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终于空荡荡,老区歪在床上,斜了眼,从眼底看着门口的三条守门狗,无聊地翻着门上的金福字,比吉吉个大多了,不如吉吉会叫,会讨人喜欢。不会叫的狗咬人。他想着,想麦田现在怎么样了?小朗派不出狗守卫,一定又是她父母守着。又想起大慧怎么没有打他,最起码骂他一顿,要么哭一声,拉个长腔,也算个女人吗!怎么回事?这个女人强得不象女人了!倒不如麦田,柔眉顺眼,侬腔侬语,温温软软。
卧室一样乱,心乱,看什么都乱。老区大脑里乱了一夜,自己在床上乱了一夜,只觉眼皮又酸又重,才合上,就听风刮进来,耳朵马上被拎成驴耳朵,一声怒吼:“还睡,你还有脸睡!起来,给大慧赔礼,”眼小心地睁开一条缝,眼前,横着苍老的一脸横泪的父母,一手夹腰,一手拎耳朵的中年女人,姐姐。
老区半畏在床边一角,等着最后的审判,父亲一记耳光就扇在老区的脸上。老区被打得翻了身,被子随着他滚下床。“滚——滚到远远的地方去!别叫老子看到你!婚外情还不算,还找个男人!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姐姐一把按下父亲抬起要踢他的那只腿,“爸,大慧不是说了吗?不兴打,好好说,把道理都说透了,你儿子自然会回心转意。”一边说一边怒火冲天地横了老区一眼,“你找了个好媳妇!”
妈妈拉起老区,又给了他一记耳光,“该打!大慧疼你,不打,妈替她打!死小子,长大了,干什么不好?找男人!起来,给大慧赔罪去!你怎么有脸给宝贝当爹!”
姐姐又拉开妈妈,恶狠狠,一把将老区按在椅子上。椅子当然不愿卷进这样一边倒的事非里,斜开想躲,却又被生生地压在了地面上,歪着,用铜身铁骨强挡风雨。老区却被托起来,如盘子里的肉,等着舌刀剔。
姐姐一屁股坐在面前的地面上,放声大哭起来,“姐姐送你上大学容易吗?你怎么做出这样的事来……”
姐姐开始忆苦思甜,这些不用她哭述,时光早已刻录在老区的心里。随着哭泣,慢慢放出来。
家徙四壁,决定了父母只能早起晚归。每天,梦里听着磨豆腐的声音,迷迷糊糊地从睡眼惺松的眼缝里,看见父母如驴围着石磨一圈一圈的转着流年。醒时,只有那盏陪着父母的昏昏的黄灯映着曦阳。
从小,半人高的姐姐决定,自己没有父母疼爱,但弟弟得有人爱。于是,早起做饭,晚上盖被。灯下催着弟弟做作业,连家长会都是姐姐去。
记得自己七岁时,一条粗头肥脑的狗追着咬自己,姐姐毫不毫犹豫地冲上前,拾起一块石头,就去打野狗。半人高的狗硬是被姐姐吓跑了。姐姐抱着自己就上医院。自己还记得,姐姐太小,自己的腿在地上拖着,鞋子都拖掉了。上了医院,医生第一句就说:“你爹妈呢?”只有姐姐喘着气说不知道。
为了自己,姐姐早早上南方打工赚钱,为了自己上大学,姐姐嫁了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人。可上帝并不可怜好人。自己得宫外瘤,切了子宫。没过多久,姐姐唯一的儿子,被一场车祸夺去了生命。一见姐姐不再为自己传宗接代,平日里又怨姐姐拿太多的钱补贴自己,姐夫也离她而去。
唐宗宋祖对他来说,太远的祖宗,再多豪气再多柔情再多华贵再多荣耀,对他来说,都是天边烟云,美丽,遥远,属于天际。不如家里的一缕炊烟,淡淡菜香,馨香入鼻,直入胃里,告诉他,身边有份爱触手可得,爱抚他的身心。而这份爱,就是姐姐,只比他大几岁的姐姐无私地从小小的身躯里硬掏出来的。
从那后,老区的家更成了姐姐家,宝贝成了姐姐的亲儿子。
看着抱着儿子哭得昏厥过去的姐姐,老区暗暗对自己说,自己就是姐姐的儿子,听姐姐的话为她送老归宗。
老区默默地听站,流着泪听着。岁月一但刻录下记忆,就永远抹不去。它是你的骨骼,没有了它,你连人形都支撑不起来。老区只能无言以对。只有哭泣。哭泣拉长了时间,拉近了家人。
大慧静静地抱着肩,站在窗前。黑金刚张着它的金刺,用自己不量力地威风捍卫着身下看上去圆满的堡垒。一颗一颗的夜露,挂在刺上,如夜的泪。她伸手摸了下刺,刺手,一滴血为它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