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表兄极不情愿,因为他弟弟长得比他象样子,比他有女朋友。他的自尊再度受挫。
为了认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邻里传出了一些丑话,寡妇门前是非多,好多人都说我姑母是另有图谋。
我祖母气得直替女儿争辩,人家孤儿寡妇多个清尸人不好啊,你们还要糟践她。
不过这也是报应,不必同情她。你看看她,平日里怎么糟践别人。
她不只把自己儿子的丑事泄露给人听,而且最喜欢散播左邻右舍的丑闻,谁家里进了强盗、谁家里杀人放火、谁偷人、谁又在她手下治病,都讲得有名有姓,头头是道。听得你面红耳赤,真该把她拖出去掌嘴,真该把她关起来。
她在一家皮肤病防治中心治疗麻风病和性病。我母亲叫我到她单位上喊她来吃饭,我去她的办公室要上楼,连扶手也不敢摸,怕感染病。她的办公室里挂着用爱滋病人和麻风病人的图片制作成的挂历和宣传画。画上的人们体无完肤,身上有手掌大的一块一块的白斑,指头都一个一个烂掉了。
麻风在这个城里,解放前有过,现在早绝迹了,剩下一座麻风山成了蔬菜瓜果产地,供应市民。我对这麻风两个字怀恨在心。
高中时候,有个数学老师极为鄙视穷人,特别针对我。他自己也不见得多么有钱、多么有出息。他每天去的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上到幼儿园接女儿,下到菜市场买菜。
自己都是狗,还咬狗,完全是一只老疯公狗。
他多次在我面前轻蔑地表示如果不是教委规定,一十一中才不会到生源低劣的末流中学去矮子中间拔高子。
他说穷人出娇子。
他说真要严谨考风考纪,以外校学生的智商怎么可能比一十一中本校的学生还考得好。
他甚至明确地说你的中考成绩是翻书得来的。
他的口气好像是一十一中的校长。
我参加了一些学校的活动他就暗示我的风骚。我挺知趣,放弃参加这些活动,他就说有的学生就是闷骚,在班上骚得很,却不敢骚到学校里去,狗肉上不得正席。
我从来没有受到这种刁蛮,让我进退两难,简直就是种族歧视,倡导者是一位何德何能的高中老师。我的三年高中,我觉得我就是一条被人踢来踹去的小母狗。我自认为是个非常警惕和本分的人,别人提到我,都会说真是个柔弱和忍让的姑娘。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什么事招惹了他、得罪了他。
如果他能指出,我会马上更正,我会谢天谢地,只要他肯宽恕我,就是叫我给他磕头我也愿意,我又不是没给老师下过跪。
我知道这样的话我的整个高中就会扭转过来,就算不能再成为一个优秀的出风头的学生,至少我还能像个人样,做个相安无事的学生。
他教了我三年主课,又是我的班主任,可以说我的三年高中几乎全掌握在他手里。
恳请他原谅她吧,她所做的他不知道。
难道她一个辛辛苦苦的穷学生就真的这么罪不可恕。
高考过后,我父亲说有件事瞒了我三年,他其实认识我的班主任,这个人的妻子一直还和他一个医院里。他第一次听我说起我的班主任,他就知道是自己认识的那对夫妇。
只要牵扯到我父亲,牵扯到女人,我第一反应就是我父亲以前跟班主任的女人有一腿,难怪我这么招老师仇恨。有一腿好像这是我父亲跟女人并存的惟一形式,我完全把我父亲当成了一个淫贼、风流才子、一个采花大盗。也许是我太高估他了。
其实围在我心里也是这个形象,要是他外出了,不在我身边,我就会不停地追问他,是不是跟女的一起啊。要闻,要搜身。
我头脑简单地恍然大悟,我知道三年来的仇恨的根源了。
你别胡说八道胡思乱想。
你知道麻风吗,麻风山啊。
她十几年前是麻风山的一个医务人员,在荒山野岭里照顾那些麻风病人,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天天跟一些溃烂恶臭的人在一起,这是多大的不幸。因为寂寞,因为寻求保护,她跟了一个老中医。被人撞见了,为了息事宁人,她又跟了目击者。陆陆续续逼不得已跟了一些人。
她不会还跟过你吧。
等她终于调到城里,他还是一个小教员,从乡下来,为了在城里立足,他认识了她,走向了她。
十几年前,怎样的贞洁观,即使在爱情的名义下,他在对我的款待里彻底表现了他的多疑和阴鸷,你想想他能让她好过吗。
他捧起这只众人都试过的鞋,进入这个众人都穿凿过的洞,完成了一个男人对命运的屈尊。
一生都是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