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传统甚至近代一些学者的分析,杨文干事件是李建成一手造成的。但是,现代有些学者考证后,提出与之不同的意见。学者们认为,杨文干事件是李世民集团一手策划、栽赃用以打击太子建成的。对此,费正清、催瑞德把这些新的研究成果写进了《剑桥中国隋唐史》里面。司马光在《考异》里提到此事:“统纪云,建成遣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当时,尔乐焕任内府郎将,类似贵族征兵府副司令。桥公山任校尉。)赍甲以赐文干令起兵。焕等行至豳州,惧罪,告之于上(即李渊)。刘餗小说(古代一些笔记杂说的书)云人妄告东宫,今从实録。”
司马光没有把问题说得更清楚些。这杨文干是曾经在太子宫里当差事的,任职宿卫,李建成待他不薄,两人感情也好。武德七年六月,李渊到宜君县仁智宫(陕西省宜君县境内)避暑,建成留守长安,私下叫杨文干募健儿到京师,欲以为变。这事给揭发,杨文干索性发动叛变。到底是谁揭发此事呢?是按司马光的分析,尔朱焕、桥山公二人害怕,才转向李渊告发此事云云。
新旧《唐书》没有给这二人立传,难以搞清楚他们与李建成的关系是怎样。在尔朱焕、桥山公举报的同时,宁州(甘肃省宁县)人杜凤举“亦诣宫言状”,意思是指,他也到避暑行宫向李渊告密去了。
尔、桥二人的告密可能使到李渊惊愕,但外州人也这么举报,李渊不由得不相信。同样地,旧史没有给杜凤举立传,只知道在李世民执政期间,这杜凤举做鄯州刺史杜,这个官职也不算大,类似今天的市长级别吧。
学者们分论的至少有两方面,第一是,李建成到底有没有行动过。其次是,尔朱焕、桥山公、杜凤举三人跟秦王府的人是否有关系。对于前面二人,难以判别(这两人有可能给秦王府收买了,等候安装陷井的机会。),但杜凤举的角色最惹人质疑的。可能是这样,秦王府的人探听到东宫有异常动静,索性将计就计,指派杜凤举向李渊诬告李建成告反。
有人可能觉得,李建成在得知父亲大发雷霆之后,居然孤身前往请罪,表明他是清白的。那么杨文干事件,全是李世民一派策划的。这种提法值得商榷。如果李建成什么也没有做过,李世民本人及天策府的人决计不会白痴到“无中生有”,这样做对他们一点好处也没有,而且当时建成和元吉联合团伙已占尽上风,按惯例,皇帝不在朝,就由太子监国,试想一想,一经查证是假的,后果是多严重? 与其冒这样的险,倒不如搞暗杀来得干脆!
因此,最大的可能是,李建成听取了元吉的建议,私募一批人物到京师,再次为将来作打算,可是给秦王府的耳目察觉,秦王府的人就决定先下手为强,诬告李建成密谋造反。
至于李建成有胆子孤身向老父请罪,是因为他相信自己所犯的事并不严重,只要向父亲认错并解释清楚他仅私下招募勇士并非造反(按现有可信的史料可以下推测,他当时确实并没有造反的行动。如果有什么最大胆的行为的话,意在除掉李世民而已。),充其量挨责备、惩罚罢了,不会动摇太子的地位(按事态分析,是不应该影响他太子的地位的)。如果真走上造反的死胡同,就万劫不复,着了秦王府一干人等的道儿了!
