信念

信念

　　“啊——”

　　华振兴缓缓睁开眼睛，又一次昏昏沉沉的醒来。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狮子般的闷吼。他躺的这个地方既阴暗，又潮湿，宛如一只生了锈的铁笼子，从内心深处，他痛恨这个地方。因为如果没有这只铁笼子的话，这里本是一片闪烁着热情、奔放、活力，散发着生机和朝气的人间乐园。

　　在他的记忆深处，这里不但有映日的荷花、动人的修竹，而且还有着美不胜收的流畅曲水、林泉碧山和白云清溪。在他心目中，这里的阳光是灿烂的，这里的花儿是烂漫的，就是吸上一口这里的空气，也足以将你的灵魂清洗得干干净净。

　　然而昔日的诗情画意，如今已是面目全非。取而代之的，则是在风中悬挂的“日之丸”军旗，整个上空，都弥漫着日本“君之代”的旋律和节奏。

　　华振兴抬起头，望着牢房的窗口，一缕惨淡的光斜斜的溜了进来，映在了他的脸上。

　　准确的说，这已不是一张完整的脸，被鞭子抽裂开的一道道伤痕，如一束束沧桑的仙人掌交织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苍白，如一张透明的锡纸，干裂乌青的双唇上布，满了一个个豆粒般的血泡。整整一个月，他的头发已披上了肩头，凌乱的打着团，一丝丝的缠绕着粘连在了一起。

　　唯一不变的，是他那永远燃着的火焰般的眼神，依然闪着无比旺盛的斗志。看他的目光，如看一个无畏的勇士拔剑起舞，在诗意的深处临风飘举。

　　华振兴望着这座牢狱，嘴角流露出淡淡的嘲弄和不屑。做为一名共产党员，敌人的折磨并没有使他屈服和绝望，相反更增添了他渴望自由，渴望生活，渴望战斗的理想和信念。

　　他静静的躺着，望着由窗口投射进来的阳光，轻轻的哼着那着曾令长江奔腾、黄河咆哮、猛士放歌以及热血为之汹涌的《义勇军进行曲》，眼中闪出自信的笑。身为一名坚强的战士，他不怕这一场所谓的暴风雨，因为他深信，为了自己的民族而奋斗，个人的生死实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过了片刻，突听牢狱外脚步声响，跟着牢门一开，十余名日本兵陪着一人走了进来。这人中等身材，梳着分发，眼睛上戴了个宽边金丝眼镜，着一袭东洋黄昵子军服，斜挎着一支盒子炮，脚穿一双没膝深的高腰日本大马靴。他俯下身子瞧了华振兴一眼，然后捏住鼻子，转过脸道：“啐！这种味真他妈的难闻——嘿嘿嘿……华先生，还认得故人‘龟田三郎’吗？”

　　“呸！剥了你的皮，我认得你的骨头，狗汉奸——”华振兴恨恨的吐了一口，“徐敬宗，没想到刚当汉奸，就连自己的名姓也改了，做为一名中国人和一名共产党员，我真为你感到可耻！”

　　徐敬宗皮笑肉不笑的道：“我可耻？笑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有什么可耻的？华振兴，你这又何苦呢，大日本皇军敬重你是个人物，想和你交个朋友，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不就结了。”

　　“朋友？”华振兴冷笑着道，“让我与魔鬼做朋友，做梦——”

　　徐敬宗拍着胸口道：“你只要发誓，今后不再与皇军做对，与皇军共存共荣，我敢担保，振兴兄荣华富贵指日可待。到那时，你要什么就有什么，会和鄙人一样风光的。”

　　华振兴闭上眼睛，紧抿着嘴唇一语不发。

　　“俗话说，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振兴兄可要想清楚哟！”徐敬宗再次耐着性子，慢条斯理的规劝，“其实振兴兄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古人‘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抗日有什么好，一个人连命都保不住，抗他妈的什么日？”

　　“呸！”华振兴忍不住一阵恶心，一口唾味吐在他的脸上。

　　“八嘎——”旁边的日本兵刚要挺刺刀冲过去，徐敬宗忙伸手一拦，取下眼镜拭了拭，不怒反笑的道，“这么说，振兴兄一意孤行，是决不肯与皇军合作的喽？”说着戴上眼镜，似笑非笑的道，“你可知道，你这样做有什么后果吗？”

