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妮儿,顾名思义,是只女猫——不,应该说是只母猫。说她是妮儿,实在是有点名不副实。猫妮儿的辈分,已经在曾祖母以上,如果她所有的子孙都聚集在一起,真不知该是几代同堂了。小堂妹白雪刚会走路的时候,就曾经揪着猫妮儿产下的小猫的背上几根毛滴溜滴溜拎到院子里玩。白雪现在四岁半了,如果照白雪一岁半会走路,猫妮儿一岁产子来算,猫妮儿现在也足有四岁了。四岁,在猫的世界里,该是高龄了吧。
猫妮儿现在是老了些,不过,人家年轻的时候,可是个十足的美人(美猫?)!猫妮儿长着黑白相间的皮毛,素雅大方。脸上是白的,头顶是黑的,好像是孩子的锅盖脑袋。身上是白底镶黑花,一条黑油油的长尾巴抖擞个不住。四条爪子本来都是白白的,有一次我买了染发膏不敢用,拿猫妮儿做实验,在她一只前爪上染了一块葡萄紫。白的雪白,黑的油亮,再加上前爪上一块葡萄紫,好像时髦女郎的朱砂痣,活泼而不失庄重,真是完美无缺了。
老则老矣,猫妮儿也倒坦然,并不怨天尤人,或者倚老卖老,而是一心一意安度晚年了。猫妮儿现在最感兴趣的只有两件事,就是吃饭和睡觉。可是,对于这两件事,猫妮儿的喜爱方式却又截然不同。对于吃,猫妮儿万般挑剔,干的不吃,硬的不吃,甜的不吃,咸的不吃,连主人的饭菜它都不大有看上眼的。可是若有了好吃的,什么时候你都别想落下她那一份,这是后话,姑且按下不表。且说睡,又是毫不挑剔,无所不睡:床上,地上,沙发上,板凳上,院子里一只废弃的编织袋上,墙角一块木头上,厕所的墙头上……只要你能想到的地方,她就能睡到。最离谱的是到了冬天,她居然睡到厨房里烧火的灶洞里,把自己弄成灰色的,毛被余火烤得一片片焦黄,眉毛胡子索性就不见了,简直其丑无比!这样一来,她被彻底剥夺了上床的权利,更是死心塌地在厨房安了家。烧火的时候,她眯着眼睛蹲在灶门口,在闪烁的火光里昏昏欲睡;火停了,她睡在被火烤得热乎乎的灶台上,仿佛东北人家睡的火炕;灶台不热了,灶里的余火正好也熄的差不多了,她就从灶台爬下来,从从容容的钻进灶里继续没做完的美梦。最惬意的是厨房里还是食物的发源地,衣食无忧,是多么美好的日子啊!
提起吃,更是一言难尽。都说猫捉老鼠,天经地义,可是以我对猫妮儿的观察,猫不见得对老鼠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它们最喜欢的是鱼。猫对鱼的喜爱,是发自内心的,真正的兴趣所在。而猫的捉老鼠,大概是上帝强行赋予它们的任务,不得已而为之,有时候就难免敷衍。所以,猫妮儿能允许我家的老鼠在大白天公然过街而无动于衷,却不能允许我家有一条鱼存在,不管是活的死的还是生的熟的,也不管是养在深深的水池子里,还是关在紧闭的柜子里。
有一次,爸爸捉了一些小鱼苗回来,养在一只不用的大铁锅里,铁锅给抬进一间空屋子里。过了一会,我从客厅经过,听见那屋子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感到很奇怪:那样小的鱼怎么会把水划得这么响呢。走过去一看,原来是猫妮儿。只见她一只前爪扒在锅沿上,另一只伸进水里,专心致志的划拉。可是鱼儿们也不是傻瓜,站着不动给她抓去的,猫妮儿忙活了半晌一只也没抓到,看见我来了,朝着我喵喵的叫,请我帮忙。我虽看着她的样子天真可爱,可是隐瞒不报已经罪过,怎么好意思再助纣为虐呢?功夫不负有心猫,不久就摸索出妙方,鱼给一条条抓出来了。那几天,猫妮儿饿了就去抓鱼,吃饱了踱出来,在太阳下晒干两只湿漉漉的前爪,然后再去抓鱼……如此循环往复,等到妈妈意识到猫妮儿不再纠缠在她脚前脚后要吃的时,锅里的鱼就没剩几只了。
还有一件关于鱼的趣事想要提一提。那次买的是大鱼,鱼买来后家里人都出去了,留我在家把它们收拾了,晚上好炸了吃。我收拾好鱼,把它们放在一只盆子里,盖上锅盖,盆子放在客厅,再搬三只小板凳压在锅盖上,就出去洗衣服了。过了一会,就听见屋子里“呼嗵呼嗵”的一声声巨响,跑过去一看,猫妮儿正在用脑袋拼命的顶那锅盖,我试了试,盖得很结实,就拍拍她的脑袋,很放心的出去了。不一会,屋里安静下来,进去检查检查,发现凳子还好好的压在锅盖上,猫妮儿不见了。我想:“这家伙怎么这样快就放弃了,真奇怪。”晚上炸鱼的时候去端盆子,才发现原来锅盖掀开一条缝,一只鱼不知去向了。
猫妮儿也不是只会闯祸的主儿,她年轻的时候曾经做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让我们全家感动得一塌糊涂,所以直到如今,还能容忍它在家作威作福。大概是两年前吧,那时候猫妮儿风华正茂,艳压群芳,在外面厮混了不少的小情儿,晚上不免常常夜不归宿。我们也不大在意,人不风流枉少年嘛,猫也一样,反正第二天早上就会回来吃饭的。可是有一天她出去后却没再回来,开始我们以为她是和哪只情投意合的家伙私奔了,还义愤填膺的对那对假想中的猫男女进行了口头讨伐。可是一连几天还是不见踪影,我们终于决定她是丢了。惋惜了一阵,猫妮儿渐渐淡出我们的生活了——毕竟只是个畜牲啊。可是,半年后,这只轻易被我们忘记的“畜牲”又回来了!妈妈正在井台洗衣服,突然发现身边站了一只小猫,怯生生的看着她,竟是猫妮儿!可是她简直是面目全非了,身子瘦成一根线,脑袋和脖子一般细,脖子上却拴着一根硕粗的脏兮兮的绳子。看来是被人拴住“养”了半年。妈妈又是心疼又是感动,我们见了她也都感慨万千:兽犹如此,人何以堪啊!
猫妮儿一天天老去,她已经不会捉老鼠,不会看门,甚至不会像小时候那样,爬到我们身上撒娇了。可是,我们家里没有人嫌弃她,因为她已经成为我们家的一分子,和我们休戚相关了。只可惜,猫儿卑微的性命只有那么短短几年,我常常担心她会在那一天突然的离我们而去,那该是多么残酷的是事情啊!所以我常常幻想着猫妮儿像蒲松龄的怪异小说一样,化作一个美丽的女子和我们生活在一起,直到永远,那该多好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