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社会的天之娇女,带露的鲜花般惹人注目,炙手可热的程度连家人也始料不及。正是蒋家有女初长成,提亲者应接不暇。老爷子蒋方达身体每况日下,一再催促,蒋湛夫妇也开始为长女择婿,范围自然限定在世家子弟中。蒋芸姗开始还能做到敷衍,因为她的家庭是身份的最好掩护,但她后来发现情况越来越糟,父母竟然默许两名自命不凡的世家子弟,同时展开攻势,热辣辣的情书和大把的鲜花开始登堂入室,竟有小汽车开在报社大门恭候她的大驾。
她回家大发雷霆,父亲的话很硬:“女大不嫁才被人看轻!蒋家的清白门风不想毁在你手里,趁早定一个了事!”母亲的温情柔语杀伤力更强:“姗儿,妈不是逼你嫁人,我们为你选的人你看不中也没关系,可你现在这个无所谓的态度让人最担心!妈不是吓你,自古红颜多薄命,你不要心气太高,挑来拣去错过好机会。”
蒋芸姗实在纠缠不起,只有写信向大洋彼岸的蒋器求救,善解人意的表弟马上复信,订下攻守同盟,姐弟宣布恋爱,如此一来,蒋家大小姐名花有主的名声传出,蒋芸姗才得以暂时解脱。
这其中的原委,只有蒋清最清楚,她懊恼之余不得不承认,常啸天当年象宝贝般捧回的那个小东西,天生是来抢别人风头的,她的报复叫常啸天差点陷入灭顶之灾,可却让自己的儿子、侄女全死心塌地爱上了林健的遗腹子,不知这是成功还是失败。
上海夏令时的太阳肆无忌惮地释放着热能,蒋芸姗走得急了,有些头晕,满心失望地慢慢走回去。
片场很大,她路又不熟悉,岔上了一段土路,又绕回了一条卵石路,路边有一排年轻的法国梧桐,树下横七竖八的摆放着长石,其中一块石上坐了一人,梧桐叶的影子,披了一身,正专心致致地低头干着什么。她早停了步,呆呆地站着,看得痴了过去,半天半天才叫了一声:“阿健?”声音轻极,象是生怕他随时飞走一样。
她等了一会儿,那些梧桐影子动也不动,下面的人只是专心缠着受伤的手掌,她又叫了一声,那个人仍不抬头,只道:“你认错人了!”
口音是浓重的广东腔,一瞬间,蒋芸姗怀疑起来,眼前的男子发短见碴儿,人又黑又瘦,短袖衫扣子大散,远无当年常家大公子华贵脱俗的气派,她怔了半天,还是走过去。那男子快速站起,手牙并用给纱布打了个结,看她一眼抬腿就走,走着走着,把伤手抄进了裤袋,带起的风扬起短衫……
在这回眸之间,蒋芸姗已经心神激荡!她认出来了,那眼中如水的质感,只有她的小健才有,她为这双眼睛魂系梦索了整整两年,从火车上相视那一刻,她已经注定逃不掉他的注视。
她流下泪来,凄然叫道:“阿健,我是芸姗!你认不出我来了吗?”
那男子越走越快,转弯不见,蒋芸姗拼命追过去,被满头大汗的严伟截住,严伟也找她半天了,看见同事居然在追那个武行,拦了喘息道:“我当你哪去了呢,原来是在抢我饭碗。这种人有什么好写的,他干这一行是不合法的,说得不好是拿命来赌钱。这种亡命徒,也就在新浦江这样的厂子在浦东敢用,我也是头回见。哎,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是不是中暑了?”
蒋芸姗跌坐下去,轻声道:“老严,快!那是我失散的一位朋友。他大概失忆了,你快帮我追上他,看他去哪里?”
严伟把她扶到树下:“不行,你中暑了我得照顾你!”
蒋芸姗已经急岔了声:“别管我,帮我追上他!”
“他是谁呀,对你那么重要吗?”
“非常重要,快!一定要帮帮我!”
严伟不放心,掏出些风清油,给蒋芸姗抹上,左右看看,在树下找辆自行车,说了声:“在这儿等我!”飞身上车,撵了上去。
傍晚,严伟把蒋芸姗带到一个破烂的窄弄内,他夸张地喘着气,告饶道:“就是这里了。但不知道是在哪一家。跟你出来一趟真是苦差事,我觉得自己快成密探了。这回你自己包打听吧。”
蒋芸姗抱了一下拳,感激万分:“严兄谢了。”
她兴致勃勃往里边走,又被严伟一把拉住:“哎!我越想越不对劲,那小子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你如此紧张?”