　　“哈哈哈——”华振兴圆睁二目，突然放声大笑。这笑声似吟似啸，如念天地之悠悠，大风起兮云飞扬；如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笑声中，华振兴虎目蕴泪，直视徐敬宗。在他的目光深处，犹如铺展开一轴关河冷落、霜风凄紧、笳鼓悲鸣的万里残阳图，既有着深深的凄凉之痛，又饱含着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慷慨。

　　“你你你……笑什么？”

　　徐敬宗凛然之下退了几步。

　　华振兴不知从哪来的一股气力，竟奇迹般的霍然站起，大笑着说：“笑什么？我笑你认贼作父，还恬不知耻的与我谈‘俊杰’二字？姓徐的，你也读过史书，应该知道‘闻烈士之死，有重于泰山者，有轻于鸿毛者’，你有没有想过，将来你死了，会是什么下场？”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我是什么下场，自有皇军说了算。倒是你啊！振兴兄，我很替你担心啊！”徐敬宗洋洋自得，振振有词的说，“振兴兄是聪明人，你应该能够看到，皇军所到之处，就是国军也望风而逃。共产党，就那些小米加步枪的玩意，也想与皇军抗衡，嘿嘿……简直是白日做梦。说句振兴兄不爱听的话，‘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咱们中国，我看是他妈的完了。”

　　“住口——”华振兴一声冷叱，激动的说，“中国是不会亡的，我们有数以万计杀不尽的仁人志士，我相信，有一天，我们会把日本法西斯打到东洋老家去的。不错，日本帝国主义是占领了我们的土地，但他们却占领不了我们的意志。因为我们的心，每一刻都在斗争。”他脸上激荡起“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的从容，说的字字情深，“中国，一个伟大的民族，没有人敢下断言，他会灭亡的。智慧、勤奋、文明、勇敢和她永不熄灭的精神，都注定了她的神圣和不朽。为了她，我们敢于爱，敢于恨；为了她，每一个炎黄儿女从来都不怕抛头颅，洒热血！”

　　徐敬宗拍着手笑道：“好！说的好，令人感动。可是很可惜啊！在中国，像你样的人并不多。”

　　“错！”华振兴目光如一柄利剑，直刺向徐敬宗，“我可以告诉你，在中国，像我这样的人比比皆是。我还可以告诉你，无与伦比的中华民族，是任何侵略者都征服不了的。而一个真正的中国人，更是打不倒的。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他们不仅仅是钢、是铁，更是挡不住的洪流、笑傲风雨的青松和岿立于天地间的一块磐石。”

　　徐敬宗只是仰着脸冷笑。

　　华振兴挥了挥手，不再看他：“好了，姓徐的，我意已决。请转告你的日本主子，‘宁可玉碎，不为瓦全’，无论如何，我是不会与他们合作的。”

　　“你——”徐敬宗先是气急败坏，尔后恶狠狠的冷笑道，“姓华的，我真不明白，共产党给了你什么好处？为了抗日，你连命都可以不要。嗯！抗日有什么好？共产党有什么好？”

　　“你想听吗？”

　　“讲！”

　　华振兴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服，肃然说道：“好，我说给你听。因为只有共产党，她才让我看清了自己的人生方向，懂得了自己的人生价值，也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理和信仰。因为有了共产党的启蒙和鞭策，我才知道人这一生，应该热爱什么，仇恨什么，诅咒什么，歌颂什么？是党，让我感受到了什么是渺小与崇高，平凡与伟大，光荣与耻辱？因为有了中国共产党，我才最终找到了生命深处永不干涸的源泉，找到了属于我心中的光明和太阳，找到了我心中最最美好的憧憬与未来。是党——吹响了我灵魂底处最为嘹亮的号角，给我奏响了这世上最优美、最动听和最富恢宏气势的主旋律。她不但是我的希望之神，更是我的信念之神！”

　　他一字一句，字字斩钉截铁，铿锵有力。这如诗的誓言，也令他看上去有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庄严、肃穆和浩然正气。徐敬宗瞧在眼里，也禁不住望而生畏，为之气结和胆寒。

　　华振兴用一种鄙视的目光看着徐敬宗，接着又说：“凡是一个真正的有血性、有骨气、有良知、有道义和有使命感的中国人，都会为‘抗日’这一伟大的复兴事业而自豪，为抗日取得的不断胜利而高兴。为了抗日取得最后的胜利，他们的血，无时无刻不在燃烧和沸腾。你问我抗日有什么好？我可以告诉你。”

