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雕花玻璃门,打亮壁灯,顿时白光耀眼:白白的瓷砖,白白的澡巾,白白的管道,一尘不染的大镜子,排列在盥洗台一角的是花花绿绿的沐浴露精发水香水瓶子,玻璃门上雕刻着贵妃沐浴图……嘿,那么大的浴缸,大水牛泡澡也不嫌小。澡巾也大,可以做床单。墙上挂着一个淋浴喷头,我拿下来研究一阵,发现它没开关。别慌,咱物理系的高材生呢!我沿着管线寻过去,墙上有个热水器,还有一条塑料管连着外面的液化气罐子。我对着“控制面板”(借用电脑名词)琢磨一阵,试探着打打开关,却没有热水喷出来。
唉,陈奂生进城还是韦小宝进了皇宫?
“会不会用热水器?”虫虫在外面大声问。
“会!热水器谁不会?”
打肿脸充胖子吧,绝不能让城里人笑话咱乡下人。
还好,大浴缸一头装着自来水开关。我往大浴缸里放冷水,准备冬泳。
脱下衣服,镜子的排骨鳞鳞的小伙子有些哆嗦,毕竟是冬天了啊。我特不习惯这个大镜子,它不由分说地把我身体的每一个微小缺陷塞入我眼球,让人产生一种原形毕露的自卑感。我怀念老家那个泥砖打墙树皮盖顶的简陋洗澡房了:墙洞里点一个昏暗的油灯,木盆子里热水腾腾地冒热汽,视线更加朦胧,我肚皮上的黑痣也不会如此触目惊心。
“根本不冷!高三那年冬天还用雪球擦身子呢!”我给自己打气。
那回“四人帮”去看雪,我和涛豪兴勃发,提两桶雪回去擦洗身子。涛一边擦洗一边大声喊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而我却在想,洗净身子,像四妹一样,从此做一个雪人,里里外都是洁白的……
那是涛一生中最后一场雪。
高考后涛自杀了。
连落榜都不敢面对,涛呀,你真是懦夫!连自杀都可以选择,涛,你又是怎样的勇士!
涛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说话急起来就口吐白沫,我们叫他烈士旅。烈士旅在我的毕业纪念册上留下的是触目惊心的文字:
假如我是一只小小鸟,想飞呀却飞不高,我将撞山而亡!
当时我看到这句话,只是哑然失笑,我以为涛不过是故作惊人之语,这是烈士旅的一贯的作风。
没想到一语成谶!
“四人帮”早已分崩离析,策马草原的约定犹然在耳,我离那个曾经炽热得灼人肺腑的梦想是靠近还是远离?
答案自然是后者,如果我不愿意自欺欺人的话。
我表面上还在写作,还在投稿,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仅仅是一种敷衍,以免我过分自责,某一天我会说,“我努力过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怨不得我自己了”。是的,我的确是在敷衍自己,“四人帮”时代登泰山而小天下的豪情壮志消退了,在四妹嫁人之前成名的誓言好像也不再有存在价值……
大浴缸里水满了,从防溢孔里淅沥淅沥往外流。我脚板冰得发木,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赤足踩在瓷砖上。用手指尖儿试探一下水温,冰冰凉,仿佛有冰芒儿扎手指。我坐在缸沿上,一翻身滚进浴缸,浴缸里掀起惊涛骇浪……
洗澡出来,虫虫吃惊地问:“你用冷水洗的?”
