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谈一变柏杨先生的看法。他认为,“如入无人知境”吸引人,夏军一越太行山,李世民势必解围,他不敢冒夏军侵入关中(陕西省,就是大唐帝国核心所在。)即令攻下洛阳,李世民只不过夺取一座孤城,而窦建德却已占有半壁江山(30)。
赵剑敏先生在《细说隋唐》讲述窦建德的的部份一提则过,没有认为这条计是否一定达到目标。赵克尧、许道勋在《唐太宗传》则说,就算窦建德采取这条计,他最终还是失败,不过失败不会如此之快(31)。
按法时的历史条件分析。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凌刚的计策在特定条件下是可行的,会不会如柏杨先生所说的“占据半壁江山”呢?这不一定,而且机会很低。因为,当时李唐不可能把太行山一带、山西省的地盘上的兵力撤走支持李世民攻打洛阳。此外,长安里尚有太子建成坐镇。李建成打仗的本事,就算稍差李世民,但也不会相去太远,更何况李渊此时也不致老糊涂的程度,他们岂会不作出反应之理?还有一点,大唐帝国尚有一员打仗打得非常出色,甚至超过卫青、霍去病的高手李靖,如实在不行,李渊可以调派他抵御,只须拖得一拖,李世民等人已经有足够的时间拿下洛阳城,稍作调整后,就可以从后抄杀,攻打窦建德的部队。
还有一点值得关注的是,凌刚的计策最吸引之处是“如入无人之境”,显然这是他自己的估计,似乎过于乐观了。打仗讲的真功夫,容不得半分盲目估计,战场瞬息万变,岂有事事“一帆风顺”之理?除非李渊父子等人都是傻瓜,任人行动!
是以,胡三省、赵克尧、许道勋等人认为“洛阳城最终会给破了”,机率相当大。王世充一败,大唐已扫除了一个厉害的对手,窦建德最终的结局可能摆脱不了一个“败”字。
窦建德本来就想采纳这条计。可是,王世充派来请救的王琬、长孙世安哭哭啼啼,日夜恳求窦建德早早发兵救洛阳,他俩以私下用重金贿赂窦建德的部下,使他们众口一词反对凌刚,认为他只不过是“书生之见”,纸上谈兵。窦建德奈不过众部下,改变了主意,也不理会他老婆的意见,选择了一条不归路:大军行动,赴洛阳城。
窦建德必须扫除李世民这一拦路老虎。
其时李世民派去的细作已将消息传回来。他的计谋又出了,他将军队北渡黄河,逼近广武(河南省武陟县西),侦察形势后,故意留下一千余匹战马,在河岸吃草,作为诱耳。当晚,他们返回武牢作好准备。显然,李世民事先就叫细作发布虚假消息,窦建德没有搞清楚,就贸然行动了。
唐军见窦建德的部队浩浩荡荡地自板渚(河南省荥阳县北),逼近牛口中(汜水注入黄河处),筑营列阵,有些害怕。李世民率数骑登高眺望,对众下属说:“盗匪(诬称。窦建德等人是封建化的农民军,不是盗匪。)在山东(太行山以东)起兵,没有见过强敌,如今穿越险境,却大声喧哗,显示他们没有纪律(李世民故意说得如此吧?);而紧逼到城墙下,显然心存轻视。我们按兵不动,他们士气自然衰竭,列阵备战太久,士卒饥饿,势将后撤。那时候,我们发动追击,没有不胜之理。我跟各位打赌,过了中午,一定把他们击破。”
窦建德果然没有把唐军放在眼里,列派三百名骑兵横涉汜水,跟唐军一里之处停下,提出挑战。尉迟敬德会同高甑生、梁建方杀入敌阵,活捉了王琬,夺取了他的坐骑。
接着,李世民令要宇文士及率三百轻骑经夏军阵地西端,向南奔,如没有遇到反击,就马上返回;如有,就立刻反击。宇文士及行动。果然见夏军骚动,李世民就下令攻打夏军。
这一场仗,打得天昏地暗。司马光不厌其烦地详细记载在《通鉴》里。战场之惨烈,跟荷马笔下描绘的,阿客琉斯为给好友复仇,发狠攻打特洛伊城的壮烈场面相若(32)。
窦建德败逃往牛口渚(汜水镇东北黄河渡口),给唐将白士让、杨武威追逐。窦建德的晦气可谓彻底:他不小心从马背上栽下,被擒。
李世民把俘获的五万多名夏军士兵解散,教他们返回老家。
李世民把窦建德等人押往洛阳城,和王世充展示。王、窦二人遥遥相对,泣不成声。唉,王世充死不足惜,可惜的是,一代仁义忠厚,到最后仍不失农民义军领袖本色的窦建德,为了救助王世充,这就赔上自己的身家,不久连老命也赔上了。
窦建德逃难时,居然从马上栽下!如果他能逃脱的话,末尝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相反,李世民却能多次逃过死亡的威胁。命运之神如此安排,怎不教人轻叹?
