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钰是个很会讲故事的女孩。在我没有认识钰之前,有朋友这样对我说。
钰的确是个很会讲故事的女孩。在我认识了钰之后,我在心中这样对自己说。
在我的记忆中,钰讲的故事就像童话一样美丽,但你却无法不相信她讲的故事不是真的。在我和钰相识的那个夜晚,钰就给我讲过一个很美丽,但很凄婉的故事。那个故事是说——
伊俄尔科斯国王埃宋的同父异母的兄弟珀利阿斯篡夺了王位,后来他答应把王位让给埃宋的儿子伊阿宋,只要伊阿宋肯去科尔喀斯把金羊毛取回来。于是,伊阿宋就坐了阿尔戈船去科尔喀斯。他得到了科尔喀斯国王的女儿美狄亚的帮助,获得了金羊毛,并且把美狄亚带到了伊俄尔科斯。因此,伊阿宋就叫美狄亚替他复仇,美狄亚就用巫术将珀阿斯弄死了。珀利阿斯的独生子阿卡斯托斯为了给父亲报仇,就把他们二人赶出伊俄尔科斯。于是他们到了科任托斯。伊阿宋在科尔喀斯取金羊毛的时候,曾向美狄亚起誓,要娶她做妻子,绝对对她忠实,永不变心。因此,美狄亚才变助他取得了金羊毛,并跟着他远离祖国来到了希腊(即伊俄尔科斯)。可是,当他们在科任托斯住了几年之后,伊阿宋的心渐渐变了,他一心要把美狄亚遗弃,另娶当地国王克瑞翁的女儿格劳刻做他的妻子。
钰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当时我问:“钰,你讲的是一个希腊神话故事吧?”
钰说:“晓城,我讲的不是神话故事,是预言故事。”
后来,我得知钰讲的并非什么预言故事,而是古希腊著名的三大悲剧诗人之一欧里庇得斯的代表作品《美狄亚》的一个选段。但当时我并不明白钰为什么要将《美狄亚》称为预言故事。等我明白的时候,那已是很久以后了,也就是我和钰分手的那个日子。
二
当然,我和钰的相识并不是偶然的,而是经过我的朋友们的周密安排。在上个也纪末的最后几年里,青年们当中除了流行《跨世纪》,以外,最流行的恐怕就是“追星”和“谈恋爱”了。我们中专生自然也不例外。当时的中国大陆有着数以万计的追星族们,这里就不再敖述了。但谈恋爱却是我要说的主题。当然,那时的少男少女们对“恋爱”二字还是处于感性认识阶段的,在大人们眼中,无异跟小孩们玩“过家家”的游戏没有什么两样。但是,他们恋爱的感情却是纯真的,尽管他们之间的结局总逃不过那两个字——分手,但他们为此还是乐此不疲,报着极认真,极负责的态度去做。譬如我和钰就是这样的。
在我的记忆中,钰总爱在阳光下弹她那把绿色的六弦琴。六弦琴也就是吉它,本来人们都这样称呼的,但钰说吉它二字太俗了,她喜欢叫它为“六弦琴”。于是,我也就跟着钰一起,叫吉它为六弦琴。
钰长得挺秀气,是一个忧郁型的女孩。钰最爱弹的曲子就是那首《真的爱你》,记不清当时是哪位歌星唱的,总之是一位很有名的大歌星。钰弹那首曲子的时候很专注,也很动情,我现在也忘不了当时曲子在我心中所激起的那种淡淡的忧伤的感觉。
一个人在孤独的时候
走在人群拥挤的街头
是在抗议过分自由还是荒谬的地球
一个人在伤痛的时候
按着难以痊愈的伤口
究竟应该拼命奋斗
还是默默地溜走
只有你会了解我的忧
让我紧紧握住你的手
……
每次我听完钰弹的这首曲子后,我都会情不自禁地紧紧握住钰那双小手,仿佛是想给柔弱的她些什么。但我敢保证,当时的我们都很激动,也很幸福。我想:那该就是当时我们的那种纯真情感的一种最直接、而又最贴切的坦白方式吧。
三
的确,和钰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很美丽的。在那些日子里,我们几乎没有一丁点儿烦恼,风也柔和、日也艳丽。然而,我和钰分手也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故事之所以改变了本来的序曲,是因为晴。
晴是个外向型的女孩,活泼、热情、泼辣、大方。这是我当时对晴的评价。晴是我在学校影视厅认识的。那天上演的电影为《星际人追杀》,无独有偶,我和晴坐到了一起。双方做过简短的自我介绍以后,我们就海阔天空地神侃了起来。那天晚上我和晴谈得很投机。临别时,我们都给对方留下了地址和电话号码。在上个世纪末的最后几年里,差不多已是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了,那时的人们已经很少写信了,用当时的话说,就是写信已过了时,太不摩登了,尤其是在青年男女之间,那时流行的是“电话情思”。
三天后,我接到了晴的一个电话。睛的声音在电话里很悦耳,她那银铃般的笑声令我的心好生激动,她说:“晓城,这么快就把我忘了?”
我顿时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我说 :“没有。”
睛说:“哼!还没有呢?没有怎么连电话都不打一个?”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晴,只好说:“我把你的电话号码和地址弄丢了。”
晴说:“看你这个糊涂虫,记住,我的电话号码是3219399,以后可别再忘了!想我吗?”
我从未见过有这样对我说话的女孩子,直急得手足无措,慌乱中,我竟然将那个“想”字吐了出去。晴在电话里格格地笑了起来,她说:“晓城,别忘了常找我玩哟!傻瓜,I Love You, Bye Bye!”