　　徐敬宗退了一步，颤声道：“抗……日……抗日有什么好讲的？”

　　“你不敢听？是因为你贪生怕死。”华振兴冷冷的盯着他，“你怕死，但我不怕。只要能还我河山，还我九万里锦绣神州，我们的民族不再遭受耻辱、磨难、践踏和蹂躏，我不怕流血，所以——我选择了抗日。”他说到这里，略微顿了一顿，声音猛然向上一拔，“因为只有抗日，彻底打败那些日本法西斯，我们的民族才能不断崛起、图强、和壮大，我们的同胞才能够安居乐业，有温暖的家和幸福的家。我相信，到了抗战胜利的那一天，我脚下的这片土地上，仍能听到悦耳的歌，看到花的芬芳、水的妩媚和风的清凉。那一天，一定很美很美，看不尽明月烟霞，画桥绿柳和隐隐青山，赏不尽山川形胜，无限江山。”

　　他抬起残损的手掌，重重的向前一推，头发猛然向上一甩，目光邈视着牢内的一切：“拼尽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去告诉你的日本主子，这是每一个真正的中国人最真实的呼唤！有中国四万万优秀儿女的前赴后继，‘见说五湖供饮马，沧浪何处着渔舟’的日子，将会永远成为过去的。”

　　“你……你你……你和你们的共产党都他妈的是疯子，不可理喻，不可理喻！”徐敬宗脸上的肌肉一阵抽动，表情刹时为之冰结，“好！姓华的，你有种，你不怕死！嘿嘿……不怕你铁嘴钢牙，不肯与皇军合作，来人——”他后退一步，举起右手狠狠一挥，“看来他是铁了心肠要与皇军顽抗到底，把他吊起来，大刑伺候——”

　　“痛快！”华振兴朗声大笑，他的神态充满了“毅魂归来日，灵旗空际看”般的大从容。

　　……

　　望着无功而返的徐敬宗，宫本大佐铁青着脸，良久没有说话。冷酷如岩石般的脸，不带一丝怜悯和同情的眼神，是宫本给人留下的最深印象。他看上去略显削瘦，上中等身材，着一袭三颗樱星丝线刺绣、金边两杠的将佐军服。腰间悬着一柄樱星铜制、棕色烤漆的制式军刀。白色鲛鱼皮包裹的刀柄，丝带编花缠绕，两侧系三朵并联的樱花铜饰以及雕花的刀穗环和双面色编织的刀穗，再加上镂空铜镀金的护格，如一弯冷夜下的新月，透着萧杀。

　　无论是站着或是坐着，宫本的腰都尽量拔得笔挺，以充分显示自己的武士道精神，这是他给人的第二个印象。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战争，一旦失去理智和理念，毫无疑问，发动战争的人便属于侵略者。人类如果因为贪婪而将欲望转为战火，它的破坏和毁灭作用，也无疑要远远大于地震、洪水、海啸、火山爆发等所谓的天灾。正义也好，非正义也罢，一场战争所带来的阴影，首先是血的阴影和死亡的阴影。因为战争，有的人往往在一夜之间变成白骨，而有些家园也往往会一夜之间化为废墟。

　　什么是战争？有人说血与火就是战争，有人说眼泪是战争，也有人说，生命的洗礼才是战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一场战争的来临，不但在改变着一个人的命运，同时也无时无刻的改变着一个人的理想和本性。在战争面前，有些人跪着呻吟，有些人流着血呐喊，有些人由人变成了狗，也有一些人变成了嗜血的恶魔。宫本显然属于后者，战争，已使他走火入魔，不能自拔。

　　宫本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负手而立，将身子定格在背后写着“武运长久”以及挂着“大日本帝国陆海军大元帅” 裕仁天皇的画像前面，他冷着脸凝视着对面站着的徐敬宗，右手不由自主，握住了他腰下的刀。

　　徐敬宗骇然退了一步，盯着宫本的东洋军刀，脖子一凉，下意识的缩了一下：“宫本太……太君，你听我……解释……再给我七天时间，我保证让华振兴……效忠于大日本皇军，只只只七天时间……”

