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闭的大学校园是和以往如此的不同,不同的让所有人都感到新鲜而诧异。
时值盛夏,每个人心中的欲望都汹涌澎湃。外加上封闭式管理让所有人心里都感到极大的压抑。因此,每天清晨,校园清洁队都能从许多角落里扫出大量**:草丛中,花园里,教学楼顶,图书馆后的空地,安苇河边的林荫大道。
尽管保洁人员对这种现象司空见惯,可这次的数量和种类都大大的超越了以往的事实还是让他们哑然失笑,他们觉得这个校园甚至可以媲美日本的地铁站了。
由于外语类高校的课程相对轻松,更由于对大肆蔓延的瘟疫深感恐惧,许多的课堂上已经出现了连一半教室都坐不满的现象,尤其是下午的第二节课。
有一天下午第二节课,一个高等数学科目的讲师走进了一个国际贸易班级的教室,惊喜地发现两个人,他心中暗喜:“不错,还有人上课!”因为他的同事们常常在走进空无一人的教室后怀疑自己来进错了地方。不过当这位讲在黑板上写下当天的授课标题后转身,却发现那两个人也不见了。
这件事在全校传为经典故事,几乎气疯了那些顽固不化的老教员们.
男生们都在体育场上飞奔着,篮球场,足球场,排球场,网球场,羽毛球场,键球场和乒乓球台,几乎所有的场地都人满为患,他们女朋友都在场边观看。大多数因为男女比例失调而没有男朋友的女生则会漫无目的的行走在校园的大路小路上,吃着零食,听着音乐,讨论哪个男生帅,哪个男生可爱,哪个男生讨厌之类的话题。
每天晚上打电话都和抢线一样,因为几乎所有人都在和亲朋好友互报平安。
很多西安本地,甚至周边宝鸡,渭南,咸阳,户县,蓝田,临潼等地的学生都偷偷地翻墙出去溜回了家,他们觉得回家看书都比在学校里晃悠强。
而广东的学生则前所未有地被众人鄙视憎恨,因为非典就是从他们的家乡传出来的。许多人都愤愤不平地想:要不是广东人胡吃海塞地尝遍那么多的动物植物,根本不可能感染上可怕的非典病毒,把全国人民害成这样。他们几乎都不敢说家乡话了.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此时保持平和的心态比高考前都难,因为事关生命!
因为没有人可以确定这场瘟疫什么时候能够过去。
在国务院新闻办公厅每天下午四点的新闻发布会上得知:疫情最为严重的北京天天都有100多甚至200多例患者确诊,疑似病例更是数不胜数。后来去北京工作后的程雪馨从同事那里得知,那一段酒店的员工都几乎开始休长假了。
此时的程雪馨和高考前一样地比周边的人都更加平静,出于乐观的天性,也出于对健康状况的高度自信。
想起三位或有或无血缘关系兄长的奋不顾身,他更加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些不平静的同学们做一些事情。
因此他比平常更加疯狂地工作了起来。
希望小学的助教工作是做不成了,校园音乐盛典也不可能和以往那样大规模举办,因为无法出校园了。不过可以有篝火晚会之类的节目。程雪馨就与社团的同仁们一起策划并成功举办了许多这样的活动。
“没有乐队,没有伴舞,甚至没有一把吉他,除了麦克风就剩下了观众,这样我才象个真正的歌者!”程雪馨想。
他标新立异了太久,在尝试了古罗马角斗士,老鼠怪,宇航人,魔鬼撒旦,中古侠客,埃及法老,鬼马小精灵,草原牧人,俄罗斯白熊,非洲酋长,阿拉伯王子,颓废贵族等种种造型的表演后,终于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反璞归真,穿着休闲随和的橙色外衣,坐在可以旋转的高脚凳上,放声高歌。
“亲爱的朋友们,我相信每个人的心里都是那样的不平静,因为外面的世界狂风暴雨,我们的亲朋好友也和我们一样没有什么绝对的安全保证。但是我们一定要坚强自己,全心全意,阻挡所有可能来临的坏事情。现在我为你们唱一首Phil Collins的<<Two Worlds>>,献给这个世界里的你们和外面那个世界里你们心中挂念的所有人!”