王世充见大势已去矣,只好弃城投降。他死皮赖活地求李世民饶他一命。李世民答应了。在他眼中,一千个王世充加在一起,也不值得他着紧,“空汗刀斧矣!”。
攻下洛阳后,李世民下令收妥当城里的财物。洛阳巨富,肯定有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李世民为了以后的政治前途着想,他到底有没有从中获取一笔,《通鉴》虽没有明示,不过机会还是蛮大的。这是后话,暂且按下。
李世民免了无相干的人的“罪”,对“民愤”大的人进行彻底清算:段达、薛德音、王隆、崔弘丹……朱粲、郭善一干人等,押解向洛水之畔斩首。
薛德音因写诏书过分侮辱李渊;崔弘丹工程师,制造太多的弓箭,间接杀了不少唐军。这两人之“罪”,如此如已。段达,卖友卖国;朱粲则是恶贯满盈的吃人恶棍。这两人活该死的。
那批人当中,有一位是李世勣的结拜兄弟,单世雄。李世勣哭求李世民饶把子兄弟。这单世雄曾在战场上跟李世民有过一脚,李世民可能记着这笔烂账,拒绝了李世勣的请求,决意诛杀单世雄。在司马光在《考异》里的指出,《太宗实录》载,决斩单世雄的人是高祖李渊的意旨,秦王李世民也是逼不得已的。这是把贞观史臣推诿到高祖身上。不可信。类似的情况,司马光都有清晰的“考异”,胡三省也认为,如李世民屠夏县之举,《太宗实录》归究于高祖的类似,这些均不可取(33)。
李世民终究是有血肉的凡人,对待欲杀自己的战俘,他终究把他置之死地而后生。若指责他,他气量不足,亦无不可。
李世勣无奈,他说:“我并不珍惜剩下来的残余生命,愿跟你同死,但我已把此身奉献给国家,无法两全其美(即结拜时说的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话)。而且,我死之后,谁照顾你的妻子儿女?”只好从大腿上割了一块肉煮给单世雄吃,说:“使我身上的肉,随你一齐化为尘土,勉强算不负从前誓言!”
平心而论,李世勣此举,也算对得住老兄弟的了。如果李世勣跟着单世雄死,倒太过迂腐腾腾了。徒死而已。不过,明末清初的大儒,王夫之在《读通鉴论》里用他的儒生观点攻击李世勣,他说:李世勣之安忍无亲也:置父于窦建德之刃下而不恤……有时而似忠贞矣,有时而似孝友矣,非徒似也,利之所不在,则抑无所吝而用其情也。世勣之于单雄信,割肉可也,为姊而燎须,何所吝邪?利无可趋,害无可避,亦何为而不直达其恻隐之心,以发为仁者之言哉?(34)
王夫之动辄用儒家观点量度宋代以前的历史人物,在他眼中,凡不符合儒家忠孝节义指标的人,不算“好人”,上纲上线。他指责司马迁的手法,大体也是如此。难怪柏杨先生批他大发“腐儒之论”。(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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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参看《全唐文》卷九百八十六。
(27) 按柏杨版《白话资治通鉴》记载说,(洛阳)城中缺少粮食……人民把城中所有的草根和树叶都吞吃净光,最后把土放到水桶中摇晃,等澄清后,捞取浮在上面的细泥,羼和磨碎的粟米粉末,烤成烧饼。吃下去的人,全都害病,浑身发肿,双脚发软,尸体一个接连一个躺在路上……隋王朝末年任帝杨侗在位时,曾经把四邻迁入洛阳,当时有三万家,而今,剩下的不到三千家……
真是人间惨剧。这一趟,那些追隨王世充的狗官也饿死不少。战争的残忍血腥,可在这段记载里一窥。详情请参看本丛书的第44册,《江都政变》,公元621年,辛己。
(28) 译文参考柏杨版《白话资治通鉴》,第44册,《江都政变》,公元621年,辛己。
(29) 参看胡三省作注版的《通鉴》,第一百八十九卷。
(30) 参看柏杨版《白话资治通鉴》,第44册,《江都政变》,公元621年,辛己。
(31) 参看《唐太宗传》,人民出版社版,第三章第三节的附注。赵克尧、许道勋著。
(32) 按《通鉴》记载,淮阳王李道玄身中流箭,好像刺猬的毛,勇气不减,李世民把自己的备用马给他骑,跟他一起杀敌;史大奈、程知节、秦叔宝、宇文歆等人如狼似虎,率骑兵掩杀,如巨浪卷向夏军。窦建德的大军招架不住,好快就如雪山倒塌,一溃千里。
(33) 请参看司马光著的《考异》关于“唐纪”的部份。胡三省的注解批语,请参看胡注的《通鉴》相关部份。笔者参看了电子版《文渊阁四库全书》里面的胡三省作注的《通鉴》,找不到其他版本。
(34) 参看王夫之的《读通鉴论》卷二十一。此外,王夫之还说,籍甲兵户口上李密而使献,知高祖之不以为己罪也;太宗问以建成、元吉之事而不答,事未可知,姑为两试,抑知太宗之不以此为嫌也;年愈老,智愈猾,高宗问以群臣不谏,而曰“所为尽善,无得而谏”,知高宗之不以己为佞也。则以党义府、敬宗,赞立武氏,人自亡其社稷,己自保其爵禄,恻隐羞恶是非之心,非不炯然内动,而力制之以护其私,安忍者自忍其心,于人何所不忍乎?故一念之仁,不足恃也,正恶其有一念之仁而矫拂之也。夫且曰吾岂不知忠孝哉?至于此而不容不置忠孝于膜外也。为鄙夫,为盗贼,为篡弑之大逆,皆此而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