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抱着吉吉,给它穿着红衣服。吉吉不喜欢这土气的颜色,翻着铜眼,狂叫着,想逃。大慧问:“今天穿红的。”“是,今天是清爷的生日,它得穿得好看一点。”“这么小就会拍马屁了,都是跟你学的。”老区不满地甩了甩杂志。杂志上可爱的女模特提臀叉腿,风姿撩人。大慧一眼就看见她红唇诱人,生气地说:“你先别说我,你直着眼睛杂志找美女?是不是嫌我,专在这种杂志上找新鲜?”老区无奈地一撇头,把杂志丢到大慧面前:“看好了,你买的!这种杂志……”大慧接过来,仔细地翻了翻,真是自己星期天买的那本。“什么杂志吗!没什么好看的,再也不买了。买别的。”“现在所有的杂志都这样,你躲不过的,省省吧,该买哪本就买哪本吧。”老区无聊地刮着茶沫,白色的茶沫和着茶梗,浮在一湾绿水上,无端起沫,荡漾。
黑金刚尖刺呲着牙,挂着冷笑。吉吉逃到窗台边,鼻子上挂了几根金刺,皱着光脑门,直打转。儿子心痛地抱起来,吹吹,痛了吧,宝贝?大慧找到了台阶,抱起吉吉拔刺。老区看着它,一肚子的山西老陈醋涌上脑袋,脸绛紫。吉吉的眼尖,晃着红色的褂子,圆眼睛瞅着他,得意洋洋翘尾巴。
车子在高速路上追月亮似地拼命前冲。二边绿化带成片,模糊地后退着。花连成一条线,车外,大的货车,小的轿车,中的越野车都后缩着,大声叫着,合着司机的咒骂声躲到身后。风声追着车,快乐地嗖嗖地狂啸。老区紧紧抓住扶手,心堵住嗓子口,把肚子里的杂货都保住了。“你能不能慢点?!”“快迟到了,第一次参加清爷的生日宴会就迟到,他怎么想我?以前建立的好印象全没了。”大慧紧握方向盘,死盯着路前面有没有警察,目不斜视。老区叫起来:“就是不赶时间,你开车也开得这么快。我从来不想坐你开的车,是啊?宝贝?!”宝贝已然习惯,数着车窗外的车子,向二人报告着又超了多少辆车。大慧说,看看,看看,还没儿子胆大呢!儿子得意洋洋地笑起来。老区脸绷成鼓面,苍白苍白,挂不住了,拧了吉吉一把。吉吉早有准备,闪到儿子的怀里去了。
清爷的生日上人来人住,中央一个高高的生日蛋糕,三十几桌流水席上雁飞天鹅肥,穿山甲嘴尖舌长。老区心里话:可怜这些野动物。看你残忍的吃样,不知道你疼我儿子是不是真心的。
清爷脖子伸得象只鹳,一眼就看见宝贝了,连忙过来,抱起宝贝:“宝贝,宝贝,让爷爷看看,五天不见就想得荒。真是爷爷的好孙子!”宝贝说:“我家吉吉也穿大红衣服给您过生日来了!”
大慧穿着一身天蓝色的晚服,发髻上玛瑙珠花花蕊拼了命地向前伸,拼命地摇晃着珠光,生怕清爷爷看不见她的笑厣。这一厅的菜味、酒味、人味、香水味冲得老区反胃,使劲的拉着脖子上的领结,大慧系得象上吊绳似的,死死地坚守着嗓子口,不让一肚子的杂碎出炉,烧了满厅的喜庆。
老区伸出筷子,刚刚要夹鳝鱼粉丝,大慧一指甲鱼汤,吃那个裙边,大补,壮阳。老区没理她,直夹起一筷子粉丝,丝丝红油透亮间都是馨香,放进嘴里,酸中带辣,辣中含酸。大慧夹起甲鱼头,给了他。“吃这个。”老区张眼望桌面,那盘大虾不错。大慧在下面踢了他一脚,白了他一眼,小心地将红酒倾在老区的西装上,说,“上洗手间吧,你的酒都洒在衣服上了。”拉起他就走。
洗手间门口,大慧拉着老区躲在巨大的长方形宫灯灯柱后面,小声骂:“你大方点,吃点贵的东西,别总挑便宜的东西吃,好象我们不知道这些东西似的。”她整理整理老区的西服,又理理自己的衣服上的胸花。“你看看,一屋子的珠光宝气,咱们可不能丢份啊!瞧我这一身配得上这些贵妇的珠宝吗,你这衣服……”老区生气地瞪了一眼,失声叫:“怎么了?”