“Put your faith in what you most believe in,two worlds,one family,trust your heart,let faith decide,till guide the lives we see……”
“亲爱的朋友们,我相信你们的心里都在不同程度地抱怨,为什么中国人会遇到这么倒霉的事情?但是我觉得心理失衡了应该换个支撑点,想想战火纷飞的伊拉克那些受苦受难的平民,无家可归的孩子,流离失所的妇女,我们比他们不知道要幸福了多少倍。请放心,相信这场灾难一定会过去!现在我为你们唱一首John Lennon的<Imagine>>,献给你们,献给那些苦难的伊拉克平民!”
“Imagine there”s no heaven,it“s easy if you try,no hell below us,above us only sky,imagine all the people,living life in peace……”
“亲爱的朋友们,我相信此时有许多人依然坚持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他们中一定有你们所挂念的,我们不能只是为他们担心,还要为他们祝福,祝福他们健康平安!现在我为你们唱一首Westlife的<<Angel's Wings>>,献给依然坚持在工作岗位上的天使们!“
“I would die for you lay down my life for you,the only thing that means everything to me”cause when you“re in my arms you make me proude……”
雪山冰泉般的歌声与熊熊燃烧的篝火共存,他一次又一次地把身边的人们深深地感动着,把自己的祝福带给他们!
就连那些把程雪馨恨之入骨的摇滚爱好者们,曾经被他羞辱过的评委们,还有死对头曾敏浩也不由得为之动容。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是为了满足虚荣心的话,那么现在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一个在他的心目中极其神圣的目的。
突如其来的灾难,让所有人都对彼此有了惺惺相惜的情结。
一次演出结束后,他给程雪嵩发去了一封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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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大哥:
你好!今天是你上前线的第三十天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我的心从来就没有平静过,为你,为二哥,为全家,为李大哥,为了所有心中的人深深地挂念和担心着。
在电视上看到了太多惊心动魄的场面,小汤山医院奇迹般地建成看的我热血沸腾,白衣天使们的奋不顾身也看的我心惊肉跳。还有你发给我的那些照片更令我和雨菲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若不是出于对你身型的熟悉,我几乎无法从那一群戴着那么多层口罩和防化眼镜中的医疗队伍中找出你。听大嫂说你为了减少感染病毒的可能性把头发都剃短了,我真是无法想象那边的情景。看着你们这些白衣天使们奋不顾身地与死神作战,与时间赛跑,与病魔赛跑,我为自己是其中一个人的弟弟而感到由衷地骄傲!
二哥下午又给我打来了电话,他已经被派遣到通州的京哈高速路口去检查过往车辆和行人了,而李大哥则继续留在了望京附近的京承高速路口。我觉得上天是如此的不公平,竟然让三个我深爱的兄长都工作在最危险的第一线!我又觉得上天是如此的厚爱我,让我做了你们三个人的弟弟!这种感觉很痛苦也很幸福。
西安这边的情况还好,只有二十多例确诊患者。我们整日封闭在校园里非常安全,只是雨菲和很多的女孩子一样不安,她在为自己的妈妈而担心。其实我觉得大可不必如此,因为山东那么大的一个省份只有一例确诊患者,连疑似病例都没有,而海边的威海更应该是安全的。但女人永远没有我们男人坚强,因为她们只是男人的一根肋骨,她们需要男人的安慰和保护。
大哥,写到这里我的心突然痛的象被刀狠狠戳了一下!大嫂需要你!请你一定要为她保重自己!一定!一定!
你和二哥都奋斗在最危险的地方,为我们这些后方的人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堤坝!而在堤坝的内侧,你们的弟弟也没有忘记为周围的人们做一些事情。我用发自内心的话语,与众不同的思维和引以为豪的歌声安慰了好多痛苦而不安的心灵,看到他们激动的样子,我为自己而骄傲!我为自己在后方给予了你们强有力的支援而骄傲!我应该这样做,不这样做,我就不配做你们的弟弟!
你们都抛弃了小我,为了一个大我而活着!我怎能不追随你们的脚步前进?
相信你一定非常忙碌而劳累,我就不多写了,否则会耽误你宝贵的休息时间。大哥,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保重自己!为了大嫂和我未出世的小侄子,为了爸爸妈妈二哥妹妹,为了梁大哥郭大哥,还有我!
哦对了!别忘了多吃橙子补充维生素!
我爱你,大哥!
保重!
