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县运动会又开始了,进修属于成人学校,没份参加。在操场遇见肖海莲和谢琳,一阵闲聊过后,肖海莲问:
“是不是每个星期都去他那里?”
“是。”
“我们几个就数你最早,再过三年就结婚,我们可就难办了。”谢琳说,
“你真专一。”
“说不定,他等得了那么久?再说,我家里人还不知道。”
“你家里人肯定会同意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就因为他是县城重点中学的老师?
“难讲。”
“现在你叫他柱贵还是叫他老师?”
“叫杨老师。”
“说明你对他还一般。”
“叫惯了。”
“最好像我们一样叫他贵子。”肖海莲说。
同学们私底下都爱叫他贵子,可不是贵仔。子,在古代那可是对别人的一种尊称,用在他身上,那可是带有点嘲弄的意思。现在听朋友这么一叫,只好跟着傻笑。
“我见到他,不知为什么不想叫也不愿叫。”谢琳说。
“叫一声杨老师又没什么。”
还是肖海莲干脆。
“想叫就叫。”
“你们那么多顾虑,还是程晓晓好,没教过她,在路上见到都叫。”
还没想到过结婚,我以前这样想:先找到工作,过一段独身生活再结婚,因为有些事情只有独身生活时才能体验得到。可现在来得这么急!我的同龄人还在无忧无虑地尽情玩耍,而我却得准备抓紧时间学习,学习知识,学习技能,也包括学习其他女人活。突然,我感觉自己有义务帮他洗涮一些床单被褥之类的,可去到他那里,就是说不出口,也提不起劲,不知为什么。
好久没睡午觉了,这个星期天就想睡个够,直到谢琳和雷贞贞来。
“起床!有事对你讲。”
“关于阿贵子的?”
“是。”
在宿舍不好讲,一同向外走。
“阿贵子要调走,你知不知道?”谢琳问。
“他对我说过,明年调走。”
“阿贵子的事,你知不知道?”
“什么事?”
“你在星子中学读时,是不是写信给阿贵子,说是一般朋友?”
“你怎么知道?”
“有个人能拿到他的信,而且能看他的信。”
“谁?”
“你没必要知道这个人。”
“是吴坚?”
“你没必要知道他是谁。现在我叫你死了这条心。即使你等他一辈子,他也不会让你打动的。”
“是谢芳芳。”
“不要乱猜。阿贵子对他什么都讲,讲到你时,语气是轻视的。他对我说,劝你别这么傻,他根本不记你的数。”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在强忍住。
“你知道他母亲吗?”
“他说他母亲死了。”
“他听说他母亲是个不正经的人。”
怪不得他的性欲那么强,原来是遗传。相隔那么遥远都能传到这里来,说明也可能太不正经了。谢琳全家已下了县城,住在街上,平时爱交际,消息灵通,能听得到这种传闻是不出奇。
“从他对你的态度,你就应该知道你们是不会成功的。像雷贞贞说的,如果他对你好一些,你就会兴奋到连姓什么也忘了。”
泪水再也忍不住了,让其汹涌而出。第一次当着她们的面这样放纵。
“他这个人,你又不是现在才知道。”
此时能说什么?又能抱怨什么?只怪自己太过于痴迷。
“你有没有想和他结婚的念头?”
“有。是因为摆不脱。”
“你不应该和他结婚,更不值得等他。”
朋友,你们会理解我吗?你们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超越了朋友的界线,这怎么能对还是学生的你们启口?酸楚泪啊酸楚泪,尽情地流吧!又一次掉进了漆黑的无底洞。
“借自行车给我。”
“现在你不要去,我是不借自行车给你的。现在你需要的是冷静。”
“我不会冲动。”
“不行。”
“不行我走路去。”
有时我觉得自己犟起来,谁也拦不住。
又去到那间鬼房子,一切如旧,冰冷,陈旧,无神地凝望着不知是哪一处。
“你怎么了?”