蒋芸姗笑笑,有些羞涩:“会告诉你的,不过现在不是时候。”
严伟皱起眉头:“芸姗,小心点,这种地方怕是地痞阿飞多得是。”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严伟看惯了端庄干练的丽人,今天竟然又看到她娇羞的一面,真是心动。只可惜,这一切居然是为了那个长了一身吓人伤疤的替身,严伟丧气不已,干脆找附近的茶水摊子坐下来,脖子伸得好长,只等同事出来。他那做娱乐记者的好奇神经又被拔动了,恨不能马上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情。
事实上,严伟与蒋芸姗同事一年多,早对她抱有不敢明示的爱慕。接触日长,他已经敏感地认定芸姗的思想有点左,以他的经验,这样的女性是不会轻易走进爱情中的。严伟为此也强迫自己看了许多禁书,期望最终能有一天赢得美人心,可惜总是功亏一篑。
正是晚炊时分,浓重的烟火味道布满了里弄。贫民区走进一个蒋芸姗,真象是月亮掉进芝麻包,映亮了整幢弄堂。那些做饭的、择菜的、接水的统统直起身来,把目光投向她。
蒋芸姗当记者以来,经常深入棚户区、工厂、码头,所以对这样的环境并不陌生,她挑了一位面目和善的大嫂打听道:“请问你们这里住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吗?高个子,人很瘦,很清秀的。”
大嫂摇摇头。蒋芸姗一连打听了几个全都不知晓,正锲而不舍地比划着问着,有几个小地痞已经欺了上来:
“哈哈,小大姐儿真漂亮,要找人吗?”
“看看我呀,我也很清秀的!”
蒋芸姗皱了眉头,推开他们,还是往里走,猛然间,要找的人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盯着她身后的小地痞,目光森冷。
小地痞们全静下来,似乎被他的气场所震,全愣愣地看着他。
蒋芸姗这次也不敢贸然再叫,只道:“我是新沪报社的记者,我叫蒋芸姗,我们谈谈好吗。”
说罢,她递过一张名片,凝神看他的反应,那人默默接过来,再看看她身后的小地痞,示意一下转身疾走。
蒋芸姗见他不再拒绝,压抑住心中的狂喜,紧紧跟上他,穿过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她边走边问:“你就住这里?”
他不置可否,三拐两拐走入里弄深处一栋年久失修的破房子中,窄长的厅,光线黑暗,夕阳唯一能照到的角落,坐了一个面色黝黑的老人,六七十岁的样子,见人进来,略点点头,就大声咳嗽起来,继而喘作一团。
蒋芸姗有些不忍,指了他问:“这大爷……?”
他还是一脸漠然,人已经踏上窄窄的阁楼梯子,蒋芸姗连忙跟上。梯子陈旧不堪,松动的木板上布满裂痕,她只顾上看,鞋跟竟插进一条裂缝里,只呻吟一声,就被抓住拉起,半搀半拽上了阁楼。他引着她坐在一张吱吱作响的床上,不客气地除下她的鞋子,托起她的脚左右扳了扳,蒋芸姗立刻痛得蹙眉抽气,他毫无同情心地用手捏着踝处,道:“按着,使劲儿!”
蒋芸姗不知何意,依言而做,见他突然一拧一送,一声轻响,脱臼的踝骨正回了位。
这正是从汪煜那里学会的正骨术,林小健现在已经得练很娴熟了。他放开手,站起来想了一下,到一张方桌前拉抽屉,连拉了两只才拣出一只瓶子,把阁楼中唯一一张旧藤椅拽至床前,用手试了试,坐了上去,用牙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药水味立刻在阁楼上弥漫开来。
蒋芸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把药油洒在自己脚踝处,用一只手专心地擦了起来,一时间,肌肤如此接近,她的心再度狂跳,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忘记了疼痛,把手轻触在那只伤手上。
林小健象被蜇了一下,生硬地脱开她站起来,从横贯阁楼的晾衣绳上拣了一条质地粗糙的毛巾,蒋芸姗不接毛巾,抓住了他伸过来的手,拉过来,看定他的脸,哽咽道:“不是在做梦吧,我只道……只道今生今世再也看不你了!”
林小健直直地站着,喉咙动了一下,又一下,突然,一脚踢飞藤椅,侧身坐在床上,抽出手将毛巾狠狠地甩在地上,双手按下她,粗暴地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