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羊姑娘

　　这是一个凄惋、真实的故事……

　　我实在不敢相信，这件事竟然发生在二十世纪的九十年代，这是怎样的一个时代啊！这是一个春天般的时代，大地上到处刮着融融的春风，残冬的积雪似乎早已不复存在了，可是，有谁想到：有那么一座山，它完全遮住了阳光，山里依旧是枯枝败叶、寒风萧瑟。

　　牧羊姑娘是我给她的名字。她的真实姓名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小名叫翠妹子。当我完全知道了翠妹子的事迹时，我的心已感觉不到悲痛了，因为心中已全为悲痛所充斥而麻木了。我甚至恨起了那个时代，因为它走的太快，太匆忙，它为什么不回过头来看看，还有一束呆滞的时光，停留在山里，似被冰封了一般，迟迟德不到阳光的照耀。是山太高？是时代要离弃它么？不，我不能再想下去。

　　于是，我从沉痛中回过神来，拿起了笔，蘸着我的眼泪，写下了下面的话。我要告诉世界：有一个地方，有一座大山，它遮住了阳光，山里的世界脱离了时代。我深信——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这世界将变得更美好。

　　一

　　翠妹子跟她的名字一样，笑起来脆生生的，说起话来嘎嘣响——干脆。

　　1982年，翠妹子出生了，是生在旮旯的大山里。自她刚学会用手在地上爬的时候，便天天爬到堂屋里的门槛上，望着对门的青山，望着天上的白云。每当天快黑的时候，翠妹子便看到一个火红的小球从房檐上边慢慢的跑到山里去了，这时，天就变得通红，渐渐地天就黑了。那是什么东西呢？翠妹子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不知闪过了多少个疑问。

　　翠妹子的额角有一颗红痣，是从娘胎里带来的。透红，足有小黄豆粒那么大。她爹认为这是不祥之兆，便找了本地最有名的八字先生掐指一算，说翠妹子将来命不好，是在娘胎里撞着了对面山上“乱葬坟”里的“游死鬼”，须用桃子桩和白狗血可治。于是，她爹便到对门的山上看，果有一“乱葬坟”，便用白狗血浇了，并钉上了三个桃子桩，才算完事。

　　小时候，翠妹子说，她长大了要学几多几多的知识，要到山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干好多好多的事……

　　二

　　慢慢的，翠妹子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十分野性的女孩，和男孩子一样，她敢骑在一头大肥羊身上四处乱跑，她不怕打人的牛，她还学会了唱山歌，唱的棒棒的——

　　对面山上的姑娘

　　你为谁放着群羊

　　泪水湿透了你的衣裳

　　你为什么这样悲伤

　　山上这样的荒凉

　　草儿是这样的枯黄

　　羊儿没有了食粮

　　主人的鞭儿扬起了抽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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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当人们听到她唱山歌的时候，都说：“这女娃子唱得真好，将来一定能找个好婆家。”多么淳朴的愿望啊！山里人就是这样。七岁那年，翠妹子进了村里的小学堂，她娘给她缝了个书包，是用碎花布做的，漂亮极了。翠妹子抱着她娘的腿直叫：“娘！你真好！”她说：“娘，等我长大了，我一定给您买几多几多的东西，还要给爹买，还要给弟弟买。”她娘笑了，直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在她那小小的脸蛋儿上亲了又亲。从此，翠妹子便天天和学校的小朋友一起跳啊！笑啊！疯啊！唱啊！同学们都叫她“疯丫头”。

　　翠妹子学习很用功，一年级毕，就被接纳为少先队员。当老师给她戴上鲜艳的红领巾的那一刻，她说：“娘给我做新鞋穿时，都没这样高兴过。”

　　白天，老师给她们讲红领巾的故事，晚上，她就给娘讲红领巾的故事。

　　三

　　翠妹子是个很懂事的小女孩，她知道家里穷，每天放学回家饭一吃便帮娘干活儿。夜里便在煤油灯下看书，做作业。为了省油，她将灯芯拨得很小很小，由于长期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书，她的眼睛过早的近视了。