　　“你的，饭桶大大的。嗯！一个华振兴，你就说不服，你做什么的干活？”宫本的眸子冷冷的缩成了一条线，眼睛里逼出一股透骨的寒气。

　　“嗨！嗨——”徐敬宗哆嗦着身子双脚一靠，垂手低头，连声说，“我的饭桶，大大的饭桶！”

　　宫本抿了一下鼻子下的两撇仁丹胡，霍的将身子背过，东洋刀铮的出鞘。刀锋闪动，一条血槽由鎺本直贯刃尖。“我的饭桶的不用，死啦死啦的有——”

　　话音未落，站在门口的两名军曹持枪冲上，左右一刺刀，分别挑在了徐敬宗的胸口和小腹上。然后一人扯住徐敬宗一条腿，拖死狗也似，将他的尸体拖了出去。

　　宫本缓缓将身子转过，横刀、回鞘，这才端然跪坐。他倒了一杯菊花茶，一边一小口一小口的独自品茗，一边向着门口吩咐：“来人。”

　　一名军曹肩枪走进，脚跟一并，行了个军礼：“嗨！请大佐吩咐。”宫本仰起头将一杯茶喝下，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华振兴的，要好好的招待，动刑的不要。我相信，对于他，怀柔的有效。我的意思，你的明白。”

　　“嗨！”

　　宫本举起双手划了一条长长的线，向着裕仁天皇的画像合掌一礼，将身子深深俯下。过了一会儿，他才坐直身子，向着军曹说道：“记住，放长线、钓大鱼，怀柔怀柔的，嗯！”

　　“嗨！我这就去吩咐。”军曹啪的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宫本站起身子，摸着胡子，脸上充满了自信。做为一名日本人，对于中国，宫本并不陌生。他喜欢研究日本的历史，更热衷于研究中国这个古老大国的历史。早在十年前，他便开始阅读大量的中国史料，凡是有关战争的，他都能了然于胸。读史之余，他同时还翻看一些中国古代的兵书策略，尤其对“三十六计”中的美人计，他特别感兴趣。他一向认为，这是拉拢、动摇和瓦解敌方最最有效的法子。

　　“英雄难过美人关，”宫本相信在任何一个时代，这句话都是真理。至于是不是在每个人面前都是真理，他还不能肯定。

　　为了验证这句话的真理，他决定亲自出马。

　　十五天后，宫本在慰安妇里精心挑了三名堪称“绝色”的东洋丽人，一个是来自于神户的山口雪子，一个是来自于东京的大岛凉子，一个是来自于北海道的小川百合。宫本上下打量着她们，感到非常满意，他命人备了一桌酒菜，一直来到关押华振兴的所在牢狱。

　　在这十五天内，华振兴已经能够走路，气色也好了许多。他虽然不明白敌人的用意，但他也感觉得到，一场更为严峻的考验即将到来。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可能是敌人的最后疯狂。所以在华振兴的心里，已做好了充分的战斗准备。十几天里，他夜以继日，终于完成了他的一部名为《信念》的中篇小说。

　　他不怕死，对他来说，为了革命和抗战，生死二字早已置之度外。但他也希望能在自己死后，将自己的信念以文字的方式传给后人，他要告诉后人，在这个最艰难的岁月里，一部历史是怎样书写成的。就在昨天，趁着犯人放风的机会，华振兴将这部书稿托付给了我党的一名同志，二人压低声音，匆匆交谈了几句。

　　“敌人对我有些反常，看得出，他们想用怀柔的方法来拉拢我。一旦不成，他们必下毒手。”

　　“华书记，你——”

　　“我死不足惜，但你和其他的同志们还可以想办法逃出去。记住，就是逃不出去，也要想办法活下去。”

　　“我知道。”

　　说话之间，华振兴将书稿塞给了那名同志：“见到了同志们，代我向大家问好。这些稿子，你替我交给‘抗日先遗队’的向南英同志，告诉她，不要为我的死而悲痛，记住——”

　　一名日军挺枪一声喝叱，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你们的，说什么的干活？”

　　二人不在说话，彼此间交换了一下眼神。在回牢房时，那名同志紧随在华振兴背后，低声说：“放心吧华书记，这些书稿我会用生命去保护的。”