你永远的雪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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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E-mail被程雪嵩医院的副院长在程雪嵩读信的时候从身后看到,那位白发苍苍的医学界权威忍不住和程雪嵩一样泪流满面。他恍然大悟,怪不得程雪嵩是在那个奋不顾身的群体中最奋不顾身的一个,原来他有这样的一个弟弟。
但是,他再次把深爱的女朋友忽略。
周雨菲的心里和大多数女孩子一样都非常不塌实,对蔓延的瘟疫充满了恐惧。但是她的状况还不如其她女孩,她们都有男朋友的陪伴和安慰,而程雪馨反而比平常更加忙碌。
“雪馨,我心里真的很害怕!今天晚上不要去表演了好吗?陪我去安苇河边走走?经纬天天都陪着李佳在那里散步!”周雨菲从校园内的农业银行ATM机上取出了三百块钱后,紧紧地握住程雪馨的手臂。
“有什么害怕的雨菲?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你妈妈不会有事的!山东只有一例,而且也不在威海!她比我们还要安全呢!”
“我不管,我就是害怕,我心里没底!”不讲理是女人的专利,以前的王子蕊,此时的周雨菲,甚至后来的Christina Peterson都让程雪馨淋漓尽致地感受到了这一点。“雪馨,你就不能不去吗?让韶勇替你,去年的平安夜他不是表现的非常好吗?”
“那可不行,我都和林部长说好了!他们点名要我演出,如果让韶勇去,以后还怎么和他们社团打交道啊?”
“程雪馨!!”周雨菲气的满脸通红地大喊,把男朋友吓了一大跳!
“你根本就不爱我!你爱的是你的舞台,你的观众和你的虚荣心!”她憋了好久的的话有对的地方,但是不全对,而程雪馨却被深深地震撼了!
“雨菲,你错了。”他说,“我爱你!我的演出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大哥二哥,他们都在第一线那么忘我地战斗,我如果在这里什么都不做的话那我还算个人吗?我连人都不算我还要爱干什么?!我还要爱干什么?!”
最后他终于怒吼了,这是他第一次对着心爱的女朋友怒吼,他自负地认为,女朋友应该理解和支持自己。
“子蕊都比你强!她还说过我很伟大呢!你从来都没有说过!”此时此刻他真不该把前女友的名字说出来,可是他说了。因为情绪激动,因为他想起了几个哥哥,因为他对心爱的人不理解自己感到愤怒。
周雨菲被程雪馨的愤怒吓坏了,之前她确实为男朋友发自内心的真诚表演而深深感动,这是她最爱程雪馨的地方: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那么善良而真诚,他总能轻而易举地将身边的人感动,当然包括她。可是他把总是自己放在第二位,把他的两个哥哥放在第一位。
女人永远希望在自己心爱的人心目中占据最重要的地方,也总为此付出了很多的代价后依然无济于事。
“好!好啊!你去找子蕊,你和她重温旧梦吧!我不拦着你!”周雨菲哭了,她觉得心都要碎了,程雪馨确实犯了大错,都和她爱了三年,怎么还要提起初恋情人?
而程雪馨最怕的就是女孩流泪,周雨菲一哭,他的手脚都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才好。他慌忙地抱住周雨菲。
“雨菲,对不起我错了!我刚才气糊涂了,说什么话自己都记不清了,你别往心里去啊!我……我……”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雨菲奋力地从他的怀抱中挣拖,对着他的脸狠狠地抽了一耳光,随后跑开了。
程雪馨被打愣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来往的学生非常震惊地看着这一切。
尽管情绪激动,心情压抑,可是一唱起歌来程雪馨就能忘记一切,今晚他在篝火晚会上表演的曲目是Justin Timberlake的<<Senorita>>。
“It feels like something heating up,can I live with you?”
“I don”t know what I“m thinking about,when I”m living with you!“
围着篝火的一个圈子在他的策划带动下边唱边起舞,全场的气氛在他的表演中达到了当晚的最高潮。
结束了表演,那种压抑憋屈且委屈痛苦的心情又回来了,程雪馨独自坐在还带着红红的火星的木炭边,时不时拿起身边的一瓶张裕干红喝一口。
“雨菲,我爱你!我今天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请你原谅我!”他喃喃地说,但是要命的虚荣和自尊依然让他没有立刻去找女朋友认错。
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他心里一甜,转过身后表情立刻再次阴暗。
赵燃!