“没啥,冷水浴是健身,早年还用雪球洗澡呢。”
“哼,你们男生!”虫虫嘴巴呶呶,示意我去厨房跟胖妈说话。
我再一次意识到此行的特殊意义,让虫虫爸妈“看看”我——看看?实质不就是相亲么?用数理方程老师的话来说,这是同质异形题!尽管还没有正儿八经考虑结婚的事,但是虫虫已经彻彻底底把她的未来和幸福托付于我,即使想辜负她,我也没有那个勇气。既然我爱的人她飞走了,爱我的人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好好“表现”吧。
说到“表现”,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果是在农村里,我是知道如何“表现”的:翻地,施肥,挑水,劈柴,修补屋顶,清扫猪圈……活儿多着哪。实在没事干就同邻家后生掰手腕,下三子棋,总不至于闲着。
一个人闲着,就会显得多余。显然多余的人,在别人眼里会大大贬值的。
我进厨房去,想找点活干。胖妈一个菜正在出锅,有两个菜已经炒好放在灶台上。
“阿姨——”
“菜炒完了,你帮我关上灶火。”
亲爱的读者,不怕您笑话,我从来没有使用液化气的经验,我们老家不是烧煤就是烧柴。还好,燃具开头很简单,就一个旋钮,上面还标着“OFF”和“ON”呢。我顺利地把开关打到“OFF”的位置,可煤气还“嗤嗤嗤”冒出来。胖妈赶紧扔下锅子过来拧紧气罐开关,然后拿猫眼瞅我:“先关气后关火你不知道!”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关电脑要先关主机再关显示器,没想到关个灶火也有这么严谨的程序。
“胖丫,吃饭了——你不是说饿了?”
“我爸还没有回来呢,都五点钟了……”
“你爸手机打不通,我们先吃。”
“你是不是赶他出去了?”
“哪里,我恨不得用链子套住他脖子。现在我老了,家花不如野花香了,你爸不拿正眼看我了……”
胖妈嘟啷着,用木盘子端菜出去。
我跟着肥妈来到饭厅,自作聪明地去摆放碗筷。胖妈却把我放好的筷子收回去,另外取了三双筷子和三个小瓷片来,每双筷子用小瓷片垫着放在桌面上。
“你坐吧,我给你盛饭。”虫虫过意不去,又是盛饭又是夹菜,免得我遭受冷落。
胖妈不认识自己女儿似的,眼盯盯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我低着头,扒一口饭含在嘴里,可喉咙里像是堵塞着什么,那口饭嚼来嚼去就是咽不下。我起身到卫生间把饭团吐掉,回头对虫虫说:“你们吃吧,我出去走走,买点东西。”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虫虫赶紧扒两口饭,填得两腮鼓鼓。
“老妈也不要了?”
“我去买双袜子,我脚指甲把袜子戳穿了!”
“哼,你那是牛蹄子!”
走出虫虫家门,一抬头又见到那片被建筑物挤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了!我压抑无比的心情突然释放,大步流星向小区外走去。虫虫紧跟在我后面,她不停地说话,我只在肚子里针锋相对地回答她。
“你饭总是要吃的,一路上都没有吃饱。”
我才不急呢,反正不会饿死!
“你听我妈口气,明显跟我爸斗气来着。她心情不好,气就撒在你身上了。”
狗撒尿也要找个墙角树墩,你妈撒气就可以乱来?
“我妈是个直肠子,心事都写在脸上……这种人最好相处,知道她想什么……”
她想撵我走,我就走呗!
“喂,你走慢点儿,我跟不上。”
我依然朝前走,但是步子放慢了。虫虫体重大,同样的速度她消耗体能多啊。哼,谁嫁给我谁运气——我会从物理学的角度照顾人呢。
“如果这么点事你都忍受不了,将来我们怎么办?”
谁说我忍受不了?我只是做样子给你们看看。
“喂,菜菜,你再不理我我也不理你了!”虫虫站住了。
“谁敢不理你?我肚子里跟你答话,谁叫你听不见?”我也站住,板着脸孔看着虫虫。
“我只听见你肚子咕咕叫!”虫虫展颜一笑,那笑容像快镜头里的花骨朵一秒之间就绽放了。
“说真的,我好饿了。”
“我们吃海鲜去,我也饿。”
此时华灯初上,初冬的风迎面刮来,有些冷。我不住地吸鼻涕,伸手向虫虫要纸巾。
“感冒了吧?你逞什么能啊,有热水你偏洗冷水!”
“我……我不会用热水器!”
“啊?”虫虫笑得花枝乱颤,捂着肚子蹲下去,“物理系的不会用热水器,笑死我了!”
“笑什么笑,会用热水器有什么了不起?让你笑个够!”