　　……

　　想到这里，华振兴释然一笑，妻子向南英的音容笑貌在脸前一一闪过。想起妻子，他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甜蜜和幸福，他深深的怀念着在枪林弹雨之中，他和妻子共同作战，共同激励的一幕幕往事。身为一名革命战士，他深爱着自己的党和国家，身为一个丈夫，他同样深爱着自己的妻子。爱妻——因妻的发如云、眉如月、眸如水、齿如雪、唇如花、手如玉。爱妻——因她的善解、她的温柔、她的纯真以及她那种“巾帼不让须眉”的慷慨豪情。

　　除了爱，他更敬重自己的妻子。华振兴不会忘记，在一次战役中，为掩护受伤的同志们安全撤退，是妻子主动请缨，带着九名同志浴血奋战，以忠贞不屈、誓志不移的革命信念，打退了敌人七次进攻。面对死亡，妻子没有退却，硬是完成了使命，用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守住了一种最为崇高的人生境界。

　　想着想着，华振兴的脸上掠过一丝丝甜甜的微笑。就在这时，牢门一响，宫本大佐笑着走了进来。他今天并未着军服，而是穿了一件染有花纹的外褂和服，胸前系着伊达，显得既庄重，又随和。

　　“莫道人生难际会，秦楼鸾凤有神仙。哈哈哈，华桑，你好！”宫本满面堆欢，笑意融融的鞠了一躬，“有丧结识华桑，我的大大的高兴。”一边说，一边如故人重逢，将手伸向华振兴。

　　“客气了，宫本阁下。”华振兴将他的手轻轻推向一旁，微微笑了笑，“多谢你的拳拳盛情，只是你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个手，我看还是不握为好。”

　　“喔！哪里哪里，你我刀俎、鱼肉的不是，朋友大大的。”宫本讪讪的将手收回，吩咐人将酒菜摆上，笑着又说，“好！握手的不用，吃酒的要。”双手啪啪啪连击三掌，山口雪子、大岛凉子、小川百合各着一身色彩艳丽、染有碎小花纹的中振袖和服款款而入。

　　宫本又让人摆了几个坐垫，当先盘膝坐下，一抬手：“华桑，客气的不要，你的也坐。”

　　华振兴笑道：“我当然不会客气，因为这个地方，本来就是我们的土地。”

　　宫本伸手一指山口、大岛和小川，眯起眼睛一笑：“你们中国有四大美人——西施、貂禅、五昭君和杨玉环，听说个个都很美。说什么螓首蛾眉，手如柔荑，温香软玉，兰麝香馥。而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女子也不错，就像她们三个，朱唇皓齿，目如秋水，万般婉娩，丰润柔美，华桑的满意？”

　　华振兴摇了摇头，昂然一笑：“宫本阁下，你来找我，该不会只是为了谈论这些吧！”

　　“当然不是。”宫本翘起右手大拇指，依然眯着眼在笑，“你们中国，有一部大大的名著，叫做《三国演义》，书里面有两位英雄叫做曹操和刘备，他们‘青梅煮酒论英雄’的故事，就是在我们日本，也是大大的佳话。我今天前来，就是与华桑也来个煮酒论英雄，华桑意下如何？”

　　华振兴笑道：“论英雄？好啊！你说——”

　　“春光空明丽，春日何悄寂；愁心醉不成，好花披满地。” 没进入正题之前，宫本先吟咏了一首樱花之诗。在日本，樱花被称之为“国花”，倍受历代武士的尊崇，故素有 “花数樱花，人数武士” 之俗语。宫本吟罢，看着华振兴说，“华桑不要着急，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樱花之舞，大大的好看，我让她们跳给你看，你的一定喜欢。”啪的击了一掌，山口雪子、大岛凉子和小川百合个个吐气如兰，躬身一揖：“嗨！”遂一一眉角轻飞，各转纤腰，莲步款款，跳起了樱花之舞。

　　宫本看着她们，轻轻击掌为节，配合着她们的一举手、一投足、一启齿和每一个眼神，脸上显得无比陶醉。

　　“来！华桑，咱们干一杯。”宫本笑着替华振兴斟了一杯酒，跟着自己也倒了一杯，“以我看，要说真正的英雄，曹刘的还不是，而华桑才是真正的英雄。自古美人爱英雄，我们大日本帝国的美人，爱的就是华桑这样的英雄。只要华桑愿意，她们三个，很高兴侍候华桑。”

　　华振兴接过酒杯，反手泼在脚下：“不错，曹操和刘备只是古代的英雄，比起今天在抗战中涌现出的许多英雄，他们还算不上真正的英雄。为了这些可歌可泣的英雄，我先敬他们一杯。”