又一阵心酸泪,扭转头不想让他看到,无尽的痛苦在作无声的回答。强忍住伤心的泪水,问:
“教育局批准你调走了?”
“根本没这事,谁说的?”
“你自己对我说的。”
一阵良久的沉默。
“你这里有个很好的朋友?”
“有哪儿?”
“在一中。”
“费诚。”
“不可能。”
“谁?”
“能拿你的信,甚至可以看你信的人。”
“你听到什么了?”
“没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有老师来约他去打羽毛球,是一个不认识的,像是二中的老师。一中办补习班时,他来一中上过课,教过谢琳。
“杨老师,去打羽毛球了。”
“我可能不去了。”
“为什么又不去了。”
看到房中坐着的女人,明白了他可能有事,没再问,走了。他坐在沙发上弄断了线的羽毛球拍,那人走后,他站起来去关门,随后站在我的身后,手里拿着一本《性心理》的书,扶着我的肩膀。
“干什么?”
“你自己说的。”
“什么?”
“我们过性快感。”
“现在什么时候?希望你尊重我……请你最后尊重我一次。”
我觉得他已无视我的反应和感受了,谢琳说的没错,“他说话的语气是轻视的”,现在果真是轻视。
“你不可能娶我,却和我发生关系,就不怕我报复?”
“我没和你真正性交过,你自己知道。”
“但我的处女膜已破了。”
“你的处女没破,处女膜破了会出血的,你没有,现在你还是处女。”
“你现在把我当什么人?”
“好朋友。”
“好朋友也不能发生关系。”
“是特殊朋友。”
怎么特殊?现在够特殊的了。记得上个星期日,我去还录音机,在路上碰到他,如果他不和我讲话,我还不知是谁。身穿球衣球裤,戴着眼镜,跑起步来简直是小孩子。去到他房子,我在翻看柏杨的杂文选《谈人生。谈社会。谈政治》。好口渴,正在我倒茶时,他回来了,我没想到给他倒茶,他自己倒了。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在待人接客方面的粗心。我告诉他,我昨晚演出了三个节目,而且比较成功,他毫无反应,看着他那阴沉的脸色,不想再招惹他的不高兴,只好收声住口。转移话题,告诉他我期中考试的成绩和名次,他也告诉我他的学生的成绩。当我告诉他,我父亲生日我要回去时,他说:“回不是回。”不一会儿,他出去了,我没走。他回来见我还没走,问:
“你什么时候走?下午我要出去。”
“如果我想在这里吃饭呢?”
“不行。”
“为什么?”
以沉默来作回答。
“借自行车来。”
“去哪里?”
“去师范还书。”
“行。”
“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以后才说。”
谢琳说的一点也没错,的确是轻视。我以前怎么就没觉察到?是因为太沉浸在那种感觉中的原因?事实中,我也隐约感觉到他有骗的成份在里面,并不是真心实意地爱我。比如我们长时间地接吻后,感觉嘴唇湿漉漉的,多少还沾有口水,我没去弄它,他却拿纸去擦。嘴边有水,用纸去擦本没什么,可我感觉他有嫌弃的意思在内。在他搂抱我时,用他那硬硬的东西顶我的腹部时,感觉到他有意在显自己的身高,一个一米六五的家伙。是呀,他是个工作者,而我却是个消费者,像他所说“还穿爹衣吃娘饭”。他看的书有钱买,而我对自己喜欢的文章,只能是借来抄。这些悬殊,他在心里该是如何看待呢?再比如,他送一本词典给我,把包着封面的纸撕去,因为上面写有我的同学都认得出是谁的字迹,再翻翻里面有没有别的什么不该留下的痕迹,怕被留下什么作了以后的证据?所以他写来的信也没有热辣辣之类的直白,都是些可以公开于众的内容,没有秘密可言。这说明他还很现实,没被欲望冲昏头脑。
“我要去打球了。有没有听到?”
“拿单车钥匙给我。”
“干什么?”