我去挠虫虫肋部,追得她满街乱跑,一直追进海鲜馆,全体食客和服务生都向我们行注目礼,以为“基地”分子光临。
“你在这里,我去点菜来。”
虫虫点的尽是海鲜,有小鱼,有大蟹,有琴虾,还有蜻:小鱼不知其名,又白又滑,肉嫩得进嘴就化了,没有嚼头;大蟹要两手抓着啃,不合斯文之道;琴虾其实是一种相貌丑陋浑身是刺的水虫;蜻是一种瘦长的小贝壳,浓腥难闻。对我这个内地客,海鲜实在不合口味。
“海鲜刺少,肉嫩,没脂肪,我们这里都喜欢吃海鲜!”虫虫拿着一个大蟹腿,往醋碟里蘸蘸,美滋滋地啃。吃到后来,虫虫连小蟹爪儿也不放过,用牙齿一截一截地咬,把蟹爪里面的肉挤出来。见识这种吃法,我知道什么叫敲骨吸髓了。
“你试试吧,很好吃的。”
“海鲜我吃不惯,你吃吧。”
“任务这么艰巨啊!啧,啧,坚决完成任务!”虫虫扔下手里的蟹爪,两眼放光地看着盘子,油乎乎的两手又去捉琴虾。
吃到满桌子蟹骨虾壳堆积如山,虫虫才觉察到我一直在观察她,有些腼腆:“是不是我吃样不好看?吃海鲜都这样的。你不知道,在学校里我想海鲜都想得难受!”
从海鲜馆出来,虫虫用舌头舔着油光光的嘴唇,心满意足。
“你吃什么?湘菜?我带你去湘菜馆!”
“算了,我路边吃烧烤去。”
我们买了一大把羊肉串,边吃边逛街。后来遇到一个骑着三轮车卖叫花子鸡的,又买叫花子鸡。叫花子鸡是用黄泥包着的,磕碎黄泥,里面是荷叶;撕开荷叶,香气扑鼻而来!鸡肉又嫩又鲜,鸡肚里填着各种香料,有香菇,有八角,有桂元,有枸杞……还有几种叫不出名字。初中时看武侠书就知道叫花子鸡好吃,今天总算做了一回洪七公!我和虫虫坐在街边长椅上分享美味,虫虫只吃了一个鸡腿,其余的全入我腹。
我恨不得把荷叶都吃了:“这鸡肉太香了!”
虫虫摸着肚子说:“哎呀,我好不容易才减肥下去,怎么就这样子大吃特吃!喂,我很贪吃的,将来发胖了,你会不会要我?”
“越胖越好,胖到嫁不出去,你妈就不嫌我丑了——这是相对论。”我把手搭在虫虫肩上,“说不定咱们成为全国著名的丑夫丑妻,CCTV请咱们去讨论爱情呢,咱就出名了!”
“正经点,我爸来找我们了。”虫虫耸耸肩膀,把我手卸掉。
一辆白色桑塔纳开过来,在我们面前停下。副驾驶位出来的是胖妈,驾驶位出来的想必是虫虫她爸,瘦精精的像个根雕。
根雕嘿嘿笑着向我点点头,责备虫虫:“九点钟了还不回家,害得我们到处找你们!吃了饭没有?”
“吃了吃了,爸,这是小蔡。”
“哦,你是小蔡同学?听她妈妈说,一个男同学送我们胖丫回来的。真是麻烦你了,小蔡同学。上车吧,我家最多的是茶,到我家品茶去。”根雕很客套,也很老练,不露声色地向我表明他的立场——我只是虫虫的普通同学。
上了车,虫虫努力使气氛热烈些:“我爸是一位茶道专家,人家茶庄都请他去做顾问呢。爸,如果你不懒,开个茶庄也来钞票!”
根雕话里有话地说:“你不让老爸操心就行了,挣那么多钞票有什么用?”
虫虫嘟着嘴撒娇:“爸——他会下象棋的,你们可以交流交流。”
“呃?下棋好,边下棋,边聊天——我有话对你们年青人说……”
回到家里,根雕就把檀香灭了:“点这个干什么?茶香都闻不到。”
然后他从茶几下取出一个不锈钢电热壶,叫胖妈去烧水。
“你喝什么茶?”
“客随主便。”对茶知之甚少,自然是少说为佳。
“喝什么好呢?中国有名有姓的茶有1000多种,我这里也有100多样……”根雕倒是难为选择,“要么十大名茶你挑一样?我这里全有的。”
“哪十大名茶?”