　　人说：“自古红颜多薄命。”但这只是指容貌美丽的女子而言。翠妹子并非美女，她只具有山里人那种清新、朴质的美，她只具有一颗善良的心。但是，上帝并非因她的善良、质朴而赐给她幸福。她过早的步入了人生的苍桑。

　　十一岁那年，家乡传入了一种迷信活动。这是一个有纪律性的组织，称为“门徒会”，门徒会用基督教的教义作为宣传工具，那些传教士对善良的山里人说：他们是来传福音的，这世界上马上就会有许许多多的灾难，但人们只要信了神，便可避过灾难，得到神的拯救。他们还说：信了神，还可以医病赶鬼，吃完了的粮食可以涨……

　　善良的山里人信了。

　　翠妹子的爹信了，娘也信了。

　　他们叫翠妹子也信。

　　善良的山里人哟，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的灾难啊！

　　没过多久，门徒会就以神的名义向人们征收钱物，每月必须交纳，他们不允许得病的人看病，要他们向神祷告，有些人因此不治而死，他们便给死去的人安上罪名，说是受了神的惩罚。

　　四

　　第二年腊月，翠妹子娘病了。病得很沉、很沉。她爹拒绝让娘进医院，说进了医院是对神的不诚心，是要受神的惩罚，只要通过祷告变卖了她身上的罪孽，便可得到平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娘的病日益沉重，翠妹子整日里伤心的哭。一天，门徒会来了几个人，他们自称是神的儿子，只要他们向审祷告，娘的病一定能好。几天过去了，娘病不但未好，反而更加沉重，整日里昏迷不醒，说着胡话，那些门徒会的人趁着一个黑夜，脚底抹油——走了。翠妹子哭得眼睛都肿了，她是多么希望娘的病能早日康复啊！是的，天下的慈母是那么的爱她们的儿女，又能有几个儿女不爱他们的慈母呢？

　　门徒会的人一走，她爹也那慌了，忙找人将娘送到乡卫生院。医生说：“娘患的是病毒性肝炎，由于延误了治疗时间，已到了晚期，如不做手术的话，恐怕活不过一个月，若做手术的话，恐怕也活不了几年，况且我们这个小医院是没法做手术的。”翠妹子当场惊得昏了过去，她是如何也不能相信，这竟然是真的。

　　手术最终没有做成，原因只有三个字——没有钱。试想：像她那样的农民家庭，在那样的农村里，即使将所有的家产连同那十几亩土地和几十亩荒山一起拍卖，也凑不够那巨额的手术费啊！

　　在梦魇一般的日子里，翠妹子在她娘身边守护了10天，但她最终未能将她娘留住。她经受不住这无情的打击，变得有些精神恍惚，坐在她娘的尸身旁哭一阵，笑一阵，后来，她发疯般冲出了乡卫生院。

　　旷野响起了一声声凄厉的呼唤——

　　“娘——你在哪儿——”

　　“娘——娘——你在——哪儿——”

　　陪同在乡卫生院的乡亲们流泪了，卫生院的医生们流泪了。

　　上帝在他的天庭里看到了这一切，便用他的双手，掩住了那本已浑浊的双眼。

　　五

　　“又有一个婴儿降生了”。山里人在谈论着，因为人死了，灵魂儿是要投胎的。

　　三天后，荒山上多了座孤坟，坟前没有花圈，没有挽联，周围稀稀疏疏的长着一些树木、杂草、野花，但它们经受了严冬的摧残，早已枯萎了，凋谢了，有一只鸟儿立在枯枝上，低低的唱着哀歌。