“还给你那两本书。”
不想做强扭的瓜,不想再见到他。精神上失去了支柱,以后的生活该怎么过?以后的人生该怎么走?抄首《人生凄凉》给他。雷贞贞来看望我。
“他有什么反应?”
“没什么。”
“你现在怎么样?”
“分手呗。”
“早就应该,其实你们又没什么。”
是吗?果真没什么,我会陷得这么深吗?雷贞贞就在与我们学校一墙之隔的北山中学读高中,她是谢琳小学时的同学,现在也成了我的朋友。我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了她的学校。有人在打蓝球,她也跟上去打,我没心思。坐在一旁,想到伤心处,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去。也只有在别人静静又空荡的校园才不强忍住泪水,让它纵情地流。
下午出街去谢琳处,想再从她那里知道多一些有关杨柱贵的事,也想知道那个不知名的人,她总是不肯说。
“如果你是我呢?”
“我根本不会爱上他这样的人,只有你才会爱他。”
肖海莲在一旁问:
“他对你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不知道,反正我的心离不了他。”
我的朋友们,你们不会抛弃我吧?你们不会瞧不起我吧?我感到迷茫,我需要安慰和帮助,我的确很痛苦,我感到被压抑得很难受。我需要倾诉,向谁?向同龄的同学?朋友?不行,她们还都是学生,不能影响她们。向真正的成年人吧。找文选老师好了!一个孩子已六岁了的中年男子。记得上次和谢老师一起上课室时,他跟我分析我的作文,由于沉浸在分析中,三楼到了还继续上,我觉得奇怪,问:
“你上去干什么?”
“到了?”
流露出意外又好笑的神情,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这样不礼貌,忙跑向课室。现在,抄首《人生凄凉》给他,请他帮忙分析指点,更希望通过这首诗,能带给我几分帮助。可还没抄完就下课了,不想等待得太久,只好把日记给他,本不想让他看其他内容,后来觉得,干脆就让他看吧,这样分析起来才比较有根据、详尽。
下午上体育课,我见习了,坐在水池边看同学们上。
“韩欣。”
听到叫声,转过头去,原来是谢老师,他向我点头,我忙站起来走了过去,和他慢慢地向他的宿舍方向走去。
“那老师是姓杨的?”
一提到他,那不争气的眼泪又汹涌而出,有话也说不出。谢老师见我这样,忙说:
“坚强些。”
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说:
“是姓杨。”
“杨什么?”
“杨柱贵。”
“我知道。是不是经常打球的?”
“是,他爱打羽毛球。”
“我认识。人是认识,但名却不大记得。人早就认识,我和他打过球,也听说过一些他的事,就是近段时间。我们这里的曹老师在一中教,说他很怪,不合群,与人谈不来。工作是不错的,教学有一定的方法。”
“是的,他教学是可以的。”
“记得我们和他一起打球时,就觉得这人很神秘。一般年轻人打球过后,都比较开朗兴奋,而他不是,在心理学上,这叫变态心理。”
“他对学生却不错。”
宿舍到了,是一间空荡的房子,只有一张圆桌和几张椅子,他的家室在校外。他一边把椅子拉出来,边说:
“这就是,在同龄人里找不到快乐,又不合群,所以就把注意力转到学生身上,尤其是女学生”
“是的。”
“一般人到了二十八九岁还不结婚,这是比较复杂的因素,是因为他母亲?”
“不可能,是因为他本身。”
“因为他本身,这就是品德方面的了。一般人在二十八九还不结婚,这是因为本身的因素。我有两个同学在北山中学,不也是,和学生谈恋爱。对你不怕讲,他这个人到了这年龄,是比较空虚,无聊,又不合群,他那么做是为了欢乐一下,说句不好听的,是……”
“是为了玩弄?”
“是的。他不爱你,爱你是为了满足他。现在他要调走了,他感到你是包袱,他以前有没有那么冷淡对你?”
