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家中很是热闹。两个侄女在院子里的暗影里捉迷藏。父亲在屋里的日光灯下和邻居张三聚精会神的下象棋，还有两三个围观者，吞云吐雾，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大哥去街上喝酒去了。二哥和他的朋友在院子里趁着从敞着的门口透射出来的光线“打枪”——一种纸牌游戏。两付纸牌合在一起。一般情况四人玩，也可三或五人玩。玩法很像“斗地主”，却与“斗地主”有着本质的区别——一面争吵着上一盘谁的牌出的太没水准，谁还欠着谁多少钱，以后不许再欠钱了，否则就没法继续玩下去了。围观者也不甘寂寞，指点着庄家牌该怎样出，俨然一副狗头军师的模样。大嫂躲到楼上看彩电，不肯下来。彩电是今年夏天为庆贺如梦大学毕业即将参加工作买的。买回来没有两天，就被大嫂搬到楼上去了，理由是她嫁了一个好吃懒做吸烟喝酒打她骂她还隔三差五在外面嫖一次的丈夫。

　　如梦弯腰扶起滚倒在楼梯旁的菊花盆，责问是谁不长眼睛。菊花是她的宝贝。闲在家中，看不惯两位哥哥的行为，开始的时候还苦口婆心的劝他们找点正经的事做，他们总是反口相讥，让她管好她自己的事就行了。后来也就心灰意懒，不愿和他们多说一句话，一心一意的抚养菊花，看着它们成长开花，心中得到一点安慰和满足。她把菊花一盆盆挪到楼檐下的墙根处摆成一排，用心的嗅着菊香，感受着暗香盈袖的美味。

　　母亲喊她吃饭。张三和那几个围观下棋者走到外面去看打枪。二哥不肯站起来，大嫂不愿下楼，两个侄女还没有玩够。吃饭期间，如梦向她父母建议，趁现在洋槐树的价格高，把那几棵洋槐树卖掉，换种上杨树，把院中的几棵老桐树也卖掉，栽种果树。她父亲不同意，说杨树不值钱。如梦就说他老眼光，看不清时代的发展。

　　第二天，如梦在喜鹊的叫声中醒来。外面的霜很重，地上一层白色。她帮助母亲做好早饭后，又一盆一盆把菊花搬到院子里的阳光下。菊花在她早晚的挪动中慢慢的枯死，冬天在菊花的枯死中期期来临。

　　整个冬季下了几场大雪，世界一片洁白。如梦闲在家中，看看书，和两个侄女堆堆雪人，帮父母干点家务，刚开始时的郁闷淡了许多。春节就在这种平淡中悠然而过。

　　正月初六上午，她家来了一位贵客。教研室李主任是带着双重任务来的。这天的太阳很好，地上薄薄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李主任穿着黑色的毛呢大衣，黑亮黑亮的皮棉鞋，坐着“甲壳虫”，戴着墨镜和一脸的笑容，来到她家。她的父亲忙让座递烟倒茶。李主任没有接烟也没有喝茶，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玉溪”，递给她父亲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吐着烟雾说：“老哥，你有福气呀！养了一个好闺女，又漂亮又有才气，凤毛麟角啊！真是凤毛麟角啊！如梦你这孩子，不是我说你的，”李主任狠狠的吸了一口烟，又重重的吐了出来，一束烟雾在冷冷的空中消散，“王校长让你教历史你咋能不教呢！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着进一中呢！你倒好，反而往外推！”李主任把头转向她父亲，又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续上一支，“老哥，咱弟兄俩在这儿说，有不少人提如梦的意见哩，说她不上班还照领工资，我也是没有法子呀！要不让如梦去二中吧，虽然离家远了点，但那里的环境好啊！”他又转过头问如梦，“如梦，去二中吧？那里正缺语文老师。”

　　如梦气呼呼的说：“我不去二中，就去一中！”

　　“这孩子，咋和主任说话呢！”她父亲陪着笑脸说，“李主任，你别生气，都是让我给惯坏了！上哪个学校都行，你看着安排，听你的！”他也不想让如梦去二中，二中虽说离家也不远，只有六七里地，但毕竟不如家门口的一中方便。

　　李主任冲她父亲摆摆手说：“没事，年轻人嘛！我再和王校长协调协调。但是，不管怎样，这学期一定要上班，不能再闲在家里了。”他又递给她父亲一支烟，她父亲推辞不掉，接过烟，并为他也点燃烟。李主任吸着烟对她父亲说：“老哥，我今天还有一件好事哩！我的一个侄子，在县棉花加工厂上班，是正儿八经的国家正式工，家庭条件也好。小伙子今年刚二十岁，不但长得帅，人品也好，哪天我把他带来给你和嫂子看看？”说完，瞪着一双松弛的眼皮观看她父亲的脸色。她父亲在街面上混了大半辈子，知道他的想法，但也不能当面拒绝，如梦的工作还要靠他呢，就很认真的满口答应下来。如梦万没想到父亲会答应下来，气呼呼的站起来出去了。

　　第二天，王校长来到如梦家。这个长得俊秀的矮个子中年男人满脸堆笑，握着如梦父亲的手连连摇晃，说：“千万别生气呀！上学期真的不缺语文老师！人家的课正上得好好的，你说不让谁上呀！这学期刚好有一位老教师退休了，就让如梦接他的课，教初三的语文吧。”如梦在旁边暗想：“这不是狗屁话吗！暑假正是分课的时候，怎么就扯上让谁教不让谁教了！”她忽然就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教初三的语文对如梦来说既简单又容易。然而这并不是说没有问题。问题来自李主任。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李主任领着他的侄子，带着空中的各种花香，来到如梦家。他侄子长得挺帅气，高高的个子，大眼睛双眼皮，白白的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淡淡的粉红色衬衣，打着一条红色领带。穿着新的黑亮的皮鞋的双脚轮换着搓着地面。当李主任带着满怀的希望询问结果时，如梦的父母还算满意，但如梦却婉言回绝了。当然，来如梦家提亲的不止李主任一个，其中也不乏家境特别好的和一些不学无术的官宦子弟，然而如梦一个也看不上，她厌倦这种老式的说媒方式，她要自己寻找属于她自己的幸福。为此，如梦和她母亲发生了不愉快。她母亲只要想到她的婚事就烦，心里嘴里不住的骂：“死丫头！天知道想找个啥样的！”看到如梦就烦的还有李主任和王校长，不过烦归烦，他们也拿她没办法，如梦连人带课都深受着学生的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