　　翠妹子跪在坟前，头上裹着的白孝布在寒风的绞割下，发出“猎猎”的声响，她那悲恸的双眼呆呆的凝视着那座孤坟，她在寻找，她要找到她的娘……

　　翠妹子昏倒了——哭昏在那座孤坟前。

　　许久，翠妹子醒了，她便看到了她的乡亲们，在她周围围了长长的一圈，有叔叔，有婶婶，有伯伯，有大娘，还有……

　　天地一片苍茫，寒风在呜咽着，翠妹子看着周围的一切，她又哭了。

　　哦！哭吧！翠妹子，

　　把你所有的悲痛都化作泪水流出来吧！

　　哦！哭吧！翠妹子，

　　这里有风儿陪着你，

　　有云儿陪着你，

　　有小草陪着你，

　　有乡亲们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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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哭吧！翠妹子，

　　这里的一切都陪着你。

　　六

　　翠妹子停学了，当然是由于她娘死去的缘故。她曾哀求过他爹，让她继续上学，可是，他爹能答应吗？她又是那么的弱小，她没有力量反抗啊！这世界上，又有谁来同情她呢？要是娘在就好了。可是，娘已与她永别了，她只能在梦中与娘相会，给娘诉说她所受的委屈，多少个夜晚，她总是在睡梦中哭醒。

　　几年的时光，又匆匆流逝，翠妹子变了，变得又黑又瘦，眼睛失去了昔日的光彩。有谁能够想到：以前的她，是个多么可爱的女孩啊！几年来，人们再也没有听到过她唱的山歌，听到的是每隔一段时间从那座荒山上的坟地里传出的撕人心肺的哭声。看哦——

　　在一座孤寂的荒山上

　　山有一个少女

　　在低低的诉着她的哀怨

　　荒山上的少女

　　她泣着，为的是什么

　　可是受了人家的欺凌

　　或是有如许故来的哀怨

　　那说不出的哀情哟

　　她为甚深深的隐瞒了

　　她将永远永远的

　　葬它在灵魂的深处

　　与永劫而同存……

　　七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祖国，举国欢庆。

　　一九九八年，中国出现了历史罕见的大洪灾，但在党的领导下，全国人民众志成城，力克洪魔，沉浸在一片胜利的欢乐中。

　　然而，就在这春花般灿烂的岁月里，翠妹子出嫁了。她是嫁给一头“牛”的。那年她才十六岁，十六岁啊！如诗如画般的豆蔻年华，她本也该像同龄的孩子一样，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学习、唱歌、跳舞……她是一朵未开放的花蕾，在春天里凋谢了。

　　十五岁时，他爹给她订了婚，是山那边吴家大儿子，身子骨状实的像头牛，心眼儿也老实的像头牛。对于她的婚事，翠妹子没说什么，她能说什么呢？说也无用。十六岁时，她便出嫁了。出嫁那天，婆家请了吹鼓手来，在阵阵的鼓乐声中，她走出了那个曾养育她十六年曾给她几多欢欣几多苦难的家，她似乎并不怎么留恋它。

　　在结婚的礼堂里，翠妹子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木然，像一根大蜡一般。

　　听说，夜里忽然刮起了风，风吹灭了所有的灯光，屋子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没有，只无限的虚空、虚空……不久，夜空中响起了一声霹雳，接着便下起了暴雨。

　　尾　声

　　一年以后，一个瘦瘦的，弱弱的少妇，背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成天出没在山里，迎着山里的日出，挥别山里的日落。

　　山，还是那座山。

　　天，还是那个天。

　　山上依旧有树。

　　天上依旧有云。

　　山依旧是青的云依旧是白的。

　　一切依旧。

　　哦！那少妇，你还是当年的翠妹子吗？请你告诉我，好吗？你是不是还会唱小时候唱的那首山歌呢，听着，我唱给你听：

　　对面山上的姑娘

　　你为谁放着群羊

　　泪水湿透了你的衣裳

　　你为什么这样悲伤

　　山上这样的荒凉

　　草儿是这样的枯黄

　　羊儿没有了食粮

　　主人的鞭儿扬起了抽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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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