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

人在旅途

　　（一）

　　教室里，同学们正在议论学校收费的事。

　　倩坐在座位上，听着别人的议论，犯了心思。他和小弟去年一起考进这所学校，家里的经济日趋紧迫了。开学时，爹狠着心买了那头半大猪，凑了一百块钱交给了倩。土里挣食的父亲，能交给他们的只有这么多。接钱时，倩感到爹的手在抖。看爹的眼里，写得满是愧疚和不安，他明知道这不够用，可倩也清楚，咬咬牙接过来，和小弟一起上路了。

　　现在只剩下七十几块钱了。怎样凑齐那学校的一百元？怎么打发往后的日子？倩心里乱糟糟地没个头绪。正犯难，小弟来了。

　　小弟的衣服好几天没洗了，头发上，身上挂一干草，一看就知道又去野外玩了，他虽然比倩小一岁，却象一个老也长不大的孩子，就知道玩儿呀，玩儿呀。今天，他给倩带来一封信，是从收发室捎来的。倩看一眼信封，知道是报社来的。

　　倩：

　　……由您向儿社投寄的一篇散文，我们收阅了。经修改后发，酬费近日由邮局汇出，在此表示感谢，希日后踊跃投稿……。

　　读到这儿，倩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琐的眉头舒展了许多。自顾坐在一边的小弟见了，好奇地问：“什么好事？”“能过难关了。”“是钱？！”小弟很敏感地问。“好了，好了，钱的事你别管了，快去洗你的衣服，看脏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害臊。”小弟嘻嘻一笑，连蹦带跳地走了。

　　虽然办法有了，但还有难题等着她。报社不会马上交。找谁帮助应应急呢？倩心里盘算着同宿舍的几个姐妹，大姐不行，她家里比自己也强不了多少。二姐离家太远，就找四姐吧。

　　晚上，倩小心地对四姐说：“姐，你离家近，能不能借我五十块钱，应一应急呀，……”。四姐稍一沉吟，说：“没问题，明天给你带来”。看着四姐满不在乎的样子，倩好感激。可生来嘴拙的她，却不知该怎么说。四姐拍拍倩的肩，转身走了。第二天，果然交给倩五十元。倩接过钱，悄声说：“稿费过两天来了就还。”

　　“唉，自己姐妹，何必这么计较呢？”四姐的声音很高，唯恐别人听不到似的，说完，转过身对着镜子打扮起来。镜子里的四姐，嘴角流露出一种难测的微笑。

　　（二）

　　周末的午后，四姐在上铺问，“倩，身上还有钱吗？我想买双鞋。”倩忙从兜里掏出仅剩下的二十块钱。四姐一个飞跃从床上跳下来，接过来，招呼六妹一起上街了。晚上回来两人拎着满包水果、糖和零食。大笑着说：“鞋没买成，吃的倒买了不少。今晚让大家好好来个牙祭……。”倩笑了笑，没说什么，心里想着那笔稿费。

　　宿舍正热闹，有人敲门，是勇。勇是倩初中时的同学，现在又一起考进中专。每到周末，勇总来看看倩。问一下这姐弟俩一周来的情况。两个人一起走到操场上。听倩说完钱的事，吸口气说：“交五十，我也只有三十块了。先拿一半用吧，总不能一个钱也没有。等稿费来了，就好办了。”倩接过钱，轻轻叹了口气。

　　“谁让家里穷呢？谁让家里有两个学生呢？忍吧。”勇说。倩看看勇，又想想小弟，说：“小弟什么时候能像你这样，我就省心了。”勇苦笑笑，“真羡慕小弟有你这样的姐姐。”……

　　回到宿舍里，倩无意地说起勇给她钱的事，姐妹们都开玩笑地说勇对她真好，唯有平日最爱笑的四姐没作声。

　　（三）

　　吃过晚饭学校组织去看电影。到影院门口了，四姐突然问：“倩，你带钱了吗？我忘带钱包了。”倩没多想，从兜里把钱都掏了出来。四姐一把拿过去，跑向堆满瓜果零食的小贩……。倩心里咯噔一下，眼顿时潮湿了。幸好别人没有发现，倩连忙抹了一下眼睛。

　　这一场电影究竟演了些什么，倩不太清楚。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脑子里一会儿是四姐，一会儿是小弟。姐妹们有说有笑地走在前面，倩却再也轻快不起来。路灯发出桔黄的光，把倩欣秀的身影投到地上。倩看看影子慢慢走着。猛发现自己身边还有个影子。回头一看，勇悄悄跟在后面。今晚，勇穿了件挺漂亮的风衣，衬着他高高的身材，显得越发地挺拔、潇洒，浓密的黑发被晚风掀起，镜片后那双眼睛更清晰了。深沉的，灼人的目光逼到倩的脸了。

　　“我都看见了。”勇轻声说，“让我想想办法吧。”“怎么，你也去借？不行呀！”倩的声音发颤。“”还是等等稿费吧，都一周了，咋还没影子呢？“勇没接话，只是陪着倩默默走着……。

　　第二天晚上，勇交给倩五十块钱。“还帐！剩下的自己花。”“从哪儿来的？不是借得吧，”“别问了，一没傅，二没抢！等有了还我，我不会说大话。”勇转身走了，倩跟到门边，望着勇走出楼道口。外面的风挺大，勇打了个寒颤，倩才发觉勇没穿风衣。她全明白了。

　　倩立在宿舍门口，屋里是四姐刺耳的笑声，外面是初春呼呼的夜风。她立在那儿，任凭泪水淌在脸上。心里蓄久的苦水，此刻统统流出来。她不有擦，也不愿擦。泪水洗尽多日来委屈，心里倒觉得痛快。

　　钱交到四姐手里，四姐脸上又荡起那种潇洒，“哎，自己姐妹，何必总记着几块钱呢？”倩又是笑笑，什么也没说。不过她确确实实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