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遇到郁荣的时候,正是她人生状态比较混乱之时。
一个月前,她刚辞了第三份工作,告别了那个浮夸的单位和同样浮夸的同事。一个月后,她仍然没有找到工作。她没有想到世道果真如此不好,心里不由惶恐起来。看着银行卡上不多的余额,她嘲笑自己当时的转身是多么的不识时务。
忽有一天来了个面试电话,丹青简直是受宠若惊。是一个直销企业,丹青明白这并不适合自己,但出于失业的恐慌和其他说不清的乱七八糟的原因,她鬼使神差地前往面试,并且在第二天早上坐在了公司人头济济的培训教室里。
什么人都有。坐在丹青旁边的是个中年妇女,小个子,灰扑扑的衣裳灰扑扑的脸,会突然对人冒出一股没来由的亲热。还有谢顶又发胖的中年男子,身上有可疑的味道,偏还做出阳光少年的样子。丹青不由地想;什么人都可以来,到了这种地方,简直是堕落了。
好在几分钟后有个女孩挨着她坐下,戴着眼镜,不算漂亮倒也斯文,有着年轻女孩的一股干净样子,丹青心里的屈辱感方减淡些。
和这女孩差不多同时进来、坐在她们前排的就是郁荣。他看看这拥挤的教室,不经意地回头,便看见了丹青。她穿鸽灰色的休闲西装,一撇斜刘海垂至耳边,低着头,脸上投下睫毛的影子。丹青这时正好抬起眼睛,眼神在郁荣脸上掠过,随即投向旁边森森的墙。
而郁荣,电光火石之间,周围的其他人仿佛都不存在了,闹哄哄的声音也都消失了。他仿佛站在一片旷野上,前方有曼妙的歌声传来,丝丝绕绕。他丧失了意识,脚步却向那歌声的所在走去。
郁荣转头递过一张纸,说:“你们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眼睛看着丹青旁边的女孩子,话也是对她说的。耳边却仍是深处那诡艳的歌声。
没有人拒绝。丹青从刚进教室起,就已经写了好几次自己的联系方式了。这些抱着挑战“高薪”愿望的人,还未开始受训,就已经深入角色,对于获取他人的资料有本能的兴趣。
所以郁荣的第一步是顺利的。但是很快他第二次转过头,仍是对着那个女孩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写的哪个是哪个啊?”语气里有说不尽的恳切。
那个女孩活泼泼地说:“上面的是我的,下面的是她的。”
郁荣笑道:“哦,我知道了,上面的是戴眼镜的,下面的是不戴眼镜的。”说完,大着胆子看了丹青一眼,心里有大大的满足。
丹青像只呆兔子,被盯上了还浑然无觉。接下来双方并无多话,郁荣背对着她们,耳朵却恨不得长到她们的桌子上。不过通过丹青和那女孩的谈话,他也了解了她的一些情况。
课间郁荣看见另一个女孩走出了教室,便对丹青说:“能把你的笔记借我看看吗?”——非常老土却好用的一招。
丹青没说话,只把本子拿给他。她对郁荣并无兴趣。他是个身材瘦弱、面相白净的男生,在这普通的人群中,他也就是普通的样子。
郁荣如获至宝,平常的纸张拿在手中,却仿佛间接传递了她的手的温度,可感又可亲的。
丹青人长得娟秀,字却是不羁的。在郁荣看来,却达成了一种冲突的和谐。总之,彼时他的心房涨满了发现的喜悦,那遥远的歌声伴着鼓点,他势必要一条道走到底了。
上午的课结束了。郁荣在第一时间对丹青说:“你知道这附近哪里可以吃饭吗?我不熟。”
丹青说:“我也不熟。我只知道一家,离这里比较远。”
郁荣说:“没关系,你可以带我去吧?”
丹青眉轻蹙,但还是点点头。于是郁荣欢喜地跟去。
等电梯的人实在多。等到他们这一拨进去,人挤挤挨挨。丹青在郁荣身边,一副动也动不得的乖样子。而郁荣沉浸在温软的巨大幸福之下,只希望时间可以长些再长些。
待降落到第一层,脚抵在坚实的地面上,郁荣才定定神,看到丹青手里还拎着个袋子,里面是发下来的书。他殷殷地说:“很重吧?我来拎?”
丹青看也不看他:“不用,谢谢。”这时她才觉察出一星危险的气息。
郁荣只跟着她走,穿过两条马路,等了两次红灯。偶尔问她两个问题,她只用非常简短的词语就带过了。
他们来到一家快餐店门口,里面的人非常多。丹青说:“我知道的就是这里。你进去吧。”
郁荣有些僵:“那你呢?”