这事,李世民肯定有参与其中。最后的决定权当然是他一人而发。就这事而论,诟骂李世民阴险卑鄙亦无不可,只不过,这些责备的人光从道德伦理的角度出发,乱骂一通是不切实际的。
盖兄弟之间发展到“水火不兼容”的地步,就决不可能把对方视作“兄弟”,而是视为“敌人”了。隋炀帝杨广与太子杨勇的斗争,李世民兄弟等人知道得非常清楚。此时他们之间的争斗,跟杨家班的人有何区别?杨勇就因为机心不如杨广,结果好快就给做反下来,最后惨遭杀害。作为老哥的建成,当然不希望这样的惨剧发生在自己身上;同样地,李世民眼见大哥、小弟欲对自己不利,他本人也想争对太子之位,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给隐太子辩护的人认为,李建成性情仁厚,觉得他不可能做得这样的事来。这样推测太过主观了。不错,李建成在某程度上是仁厚,但并不等于他仁慈得像一只白兔。按《通鉴》的记载,李建成也曾犯过屠城的罪行:
唐王朝太子建成,俘虏稽部落(山西省西部及陕西省北部匈奴人)一千余人;把猷长级数十人释放……另一位首领刘仙成,也向唐王朝投降。李建成声称要增设州县,兴筑城池,命投降的匈奴人,年在二十岁以上的集合,然后用军队包围,全部屠杀,匈奴人死亡六千余人○15。
对于这样记载,那些人可能会大摇其头,认为这是史臣诬造史实。可是,他们对李世民屠夏县的史实又坚称是真的。其实两者均出于司马光一人之手笔,他若维护李世民的话,就没有必要记载屠夏县一事;相反,他偏向李建成的话,也不可能记载这屠匈奴人一事了。盖司马光是以持平的心态去记载史事的。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包括李世民在内,在危及性命之时,哪里顾得兄弟情!
据《通鉴》记载,李渊下手诏叫李建成到行宫去问话时,李建成阵营中又分为两派,一派主张反了,太子宫事务管理官(太子宫舍人)徐师谟怂恿建成占据京师,背叛老爹。另一派则反对,太子宫总管府秘书官(太子宫詹事主簿)赵弘智建议建成单人匹马,衣帽简单,不带卫士,晋见老爹请罪。李建成考虑过后,终于采用后者的意见。
当时的情况火急,生死往往入系于一线。他们可能没有忘记西汉汉武帝就因为地巫蛊祸患的事件,以致把太子刘据母子牵涉进去,尽管刘据是清白的,可是以讹传讹,结果把刘据逼到“造反”的地步,最终以自杀告终,刘据的母亲卫子夫也惧怕而自杀。
其时李建成所面对的,跟当年刘据承受的政治风浪实在太相似了!幸好他坚信自己无辜,拒绝兵行险着,不然,他真的继刘据之后,很可能成为另一位因造反而自杀的太子了!
如果杨文干事件是天策府等人一手导演出来的话(据现代学者研究,可能性颇高。),以李世民为首的天策府众人所设下的局,也真够阴柔狠毒了!
当李建成抵达时,李渊怒火纵烧,忿忿地责备建成,把他软禁起来,等弄清楚事件另行处理。杨文干叛变是异姓事变,涉及到山东人(崤山以东广大地区,不是今天的山东省),范围相当大,如果搞得不好,一定动摇刚刚统一起来的大唐帝国。李渊对太子等人的“叛乱”深痛恶绝是可以理解的。
李渊把李世民诏唤到行宫,让他亲自率兵平定杨文干等人叛乱。其实杨文干只是小角色一名,根本用不着李世民亲自出兵,可是李渊坚持让打出李世民这张王牌,看来他实不想此事拖延得过长。此外,据《通鉴》记载说,这一次,李渊向李世民许诺:“杨文干事奉成,关系密切,恐怕会有很多人响应,你应该亲自去一趟,回来后,封你当太子……”○16
这则记载,学者认为可能是假的,他们觉得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李渊没有必要急于许下另立太子的诺言。这是值得讨论的有趣话题。司马光在《考异》“帝(李渊)夜帅宿卫南出山外,明日复还仁智宫。”条目下没有给出清楚的分析。既然他把许诺写入《通鉴》里面,就有可能认为它是真有其事。当然,学者有异议是正常的。不过,从现在所拥有的史料来看,肯定的机率大一些。李渊的皇位总得要传的,建成和世民都是他的儿子,如果不是据封建传统的“先长次幼”的原则,当初也有可能立世民为太子。
