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视频,老区等得焦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千里路,咫尺身边。“你怎么脸色这样黄,是不是肾病又重了?”麦田木然地回答:“吃了那么久的药,已经快好了。”“那你……”麦田仰天长叹:“我——出柜了!”接着大笑,“出柜了——”老区急了:“什么——怎么会这样——你不是没对任何人说的吗!”“一言难尽。现在象KTV的歌一样,一出门有就万人点,千口唱千调,管他变调不变调。面对李岚,我真的……说不出话来。”“你?——”老区看着麦田的牵强的翘起的嘴角,心痛,他感觉得到千针穿过一只小蟑螂的心是多么残忍的事。上帝为什么不会对每个人仁慈啊!再小的蟑螂也是生命,也要生活,生活在阳光下,生活在别人的口嘴间。人人皆凡人,生活在俗世间。“这样吧,你不如到我这里来。我们家对门出国了。房子空了,出租。你不如租下来,我们就能相守,而且你也不用面对那一切了。”
门响了一声,大慧在叫:“老公,你爸来了,别玩电脑了。”“我去看看,就这么定了。”
老爸拎着一兜子的蟠桃进了门。“退休了,你妈嫌我烦,打发我给你们看儿子来了。”老爸手脚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看着吧台上的灯,一长一短的光,莫测。“宝贝还没吃饭呢?我给他做点?要不,吃点桃?”大慧说:“没,是我想喝点东西。你坐,我给您倒点。老区,快点,你爸来了!”
老区切开西瓜,说:“爸,沙瓤!吃沙味。不用您,我在这家里挺闲的,宝贝他啊,我一个就搞定了。”老爸一脸莫落,拿着西瓜举了又停,想想:“你这个小子做事毛,又有工作。交给我吧。”
大慧一早起来,只听得碗盘交响欢,厨房老爸忙。大慧叫:“老区,别赖床了,起来,帮爸爸做饭。”老区一个轱辘起来,眯着肿肿的睡眼,进了厨房:“爸,你忙什么忙啊!有大慧呢!大慧,快点。”老爸胡子兴奋得直直扎起:“不,不,我来,我来。你们早上还要工作,再去补会觉吧。”
老区和大慧一个立在厨房边上,一个立在水池边上,伸手就去抢老爸手里的东西。老爸的胡子低下了头。半天,老爸一推老区和大慧:“回屋补觉去。”“爸,睡不着了!几点了!”“那,那,那去看宝贝,别在这里添乱。”老爸胡子又翘了起来,推着二人出了厨房。
玻璃门后,二人对视一下。大慧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本来早上是她最忙的时候。老区打着哈欠立在厨房外,心想:真困啊!
宝贝骑在老爸的脖子上。老区上去照着屁股就一巴掌:“下来,爷爷的骨头都老了,不能让你当大马骑!”宝贝赖在上面不下来。老爸乐哈哈地说:“没事,没事。你老爸年轻的时候可扛过百八十斤的东西!这点肉,没事!”大慧在后面说:“您不能总宠着他。下来,宝贝。”宝贝一吐舌头:“不下!快把吉吉给我抱来!”老爸马上回答:“好嘞——抱吉吉——”“爸——”
傍晚,老区进了小区,就看见自家的窗户锃亮,夕阳都不好意思落脚,折身去下面。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指着老区的背:“怎么这样的儿子,叫那么个老人爬高给你擦窗户。老婆还是经理呢!请小工的钱都要省下来。”抬头看,玻璃都好象板着脸,变幻着几何光线。
大慧坐在沙发上,看见老区进来,回头瞟瞟厨房,拉过老区。“你看你爸,自己干那么多的活,好象我这个儿媳妇使唤老人似的。”老区笑了:“帮你干活还不是好事?你乐得清闲吗!”大慧气不一处来:“可你听邻居们的指指点点,都说我不孝!我成小区万夫指了,你让我怎么做人啊!”“行了,行了,老人是好心。干点活表示表示就完了。”大慧坐下,拧开电视,门就响了。对门探头进来:“看电视呢!你爸在做饭吧?你们挺闲啊!”大慧这个气啊,连连解释,老人不让我们插手。看着越加鄙弃的眼光,老区赶快加了句:“我爸的拿手菜,想露一小手,要不,你也吃点。”“不吃,吃了不舒服。对了,别叫老人爬那么高了,摔下来怎么办?老胳膊老腿的。我妈明天上公园里唱戏,叫你爸也去,别老干活吗!家里不是有二个年轻干部吗?要不,请个人?也花不了大经理多少钱吧?一来就干这么多的活……”大慧张着嘴,想说话,可家用字典没那词。老区笑笑:“放心,明天我撵着他去。”“别撵回家去——哦?!”听了那句不放心的话,大慧真想冲厨房去!