丹青说:“我有个同学住这附近,我去她那里。”她便继续朝前走。郁荣看了她一会儿,只好进了快餐店,好的心情突然被打飞了。
丹青其实无处可去。她确实有同学住这附近,但是这时候人家肯定在单位上班。而且失业这么久,丹青也实在无脸见人了。她又走了十分钟左右,肚子也觉得饿了,才随便找了个店吃了碗粉。之后在路边树下的石椅上坐着。
是秋天,这个南方的城市天气还很好,但她心里却说不出的萧瑟。
下午两点半才上课。丹青算准时间晃晃悠悠的过去,教室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了。这阵仗,搞得和大学里上高数这样的基础课似的。
她正打算挨门边坐下,郁荣却走过来说:“我给你留了个座位,过去坐吧。”
丹青犹豫了一下,也就过去了。她坐在中间,右边靠过道的位子坐着郁荣。左边的墙上正好有个风扇,所以这块显得比较凉快。
丹青没想到初来居然就有人呵护,心里略暖。但那份庞大的萧瑟还是笼罩着她,她想她只有自己,谁都帮不了她的。
下课时她闲来无事,随手在书本的空白处画画。画完自己也忘了,摊在桌面上。郁荣从外面打水回来,一坐下便看见了,目光中有大大的惊奇和佩服:“这是你画的?”
“恩。”
郁荣又仔细看了一会儿说:“能不能也给我画一幅?”
丹青摇头:“我瞎画着玩的。”就合上书本不再理他了。郁荣也不再说话。
下午的课讲到成功销售的五个步骤,老师把它们比喻成销售的“圆舞曲”。为了调动学员的兴趣,老师安排了游戏。郁荣很积极地上台去参加。
一轮游戏下来,老师让胜出者邀请异性跳舞。“可以请台上的,也可以请台下的。”老师说。
丹青莫名地感到紧张,胸口好象透不过气来。她低着头,结果郁荣果真冲她走来。
“我不会。”她说。
“我也不会。”郁荣说。
因为大家都在注意他们,她只好上去了。郁荣腰板挺直地站在她旁边,等老师说:“开始”,音乐也响起的时候,他走到她的面前。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眼睛看着自己的手。郁荣一只手扶在了她的腰上,另一只手和她的握在一起。他好象走到了歌声传来的地方,鼓声更加密集,周围有篝火,有男女的叫喊声。他仿佛也要燃烧起来。丹青的脸也是红红的,睫毛像两扇细密的小小梳子。郁荣真想抱紧她,深深地吻下去。
丹青想:这音乐怎么没个停止呢?他们确实都不会跳,只是顺着旋律在小范围里移动。
她又想:这人虽然瘦,肩膀倒是挺宽挺平的。这一想,她又有点不好意思,于是越发觉得音乐放得太长了。
终于结束了。丹青撇下郁荣,赶紧回到了座位上。郁荣也走了下来,心里很高兴,脸上却不敢过分表现出来。手还留恋着在她小腰上的感觉,还有他们五指交缠的美妙。他简直要醉了。一开始上台不过想多表现,哪怕让她多看自己一眼两眼也好;谁曾想到片刻之后就能牵到她的手揽到她的腰?郁荣的心还在剧烈地跳着,偷偷地看一眼丹青,她仍是淡然的样子,却只坐半边椅子,刻意地拉大了和他的距离。
下课铃打响了。丹青慢腾腾地收拾。郁荣注意到她的包,小巧的圆筒造型,棕色花纹镶草绿色的皮革边,细致灵巧一如她本人。“真好玩!里面都有些什么呢?”他暗暗想。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丹青似乎在考虑什么,嘴嘟了起来。
“怎么了?”
“这些书太重了,我想可不可以把它们放在部门的秘书那里。”
“过去看看吧——我正好想去找找我们经理。”
他们一起来到了部门的办公室。秘书小黄还没下班,她爽快地答应了丹青的要求。至于经理,小黄说他去见客户了。
郁荣松口气,其实他才不要见经理呢。
天已经全黑了,也起风了。他们刚走到马路边,郁荣接到电话,用的是家乡的方言。说完他便对丹青说:“我得在这里等我老乡。”
丹青说:“哦,那我走了。”正好是绿灯,她加快脚步离开。郁荣又像中午时分那样,看着她的背影。而她,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
丹青吃过晚饭,到附近的超市逛了逛。许是开始天凉,买被子的人很多。她用手摸了摸那床展示的太空被,柔软的、蓬松的,细致的淡色小花像是能带来香甜的好梦。
出了超市,她到下面商场的KFC里坐了坐。KFC永远都是这样一个快乐放松的所在,一个人枯坐着也不显得突兀,一大群人在一起大吃大喝大笑也并不影响别人。
快九点了,得回去了。KFC的门口居然有人在派发优惠券,倒是很难得。她也拿了一张,尽管目前对于她,吃KFC都成了奢侈的享受了。
她坐上了车,到她的住处还有半个多小时的车程,正好闭了眼休息。
包包震动了一下。她一看手机,是个陌生的号码。
“喂,你好。”她说。
是清晰却不算硬朗的男声:“是丹青吗?”
她听出来了。她倒是没想到郁荣在第一天就会打过来,真够主动的,但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可高兴的。不着痕迹的只言片语,就像寒夜里的一豆烛光,缺了它固然更无希望,有了却仍是黑和冷。
郁荣先是感谢她今天的帮忙,又问她在哪里。她说在车上。他说这么晚还没回去。她说逛逛而已。
后来也便挂了。
丹青睡觉前坐在床上,想写日记,可是好半天一个字都没落下去,终于放弃。她合上本子,关了灯,很快便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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