灯柱那边一个别着珍珠花的女士探过她的珍珠。珍珠在黄昏似的灯下莹润地似笑非笑,映衬着一张没有滋润,冬天大雪下,枯叶一堆,堆起的笑脸。象澜沧江样曲折的嘲弄的笑,小声地问“女士需要帮助吗?”“不,不。”大慧的嘴角马上装出上个世纪遗传下来的淑女给的琴弦,尽量地弹出白雪曲,抛出一堆粉打发珍珠回去了。大慧立即回到了中世纪的审国王的法官的表情,眼压得老区鼻子吸了口气。大慧小声说:“什么事回家你再发火。”老区压低声音,还是说了出来:“如果你觉得我没钱打扮你,你嫁给老枯竹得了。就怕枯叶埋死你!”大慧马上四下张望了张望,珍珠之类的珠宝已经进了洗手间。“我是说没给你穿好点,叫你丢人了。你这人听话怎么会听成麻花拧?”老区冷冷地“哼”了声,扯下大慧的手,“我只不过是会发掘连你自己都没发掘出来你的内涵罢了!”
大慧拉他进一步躲进灯柱的阴影下:“回家我们再说。这个宴会上你不要闹事。清爷对我很重要,他更是儿子的命中贵人。你别一时生气,为没穿好,丢了人,把重要的事搞砸了!”老区回头看着黄昏灯昏昏的眼,想:儿子的命中贵人?儿子只不过是你拿来讨好老枯竹的工具。一切都只是为了你好!就听大慧搜寻着珠宝影子,接着吩咐:“刚那话我听见就行了,人家清爷的六十大寿,叫人家老枯竹?!你想当石子,专门硌应人啊?别胡说了,有点礼貌。”笑脸堆起千堆纹,送另一件大黄玉螭虎张着血盘大口进了卫生间,大慧小声地,信心十足地拍着落在老区的肩上的昏光,说:“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和儿子也过上这样的生活的!”
黄昏灯,灯金色辉,清冽地映在大慧眼里,眼中那些珠宝影子瞳瞳;昏迷的老人似的倒在老区的身上脸上,行将枯死;映在那些莹洁的珠宝上,更加的辉煌,诱人。长长的昏影,笼罩着卫生间前一小块阵地,笼罩着卫生间内外的浮生。
老区小声说了句,什么贵族生活,什么珠宝,什么钱,值得吗?老清爷干干如深谷风的声音,兴致盎然地说了句:“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别小看钱,别小看这样的生活。也许对你现在没有什么,那是因为你习惯了这一切。你得防着,有一天,它会决定出卖你的一切,包括灵魂。你不能决定钱的一切的时候,钱能决定你的一切。它能决定权力,决定生活怎么过下去,人怎么做下去。有时,生活不是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是钱决定的。”原来老清爷找宝宝找到了这里。
清爷侧身,低头,快碰着大慧怀里的孩子了。宝宝快睡着了,他呵呵笑起来:“困了?我们的小主角。大慧,你抱他上贵宾间休息去吧。别为难孩子。这样的社交大人都不适应,别说孩子了。”
卫生间里,巨大的玻璃镜反射得惨白如骨灰的灯,晃着老区的眼,老区的脸上被扑上了层生活的灰烬,他对着镜子里灰头灰脸,一身名酒腥骚味的自己,心里骂了句:你一个男人,怎么混得这样?!一个女人一介老夫把你压得一点头都抬不起了。什么钱道理,有钱过日子不就行了?骂的,你是什么人,教训我?我老爸还没这样说过我呢!死大慧,都是你死拉着我到这里来。我根本不想到这里来,做你事业向上爬的助理,做你那些珠宝店的免费品评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