　　宫本摇了摇头：“华桑客气大大的，在你们中国，像华桑这样真正的英雄并不多。”

　　“英雄？我可不佩。”华振兴充满自豪的笑了笑，脸上不无敬仰之情，“你错了，在中国，我们的英雄数不胜数。霍去病、岳飞、文天祥、戚继光、邓世昌……这些古人我不必说了，张自忠、佟麟阁、赵登禹、左权、赵尚志、吉鸿昌、杨靖宇、赵一曼、彭雪枫，他们哪一个不是顶天立地、浩气长存的大英雄！为了自己的民族气节，他们不再乎断头和流血，死了一个、十个、百个英雄，我们还有千千万万个英雄跟上。哼哼！我们的英雄多得是，气势大得很，力量也大得很。我们的英雄，如同排山倒海，足以摧毁这世间的一切黑暗。宫本阁下，你认为呢？”

　　“要希！久闻华桑博学多才，学贯古今，尤其文章口才，大大的好。”宫本勉强一笑，“我还听说，华桑年少时曾在大日本帝国求学四载，日文精通精通的。只要华桑点一下头，大日本皇军一定委以华重任，决不食言。”

　　华振兴正言厉色的回敬道：“宫本阁下的意思我很明白，你是想让我做你们的奴才，跟着你们惨害我们的同胞，是吗？”

　　“嗯！华桑的误会。”宫本摆了摆手，然后举起酒杯说，“我们大日本皇军来到贵国，恶意的没有，侵略的不是。我们来到这里，是来帮助和拯救你们，啊！亲善、友好大大的。”

　　“一派胡言！”华振兴忍不住怒火中烧，拍案而起，“亲善？友好？说的好听。请问宫本阁下，你们掠我土地，毁我家园，淫我姐妹，杀我亲人，活埋、枪挑、剖腹、挖心，无所不用其极，也算是亲善？还有那些刚出生的婴儿，他们有什么罪？你们也不放过。南京大屠杀，屠戮我三十万同胞，就是你们这些灭绝人性的法西斯们的最好罪证。请问，这又算是哪门子的友好？”

　　听到这里，宫本脸上的笑渐渐隐去，手中的酒杯不住的发抖：“你的……你的……”

　　“你不必说，因为在事实和真理面前，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苍白的。”华振兴看着宫本，如同站立于山峰之巅，俯视着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你自以为对我们的历史很了解，事实上你一无所知，因为我们的历史一直告诉我们，任何侵略者的美梦，到头来都要破灭的。我们的先贤孟子早就说过这样几句话：”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宫本阁下，睁开眼睛瞧瞧吧！你们已经站不住脚了，这场战争，不仅仅是中国人民，还有世界上许许多多热爱和平的人们，他们都已经站了起来。哈哈……我敢说，你们在中国的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给你们送终的时候就要到了。“

　　“八嘎——”宫本阴沉着脸一声低喝，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顿，“天皇万岁，大日本皇军大大的无敌，我们是不会败的。”

　　“但愿如此吧！”华振兴笑着举起酒杯，眉毛向上一挑，不无讥讽的说，“来！宫本阁下，让我们为这一天的到来，为中华民族早一天取得解放而庆祝、干杯——”

　　宫本手指一松，酒杯应声落地，啪的摔了个粉碎。他指着华振兴狞声说道：“你的，你的不从，死啦死啦的有，酒杯的一样。”

　　华振兴昂首向天，索性看也不看他一眼，悠然一笑：“我早说过，死亡是吓不住我的，为了真理而坚守信念，死亡不过如洗一次澡而已。”

　　宫本一声怒吼，猛的长身站起，山口雪子、大岛凉子和小川百合一旁吓得花容失色，连忙一齐停下。宫本向着门外一挥右手，三人忙躬身一揖，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宫本整了整和服，恨恨的看着华振兴：“华桑，大日本皇军敬你是个英雄，才与你友好大大的，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哟！三天，我的三天后再来，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华振兴冷冷的笑了笑：“宫本阁下，要不了三天，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答复。‘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不知你是否满意？”

　　宫本让人撤了酒菜，一转身，悻悻的走了出去。

　　到了行刑这一天，风雨如晦，天地同悲，天色显得格外阴沉。日军将华振兴带到操场当中，华振兴一抖双肩，用力将两侧的日军甩开，拖着沉重的脚镣来到旗杆下。他仰望着随风猎猎的“日之丸”旗，不屑的笑了一笑。