以后,晴每天都给我打电话,无非是说些“想我吗?”“I Love You”之类的话,但那时的我却觉得非常受用。就这样,我和晴的关系就日益密切了。
当然,我并没有因为晴而疏远钰。我觉得晴和钰虽然在各方面都是截然不同的,但她们都同样可爱,我觉得我们三人之间的关系完全没有什么地方不妥,所以,我也就处之泰然。
四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们真是天真得可爱。有天晚上,我们宿舍八大金刚都谈自己是如何钓女孩子的。X君说:“钓女孩子易如反掌,就是我一翻巴掌。简单么?”Y君说:“当然简单,简单得跟一一样。”我一时心血来潮,就说:“钓女孩子的确很简单,我没费多大功夫就钓了两个。”舍友追问:“是哪两个。”答曰:“是晴和钰”。舍友们惊呼:“真神钓手也。”没想到,事情就坏在这儿了。
那天晚上,晴又给我打电话。我刚和晴说了一句话。一舍友对着电话机大喊:“晓城,钰在下边等你去看电影呢!还不快去。”没想到这话让晴听了个清清楚楚,晴愤怒地问:“刚才人家说的那个钰是谁?”我顿时急得说话都走了音,我说:“那是我表妹。”晴说:“好啊!表哥表妹,天生的一对,你等着瞧吧。”说完,“啪”的一下挂了电话。我想,当时我一定是吓呆了。那天晚上,我一夜都没睡着觉。对那位长舌友的懊恼和愤恨是不用说了。满脑子里都是想着怎么办?
第二天星期六,由于夜里没睡着觉,早晨我一直睡到十一点多才起床。刚一起床,电话铃就响了。若在平常,我接到电话是欣喜若狂,但此刻我却期望那个电话不是我的。但电话不接不行,舍友们都出去了。一拿起电话,一种不祥的感觉就笼罩了我的心头,电话是钰打来的。然而令人不解的是,钰的声音很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说:“晓城,今天中午12点半到兴安公园去玩一下,好吗?”
我问:“钰,有什么事吗?”
钰说:“你先别问,去了就知道了。”
我说:“行。”
五
在我的记忆中,那天天气格外得好,风轻轻地吹着,阳光柔柔地洒在无边的大地上,让人觉得无限地舒适与惬意。
中午12点半,我和钰准时在兴安公园的大门口见面了。钰身着一袭黑色的长裙,显得格外窈窕。肓头上斜挎着她那把绿色的六弦琴。我买了两张门票,轻轻地将一张递给钰说:“钰,你的。”钰用她那明若秋水的眸子看了我一眼,伸手接过门票,轻轻地抚摸着。
良久,钰对我说:“晓城!”
我明显感觉到钰的声音里含有一种淡淡的忧伤,我想晴一定是找过钰了,心里不由得一阵恐惧,我低低地对钰说:“你怎么了?”
钰停了一下,说:“没什么。”
然后我们就往前走,一直走到公园的假山旁。钰说:“晓城,我们就在这儿谈一下吧。”
我紧张地问钰:“谈什么?”
钰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你说谈什么呢?”
“我……”我一下子愣住了。
钰问:“晴是你什么人?”
我感到一阵眩晕,心里强自镇静,说:“晴是我的朋友。”
钰问:“什么朋友?”
我说:“一般朋友。”
钰问:“我什么时候变成了你的表妹的?”
“我……”我无言以对。
钰用她那满含着幽怨的双眸足足盯了我有半分钟。我就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钰的面前,低着头,什么话都不说。
后来,钰说:“晓城,你还记得我们相识的那个夜晚,我给你讲的那个故事吗?”
我的心猛然一震,忽然明白了钰当时为什么要把《美狄亚》称为预言故事了。我感到一阵心痛,我知道钰已经误会了我,我惶然地对钰说:“钰,我不是那个意思。”
钰凄然地一笑,说:“是吗?晓城,你真是天真得可爱。”
钰说完这句话,竟然流泪了。此时,我的心如刀绞一般疼痛,痴痴地呆立在那儿。
不知过了多久,钰倚在假山上又弹起了那首《真的爱你》——
一个人在孤独的时候
走在人群拥挤的街头
是在抗议过分自由还是荒谬的地球
一个人在伤痛的时候
按着难以痊愈的伤口
究竟应该拼命奋斗
还是默默地溜走
只有你会了解我的忧
让我紧紧握住你的手
……
阳光轻轻地洒钰的头上,身上,还有那把绿色的六弦琴上,在钰的周围形成了一个迷人的七彩光环。钰的琴声仿佛是从遥远的大海上传来,又仿佛是自我的心底升起。那每一个音符,仿佛都孕育了一个忧伤的故事。我泪流不止。
此刻,我忽然想拥抱钰,抑或是紧紧地握住好钰那双柔柔的小手。然而,钰连同她身上的那个迷人的七彩光环,却在那忧伤的琴声中渐渐远了,我望着钰那淡淡的身影,无力地挥了挥手。
六
许多年后的今天,当我写下上面的故事时,我依然很激动,尽管那时的我们所做的一切是那么天真。现在,我不想说那时的我们所做的一切,是对还是错。我只想说,年轻的人,年轻的心,创造了年轻的故事。而年轻的故事又在悠长的时空隧道里,绵绵成了一幅年轻而又永恒的风景,留在了我们的心中,也留在了大家的心中,那是人生组合的一部分。
人生,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本该如此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