“你来干什么?”
“你跟我走,去给雨菲道歉!”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雨菲又去找你了?”
“你别误会!你们俩下午的事情我都看见了。她没有找我,是我找的她!”
“那你为什么不去安慰她?!这不正好合你心意了吗?”
“你错了!我承认我爱她,但是我知道爱一个人就要让她幸福,我知道雨菲爱的是你,所以我不会破坏你们!但是你却不一样,你爱她却总是让她受委屈!我可以为了她放弃出国,你却连一点工作都不肯为她放弃!”
程雪馨心里又是一痛,赵燃的话句句在理。
“程雪馨你给我记住,我当时说过不会破坏你们,但是有一天你如果让雨菲心碎的话,我就不会无动于衷了。我会时时刻刻看着你们!你要是自己没有办法把雨菲留在身边,就不要怪别人!”赵燃的口气前所未有地强硬了起来。
而程雪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心底升起一阵寒气。
“行了,别太难过!我也知道你是为了大家,你的演出我都看了,很感人,真的!我们班好几个女生都哭了。”当头大棒喝过后,赵燃又杵给程雪馨一根胡萝卜。“所以我才愿意劝雨菲,你和我走,我跟她说过了,你只要道歉她就会原谅你!”
程雪馨突然泪流满面,他的情绪总是那么容易激动,何况眼前的这个情敌,真是又可恨又可爱。他忍不住拥抱了赵燃,和原来一样,他再次把怀中的人抱的喘不过气。
“雨菲,我……”在赵燃的指引下,程雪馨走到了学校北区的西餐厅。在一个座位上,看到了半是愤恨半是原谅的情绪写满了女朋友的脸。
可是还没等他说出“错了!”这两个字,周雨菲就用吻把他封杀,她不想再听任何的解释,不想听他是为了两个奋战在非典第一线的哥哥,不想听他说不该提王子蕊的名字。
什么都不想听,只想在一个宽大结实的怀抱里流泪,尽管心里的伤痛都是来自这个怀抱的主人。
她怎么会这么爱他?即使他深深伤害了自己!
赵燃再次悄悄地离去。
周雨菲望着赵燃远去的背影,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想起了父母离婚之前,爸爸对她说过的话:“被一个情深义重的人所爱,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被两个情深义重的人所爱,是世界上最大的痛苦。”
此时此刻的周雨菲突然理解了那个曾经被自己恨之入骨的男人,那个为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抛弃了妻子和女儿的男人。因为她觉得自己开始有些爱赵燃了.
此时此刻拥抱着她的这个男人,其实和那个男人是那么不同,他从来不会为两个女人都动心,只想好好地爱着一个人,这三年他已经拒绝了许多女孩的求爱,为了她。
他和他的两个哥哥一样,在国家有危难的时候舍弃了小我,活出了大我。
尽管他的工作远远无法和两个哥哥相提并论,但他只能做到这些。
感动了那么多的人,抚慰了那么多的苦闷心灵,却得不到爱人的理解,最真诚的理解居然来自情敌,带给他太大威胁的情敌。
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雨菲,你听我说。”程雪馨还是要说两句,“我知道你很委屈,其实我也很委屈,但是我们却依然很幸福。你知道吗?在遥远的伊拉克,有太多我们的同龄人,和你我,铁军,赵燃,雄飞,经纬,雪雪,洁溪,晓颖一样,为学业而奋斗,为前程而拼搏,为爱情而心碎,为感情而困惑。可是他们为了抵御侵略者,毅然地放弃了这一切,很多人在战场上连宝贵的生命都失去了。比起他们,我们实在太幸福了!因为我们至少还有权利去爱去恨!”
他对美国伊拉克谁对谁错毫无兴趣,他只是痛恨战争,因为生命是如此珍贵。
其实程雪馨更想再说说两个亲哥哥的危险处境,比起伊拉克难民,两位兄长的处境更令他揪心。可是下午刚刚因此和周雨菲不欢而散,就免了吧!
而周雨菲则再次被男朋友独特的思维方式打动,尽管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令人出乎意料是他的保留作风,却依然挡不住屡屡被他打动。
这可以让她忘记远走的那个背影,虽然只是暂时。
一个被切成四瓣的橙子放在他们旁边桌子上的一个精致的小玻璃盘中,温暖的烛光把新鲜的果瓤照的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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