“没有。”
“这就是了,现在你成了他的包袱,他又不好明讲,所以只能用冷淡处理。”
“你说他能调走吗?”
“一般没具体理由,是不能调走的。他不爱你,如果爱你,他最起码在学习上帮助你。为你的学习,你的职业,你的前途着想,他没有,他这人自私。只为了自己,又不负责。”
这倒是真的,从来没过问过。记得初三时,问他古文翻译,他一边触摸着我的胸部一边跟我讲解,后来干脆把我的书扔在一边,说:“去问周平川老师好了。”我嘟囔着说:“到时你又不在。”现在想来,是不是都因为我逐渐胀大的乳房招惹来的。
“他很卑鄙?”
“是的,这话只有你能说,我说就有点……你知道他为什么到现在还不结婚吗?因为他母亲?”
“不,因为他自己。”
“你知道他这样努力的原因?”
“为了掩盖他的一些……”
“不,是为了达到他的目的,很多老师这样犯罪就是因为和学生,你报复他?”
“我不报复他。”
“学生爱老师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老师受学生的崇拜。何况,在那时你正处于危险阶段,现在才十七岁,也还是危险阶段,他应负责。那时你小,他就可以控制,毕竟他是老师,大人,而他没有负这责任。”
“初一时,他教我们的语文,我们没什么,上了初二,他考上广东教育学院,我们开始了通信。初二暑假,我看的杂志多了,拥抱接吻之类的文章也看了些,出于好奇我问了他,他吻了我。上了初三,我的成绩直线下降。从此以后,就不能自拔了。
“那么,他害了你一生。”
“是的。”
“他阻了你一步,现在又一步。应该以学习为重。”
“可是我拔不出来。”
“叫你的同学朋友多讲些他的不好。”
“可我偏偏想到的是他的优点。”
“你陷得太深了!也许你看琼瑶小说太多了。其实琼瑶的小说是造谣的,是不是?”
“嗯。”
“她写的都是些比较专一的。这在现在是少数的,在古代就有,以前的是包办婚姻,而现在却没有。爱情,仅仅有感情是不行的。”
“可我觉得这好像是命中注定的。他又不漂亮。”
“现在找对象,都要了解对方的家庭、经济、爱好、性格、职业,相貌是次要的。你这样对他是不值得的。”
“我的朋友们,没有一个喜欢他,我本身也不大喜欢,可我摆脱不了,这是命中注定的……他也吻别的女生。”
“这么说,你是受害最深的一个。”
“是。”
是因为我是最笨的一个?
“想开些,人生如梦,谁也难免要犯错误。”
“按我的性格,我不能静下来,一静下来就想他。我以后怎么办呢?”
“把它当作一场恶梦。为他伤心,太不值得了,如果你们真的结成婚,这是不幸福的。”
“我可怜他,我不忍心看到别人痛苦地过日。”
“往往如此,可怜也导致了爱情,他就抓住你的弱点。算了,想开些,把它当作是一场恶梦……有些东西别人是帮不了的,只有靠你,以后的道路也只能靠你自己去走。你现在才十七岁,以后的路还很长,你应该以学习为主,否则,会毁了你一生!你在这里学习,同样可以有出息,你的智力不低,不要总认为还没做老师就来进修而消沉。失恋是痛苦的,你现在是属于失恋。很多作家自己失恋的时候也是痛苦的,只是他们后来能从失恋中走了出来。你在日记总提起于连,我告诉你,于连有积极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好的一面是他的努力奋斗的精神,不好的是,他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你有雄心壮志,一个人有雄心壮志是不易的,这成不成功是另一回事,只有你奋斗过了,才有意义……”
这时才想起给他看的那首诗。
“你觉得那首诗写得怎么样?”
“太直白。如果是我,我会把自己比喻成一只小船,飘泊在茫茫的大海上……”
“我觉得我现在就是这样。”
楼下有人叫谢老师去打球。
“今天,谢谢您了!谢老师。”
“不用,应该的。谢谢你对我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