老爸一听,脑袋摇得象儿子的拨浪鼓似的。“不去。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的呢!”“爸,您看您来这几天已经干了不少的活了,休息一下吧!”斩钉截铁:“不行。”大慧有点急了:“爸,其实好多活不用干。您看那被子我已经打算要换了,您说您晒它有什么用!”“干净点收拾起来不好吗?”大慧真拿他没办法,“要丢了!”老爸弯了弯背,揪了下胡子,终于冒出一句:“它服待你们那么年了,让它干干净净去吗!”老区和大慧对视,没辙了。
回到卧室商量,让老人回去得了。打个电话给妈。妈那头直乐,他一退休,在家里也如此。家里所有的活都被他干完了,我才打发他上你这里来干活的。没事,让他干吧,歇着,别憋出病来。可家里的活已经没有什么可干的了,也总不能老让老人干活吧?他们的双眼不约而同地盯着了床头宝贝的照片,这小子,也许能分分老人的注意力。于是,宝贝儿子成了老爸的专利服务对象。
晚上下班,一进小区,就看见了老清竹的奔驰车。老区一撇嘴。“清爷爷,清爷爷,您看我的小蛇,我做的好不好?”推开门,就看见宝贝赖在老清竹的腿上,拿着幼儿园里做的小蛇,炫给老清竹看。回过头,老爸胡子搭拉着,一脸莫落,端着一杯茶,站在二张绽放花朵的笑脸旁边。一头的夹白华发根根扎人眼。大慧指挥着老爸:“茶,茶。清爷,您喝茶。您可有日子没来了。宝贝都想您了!”清爷爷象抱自己孙子一样专霸着宝贝,拿了一个什么狗屁大机器人,逗着宝贝直乐。
宝贝乐翻了身,差点从老枯竹的膝盖上栽下来,老爸伸手去接,可老早就被老枯竹搂回去了,谁也没看老爸,好象他倒多事一样。
老区火头发梢就被火烤焦了。怎么好象这是老清竹的家,我爸倒象个外人了,不,象个佣人了!
老区一甩门,进了卧室。门上的金福字翻过身来,看着他的背景,金色一片,不幸福吗?金福字伸手用冷风撩了撩大慧的刘海。大慧眼前阴影一闪,看看清爷的脸,狭长的竹叶青青,条条枝脉通天。心里骂:死东西,这么不给脸,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对着宝贝说:“亲爷爷一个。”儿子香甜的吻落在清竹叶上。老区从门隙里看着儿子笑得那么无邪,又看看老爸立在一旁,羡慕的眼光,心有点酸,儿子无能,做不了主,连孙子都不是您的了。金福字紧紧地贴在门上,泛着金光,阳光驻足在上面,把它装典得更加金碧辉煌。金福字若无其事地看着,煞有其事地挺直了胸膛。窗台上那黑金刚刚硬地扎起刺,全身钢针,包裹着一个绿色的城堡,里面装满了,今后生活希望的乳汁。现眼前,钱比爸都亲。老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