　　风，越来越大，吹起华振兴的头发和衣服，使他看上去有种“我欲乘风归去，起舞弄清影”般的洒脱。他背着手，凝视着宫本，嘴唇轻抿，脸上极尽从容：“宫本，你可以命人开枪了。”

　　“华桑。”宫本矮下身子，摇着头不无惋惜的说，“你的，现在答应还来得及。”

　　“不必！”华振兴说完这两个字，猛的把头向上一抬，整个人如一尊庄严的雕塑。望着天空，华振兴再一次满怀激情，吟诵起文天祥那两句脍炙人口的亘古绝唱，“‘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哈哈，哈哈哈——死得其所，痛快，痛快！”

　　看着他视死如归的表情，宫本感到身子一阵阵发抖：“你的，还有什么要说的？”

　　“当然有。我要告诉我的同胞们，为了不朽的共产主义信念，为了我们伟大的中华民族和可爱的祖国，同胞们，不要退缩，前进——前进——前进——”华振兴一点点的低下头，目光如炬，直视宫本，“请记住你们在这里所犯的滔天罪行，历史是不会忘记的，人民是不会忘记的，你们会受到惩罚的。放心，我的灵魂不会散去，我要永远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怎样收场？怎样在绝望中剖腹自戕？宫本，祝你好运，哈哈哈……”

　　说完，华振兴仰天大笑。大笑声中，天地间滚过一声雷鸣，那面高高挂着的“日之丸”旗震天价一声巨响，轰然坠地。随后，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如泣、如诉；华振兴这位伟大的共产主义战士，含笑就义，时年三十五岁……

　　两个月之后，举国振奋，终于传来了日本法西斯宣布无条件投降的好消息。这一天，日本关东军陆军部向宫本宣读了裕仁天皇的《日本天皇投降诏书》，诏书如下：

　　“朕深鉴于世界之大势于帝国之现状，欲以非常之错置，收拾时局，兹告尔忠良之臣民。朕已命帝国政府通告美、英、中、苏四国，接受其联合公告。盖谋求帝国臣民之安宁，同享万邦共荣之乐，乃皇祖皇宗之遗范，亦为朕所眷眷不忘者曩者帝国所以对美、英两国宣战，实亦出于庶几帝国之自存与东亚之安定。至若排斥他国之主权，侵犯他国之领土，固非朕之本志。然交战已阅四载，纵有陆、海将士之奋战，百官有司之奋勉，一亦众庶之奉公，各自克尽最大努力，战局并未好转，世界大势亦不利于我。加之，敌新使用残虐炸弹，频杀无辜，惨害所及，实难逆料。若仍继续交战，不仅导致我民族之灭亡，亦将破坏人类之文明如斯，朕何以保亿兆之赤子，谢皇祖皇宗之神灵乎！此朕之所以卒至饬帝国政府联合公告也。朕对于始终与帝国共为东亚解放合作之各盟邦，不得不表示遗憾之意。念及帝国臣民死于战阵，殉于职守，毙于非命者及其遗族，五内为裂。而负战伤、蒙战祸、失家业者之生计，亦朕所轸念也。惟今后帝国将受之苦难，固非旬常，朕亦深知尔等臣民之衷情。然时运之所趋，朕欲耐其难耐，忍其难忍，以为万世开太平之基。

　　朕于兹得以护持国体，信倚尔等忠良臣民之赤诚，常与尔等臣民共在。若夫为感情所激，妄滋事端，或同胞互相排挤，扰乱时局，因而失误前途，失信与世界，朕最戒之。宜念举国一家，子孙相传，确信神州之不灭，任重而道远，倾全力于将来之建设，笃守道义，坚定志操，誓期发扬国体之精华，勿后于世界之潮流。望尔等臣民善体朕意“。

　　宫本听罢，嘶声道：“不，这绝不是真的，我的不信。”

　　那名陆军大臣叹了一口气，低下头说：“宫本阁下，这是事实。此诏拟于昭和二十年八月十四日，任何人都改变不了。”

