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苇从车窗里看着,麦田拖着老区,拼命伸手抓空,向前。他们身下的草地被生生地拉出一道褐色混了绿的印痕,一地花泥。她低首,吻吻婴儿,要命,只知道这蘑菇能让送命,没想到还能让人发颠。老区一定会回去了,但一路上,安全怎么办。她想想,乱翻包裹,将所有能找到的衣物统统给小婴儿裹上,生怕麦田抓伤了她。
窗外,水泄下来,天地连成黑幕,只有雨线粗粗地闪烁着狂暴与燥动。什么也看不清了。雨声,雷声,打得莆苇直缩,躲在座位一角,比婴儿还无助。闷闷地,老区拍车窗,她探出头,看见老区一手死死地扯着伏在地上的麦田,麦田和老区都黑灰色,成泥猴了。见莆苇睁了一双大眼,呆在车里还不动,老区扯了嗓子骂:“还不开车门,还是你干的好事!快来帮忙!”
莆苇只觉得眼前二个鬼,这一叫,才回过神来,打开车门。“快,回城!找医生!你到底采了什么野药?弄成这样?!”
”你开车!”见莆苇低着头,死盯着麦田,高高挚起一个大大得象三岁小孩的包,活脱脱拖塔天王!气得老区踢了莆苇一脚。莆苇才伸着细长的胳膊,象一只蜘蛛一样,爬到了驾驶座上。一手又死死按住那个包裹。老区按住麦田的手,侧身恶狠狠地白了她一眼,要不是腾不出手来,一定给莆苇一记耳光。“别守着你的财产!把孩子藏到你身后,别叫麦田抓伤了她!”
莆苇惨惨地怪笑一下,歪了一嘴,示意,这个包,就是婴儿。气得老区差点没别过气去。“你想憋死她!打开点!”
莆苇一手把了方向盘,一手给孩子掏出个洞来。麦田又吐了,车里弥漫着酸臭、腐败的气味。车外,雷声擂了鼓点,合了雨点击钹声。钪钪铮铮,各争狰狞。闪电下,雨不是点,而成片,闪烁,冷漠,象无情的戏子的脸。前面是水,后面是水。路早已找不到线条。只看见白茫茫一片。背后水排天而来,前面,大块大块的山石组合泥水,如一整块,流涌来。天地间,黄混着青,灰,一片惨色。莆苇心一横,一脚油门,冲进了森林。
树桠横亘,乱空,破雨,乱颤,集体颤栗地反抗天的意志,起舞祭雨。几只夜枭瑟瑟地缩着头,二只眼睛在黑夜只闪得让人发毛。它们死盯自己的树,树叶落成灰,树下洪水排山倒海似地涌来,震撼着苍天大树,震撼着大地。车子早已失去了威风,在洪水的包围下,东撞西撞,上颠下波,亡命如蚁。车子的颠波让麦田吐得更利害了。老区提心吊胆地,一手死死搂住他,一手拍着他的背,胆快吐出来了。他能坚持到出林吗?气得又跺了莆苇的脚面一下。
终于,雨在幕布后,露出一条纤细的路,弯曲、蜿蜒,翠绿洗尽铅尘,点染小路。莆苇拍着方向盘大叫:“看看的,我说什么?森林里一定有人家的!宝贝,让你喘口气,吃点东西。”
“还不快点?”老区手里的麦田已经软了,象面条一样,搭拉着。老区紧张得一脸的汗,和麦田的脸都瓦绿的、惨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