“十大名茶是安溪铁观音,滇红,冻顶乌龙茶,黄山毛峰,平水珠茶,祁红,婺绿,西湖龙井,大红袍,还有洞庭碧螺春。”根雕掰着手指一一数来,“十大名茶我们浙江占两样:西湖龙井,平水珠茶。”
“我们湖南也占一样,洞庭碧螺春。”天下就一个洞庭湖,我想当然地认为这是湖南的骄傲。
“切——”根雕脸上显出嘲笑地神色,“这个洞庭不是你们湖南洞庭湖,是江苏吴县洞庭山!洞庭山有个碧螺峰,所产茶叶香气又浓又持久,号称‘吓煞人香’,康熙皇帝赐名‘碧螺春’。”
“到底是行家……这个茶杯都很讲究的……”我十分羞愧,两眼只敢看茶杯,不敢与根雕对视。
“年轻人谁喝茶,我们在学校里都喝矿泉水喝汽水喝橙汁!”虫虫企图为我遮羞。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要信口开河。你们湖南也是有好茶的,君山银针很有名的,冲泡之后,茶叶会三起三落,很有特色的。”
这时我才想起我们带来的贡品:“我们给您带来湘西古丈毛尖茶,您——品过没有?”我们平时总是说喝茶,那个品字说起来好别扭的。
“哪个比得过我们西湖龙井!西湖龙井茶有色绿、香郁、味醇、形美四绝,是中华第一名茶。按产地不同,西湖龙井又可分为狮、龙、云、虎、梅五个品类:‘狮’字号为狮峰所产,‘龙’字号为龙井所产,‘云’字号为云栖所产,‘虎’字号为虎跑所产,‘梅’字号为梅家坞一带所产。公认‘狮’字号香味品质最好,我请你品品我的‘狮’子号。”根雕起身去透空搁物架上取茶具,茶经说起来是滔滔不绝,“品茶讲究很多的,茶、水、火、器都有讲究。先说水,西湖龙井最好是用虎跑泉水泡,虎跑泉泡‘虎’字号,那更是绝配。茶具更加讲究,潮汕功夫茶要求茶具必须是成套的,否则就失味……”
“听说紫砂陶很值钱……”我不甘寂寞,想插上几句。
根雕又把说话的权利夺过去:“是很值钱啊,尤其是工艺名家的作品,一把茶壶抵一辆桑塔纳!”
“他爸吹什么牛啊,水烧开了,你要不要?”胖妈把电热壶搁在茶桌上,气乎乎地说,“不说正经事,逮着一个人就瞎吹,吹起来就没完没了……”
“你别打岔,我心里有数。”根雕有些不悦,“我会搞掂的。”
农村人药老鼠都有口忌,这两人竟然当着我面说暗语,太不把我回事了。我且不动声色,看根雕怎么“搞掂”?
“你——”胖妈还想说什么。
“女人家知道什么,你回卧室休息去。胖丫,你去陪你妈。”
“我不嘛,我陪你们聊天……”
“男人跟男人说话,女人少插嘴。你跟你妈说话去,今晚你跟你妈睡知道不知道?我们还要下棋呢。”根雕对虫虫严厉地使着眼色。
虫虫耷拉着脑袋,极不情愿地跟胖妈上楼去了。
根雕对我干笑两声:“我们再说茶道,一件事牵上这个‘道’字,那就非讲究不可了。茶水很有讲究的,水质要好,最好是清冽的山泉;温度不能太高,要用83℃左右的开水;冲泡时间不能太短,香味出不来,泡久了香气就散了,一般泡3—5分钟就可闻香、观色、品味。”
“开水是100℃度的。”我以为发现根雕一个低级错误,心中窃喜。
根雕微笑着把电热壶的电源线插在插座上:“这个壶子叫随手泡,你别小看它,这是从台湾传入大陆的!这个东西可以控制水温在83℃左右。”
“哦,原来这么回事。”
“它还有保护功能,保证不干烧,品茶人士是必备的。”
每次暗中较劲,我都处于绝对弱势,我没有发表意见的兴趣了。但是根雕兴致正高,他泡好茶水,继续吹嘘他的天下第一茶,“采摘龙井茶讲究一个‘早’字,‘早采三天是个宝,迟采三天变成草’。采摘1芽1叶和1芽2叶的芽叶为原料,再经过摊放、炒青锅、回潮、分筛、回锅、贮存等数道工序,才能出成品。龙井茶炒制手法复杂,有抖、捺、甩、磨等十大手法……”