李渊不希望事情发展天骨肉相残的地步。他表明,即使改立太子,他决不效法隋文学诛杀骨肉。他把建成谪迁到蜀地,不让他拥有强大兵力,易于监督就算了。
这也是一种新的折充平衡办法。李世民听了,心里肯定高兴的。倘若他成为太子,以他天策府的猛将之强,他不会把建成放在眼内。
好快,李世民就率兵出征了。不过,他的希望不久就成了泡影。因为太子党人不断地做游说工作。尤其是李渊背后的小老婆群中,跟李建成有“交情”的妃子,不停地给说好话,老臣子封德彝也出大力,李渊态度就转变了。——这是按《通鉴》的说法,——后人分析认为,李渊很有可能洞察杨文干事件是一个谋害太子的局,此事跟李世民的天策府有关系,他不希望这事张扬出去,就秘而不宣。——从李世民平定杨文干返回后,许诺的事不了了,笔者认为这分析可信。
还有一则记载可以间接印证这种推测。有一次,李建成教李渊的妃子向李渊面前打小报告:“秦王(世民)自己宣称:‘我有天下,要当天下之主,怎么会白白一死!’”李渊就急召李世民进宫,责备他说:“天子自有天命,单靠人的智慧和力量,无法夺取,你追求宝座,为什么这般急迫!”○17如果先前是许过诺而事后又反悔的话,李渊心里有愧,他可能不会把话说得这么绝。如果他明白到杨文干的事件是一个大陷井,心里一定痛恨李世民的作为,此时趁机向他大发怒火,警告他不能再妄图染指太子宝座。总算他还顾及父子之情,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
或者当时有说过,不过这种秘密,史官哪能记载得下来?从日后李世民和老父之间的关系越来越恶劣,笔者觉得,这是一个开端而已。
“杨文干叛变”发生了,李世民也平定内乱了,史书没有交代建成到底有没有受到惩治。不管李建成自食其果还是李世民一伙搞小动作,这种皇家秘事,传出去丢脸之极,李渊总得找几头替罪羊。太子党中的王珪、韦挺、杜淹就有“荣幸”地做了这种“羊”,给流放外州。
自古至今的官场,在朝里(或者说在中央政府里)当差就有很大的机会升官发财;在外地帮官,什么时候才能让中央集团的大老板们赏识自己?这个杜淹在唐政府里多时得不到擢升,打算辞官投向李建成,房玄龄知他为人诡计多端,怕他以李世民不利,就把他介绍与李世民,引入天策府里。
有些学者认为,杨文干事变中,这姓杜也的曾出个主意,那个所谓“告密人”,说有不准也有他一份。他曾经打算投向李建成,表明他过往与东宫的人有交往,房玄龄明知道他坏,却引荐与李世民,表明他有做坏人真本事。尔朱焕、桥山公二本来就是太子党的人,他们中途生变,史书没有作明文交代,就表明里面大有文章可做。有一种可能是,杜淹在他俩离开太子宫的途中,找着他俩,游说晓以利害,使他俩胆怯临时改变主意,为秦王府进行诬陷做好关键的第一步工作。——这是一个有趣的课题,期待学者们有新的发现。(待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4 司马光在《考异》唐纪部份里提到此事。大略说:“六月齐王元吉欲杀秦王世民,太子建成擅募兵……因令还擅遂与建成各募壮士多匿罪人,赏赐之,图行不轨。其记室荣九民为诗以刺之……因免官改事秦府……后人皆振恐知其事莫冇敢言,后乃连结宫闱与建成俱通德妃,以为内援。旧传又云厚赂中书令封伦(封德彝),以为党助。由是高祖颇疎太宗(世民),而加爱元吉,今择取其可信者书之。”司马光认为旧史有部份是可信的,而不是全不可信。
○15参看柏杨版《白话资治通鉴》第44册,《江都政变》,公元六二一年,辛己。《实录》记载的人数不少于六千,司马光在《考异》里加以修正。
○16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