　　宫本以头触地，脸上充满了绝望。他斟了一杯“松竹梅”雕花酒，缓缓抽出军刀，然后他把酒一点点的淋在刀锋上，怀抱军刀，向着裕仁天皇的画像跌膝跪下：“天皇陛下，难道我们的大东亚共荣就这么完了？今日战败，宫本无颜再回日本，只求切腹奉节，以报陛下——”解开衣襟，军刀用力刺入小腹，跟着向上一挑，自戕而亡。

　　宫本一死，那些被关在牢狱中的犯人重见天日，曾答应过替华振兴保存书稿的那名同志，在这一刻激动万分，他用双手将书稿捧在胸前，一时泪如雨下：“华书记，我虽然没有逃出去，但我没忘记你交给我的任务。这些稿子，一直完好无损，你放心，我一定会交给向南英同志。”他来到华振兴当日就义的地方，深深的鞠了几个躬，充满哀思的又说，“安息吧，华书记！你是永垂不朽的。我们的后人，会世世代代记住你的英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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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年以后，华振兴英勇就义的这个地方又恢愎了绿的生机，绿的翅膀飞遍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角落。春风深情的放歌，引得蝴蝶、蜜蜂及一些欢快的鸟儿翩翩起舞。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一草一木，无处不诗情，无处不画意。

　　“……我们是五月的花海，让青春点燃未来，我们是初升的太阳……”

　　在通向花海的小路上，一队充满朝气、活力，系着鲜艳红领巾的少先队员们唱着歌走了过来。在前面领队的，是一位白发苍苍，饱经沧桑的老奶奶。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一直来到风景的最深处，在一座立有纪念碑的墓地前默默站住。

　　老奶奶伸出右手，和孩子们以最神圣的仪式，仰视着纪念碑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老华，我是南英啊，我和孩子们来看你了。”向南英老人望着这座开满鲜花的墓地，双手取出一本书，高高向上托起，止不住老泪纵横，“你知道吗？现在新中国成立了，咱们的祖国正一步步的走向繁荣和富强，老百姓啊，也都过上好日子。老华，你放心吧！没有人再敢欺侮咱们了，你……你可含笑九泉了……”

　　她一边说，一边翻开书本，哽咽着说：“老华，你虽然去了，但人们并没有忘记你的名字。有关你的故事，孩子们可喜欢听了。”她拭了拭眼角上的泪痕，“这不，我这个老太婆啊，现在可忙了，这些孩子们整天的奶奶长、奶奶短的让我给他们讲你的故事哩！”

　　对着身边的孩子们，向南英老人慢慢打开书，目光落在前言上，字字深情的念道：“泱泱中华大国，她不仅有着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广阔土地，其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丰富的物产，更是任何一个国家都不能相比的。看四大发明，看诸子百家，看唐诗宋词，看长江长城，看黄河昆仑，看莫高窟，无不地灵人杰，源远流长。我亲爱的祖国啊，我们的祖先从盘古天地辟地时起，就证明了华夏儿女有足够的创造力来开拓这一片热土，继承这一片文明。至于我们的天文、水利、地质、医学、建筑、工艺、航运、农作……相信不久的明天，必然蒸蒸日上，雄居于世界之林。

　　中国，一个厚重的名字，一个充满诗意的名字，三山五岳，江南塞北，随处可见‘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松花湖、镜明湖、大明湖、黄山、桂林山水、苏州园林、故宫、岳阳楼、杜甫草堂、石林、杭州西湖、少林寺……处处有景处处情，无不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在中国近代史上，我们的祖国经受了空前的浩劫和磨难，我们的土地曾遭受着列强一次又一次的蚕食和瓜分。祖国在哭泣，母亲在哭泣……同胞们，站起来吧！凡是每一个流着炎黄血、喝着黄河水的中国人，起来吧！前进吧！我们已不能退却，因为我们已经没了退路。做为龙的后裔，我们誓死不当亡国奴，我们不要耻辱，我们只求荣光。同胞们，为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为了独立与和平，流血算什么？我们洒尽热血燃烧；痛苦怕什么？我们敢以胸膛迎接枪口。来吧，四万万同胞团结起来！用我们的意志和信念，像当年的夸父一样，追回属于我们的太阳……“

　　读罢前言，向南英老人已是泣不成声。她合上书本，非常谨慎的搁在了碑前的花丛里。封面上的字迎着明媚的春色，迎着绚烂而多彩的阳光，宛如铁划银钩，写着——《信念》两个大字。

　　在阳光的折射下，这两个字闪着金子般的光，看上去无比的美丽、动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