我唯唯诺诺地听着,看他到底怎么把话题转到“正经事”上去。
“你怎么不发表意见?听说湖南乡下喝黑茶的?”失去了对手,根雕似乎感到有些乏味。
“黑茶没喝过……我在湘西喝过擂茶。”
“擂茶?听说过……”根雕似乎终于想起了“正经事”,他说,“我们下象棋吧……有些事情……呃……边下棋边聊……”
根雕从茶橱里拿出一盒象棋,开始摆棋子。象棋又是我的弱项,我有些紧张,棋子都摆错了。
“湘西人特别喜欢喝擂茶,把炒米、花生、芝麻、茶叶和生姜一古脑儿放在擂钵中,用一根木棒细细地擂,擂成香喷喷的‘脚子’,然后把‘脚子’放在碗里,撒一撮盐,用滚烫的开水冲,满屋子香!入口又甜又香又咸又辣——”为了显示下一句话的高度重要性,我停顿一下,接着说,“以后我和虫虫带您们两位老人去湘西喝擂茶,湘西茶馆遍地都是,走错路都是。”
“我正要谈你和虫虫的事——你先走吧,你是客。”根雕低眉看着棋盘。
“您是长辈,您先走。”真正的较量开始了,我选择后发制人。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这一着叫做‘仙人指路’——”根雕走一着“兵七进一”,然后抬眉看着我。
“伯父,不瞒您说,我和虫虫相处一年多了。”我走了一着“马八进七”,既不愿短兵相接,也不甘飞相守宫。
“她还小,小丫头懂得什么恋爱?玩家家一样的。”根雕又挺三路兵,左右两路形成钳形攻势,咄咄逼人。
“我们已经长大了。”我并不慌乱,应之以“炮八平九”,依然只在后方调动,不动声色地给九路车预备好军事通道。
根雕下一着是“炮二平四”,大炮调入阵地,预备进攻了,形势顿时严峻起来:“我认为你并不适合我女儿,我女儿很任性的,从小就娇生惯养,花钱大手大脚,家底不殷实的人家养她不起,而且她从不做家务……”
按照棋理,我下一着应该是车九平八,可以看死对方右翼的车马——这样是不是过份了?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女人哭诉:“你这么不听话,呜呜……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告诉爸妈就自作主张……呜呜……”
我缩回去摸棋子的手,抬头看看根雕,正碰上那鹰一样锐利的目光。
“小蔡同学,实话跟你说——反正你也听见了——她妈极力反对你们在一起,做儿女的,要孝顺父母,不应该使父母伤心,你说对不对?”
“我……我们是很认真的……我们说过要在一起……”
楼上的哭声更大了,两个女人都在哭。胖妈是一边哭一边骂,虫虫只是哭。这使得根雕说话更加理直气壮起来:
“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将来我们要给她找一个背景好的,既能让她过好日子,也能照顾我们两个老人。你是农村里的,毕业后多半是回农村去教书,我们不放心虫虫去吃苦。再说,你脸又是这样,她妈说看着都害怕……”
“别说了,说白了就是看不起我!我个乡巴佬,我个穷老师,我个丑八怪——理由够了没有?”
“……”根雕嘴唇动了动,显然他并不想否认。
“你放心,我不成名不进你这个门!”
我愤然起身,膝盖碰翻了棋盘,棋子纷纷掉在柚木地板上,哗啦啦一阵乱响。楼上的哭声顿时打住,整个屋子陷入短暂的死寂。一粒棋子在柚木地板上滚动着,发出清脆的声音,滚出老远才停止。
看着我左脸血红右脸苍白并且还气得变形的怪脸,根雕一定是吓坏了,他怔怔地后退一步,把椅子碰倒在地。
我想说些什么,嘴唇抖动着说不出话来,转身跑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