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牛二三事

　　——金桥乡是个地势偏僻的小乡。牛成金开始该乡的行政一把手，成了本乡说一不二顶尖上的人物。

　　一、体会

　　县里为发展乡镇经济，组织各乡镇一把手到沿海发达地区“取经”。

　　两个月后，牛乡长满载“法宝”而归。乡里在鸿福大酒店为他洗尘，宴会上牛乡长侃侃而谈，准备大刀阔斧锐意改革。

　　酒宴已毕满面红光的牛乡长随众乡干部步入乡会议大厅的主席台上就座。轮到牛乡长讲话，台下干

　　部手握纸笔，准备记录乡长“取经”带回来的“宝贝”。“同志们：这阶段大家干的得很好！大家辛苦了。我非常感谢大家。”台下响起了阵阵掌声。“嗯，这个沿海啊！沿海！沿海的发展是……是……是这么回事：总之一句话。”说完“叭”一拍桌子。“我们的干部必须要敢想、敢干、敢闯，学习人家沿海干部发展经济的精神——胆大、胆大、再胆大，把农业搞好、企业搞好；该发的钱一定要发的；把儿子的钱给发掉，把孙子的钱也发光。嗯，这叫超前意识嘛……”。

　　不但……而且……

　　得到密报：“省里明天将对该县乡镇计划生育工作进行检查。乡里立即为此召开乡村相关干部参加的紧级计划生育工作会议。

　　牛乡长大会上进行布置：“所在责任人连夜下乡挨户排查摸底，包片包村，干部吃住在村，清查好大环境，做好各项应检工作，镇主要领导将分别督查各片各村工作情况。”

　　牛乡长又进行强调：“这次因我乡计划生育工作落后，使我县进了笼子，不但要扣发相关镇干部三个月的工资，而且要让”位置“，下岗分流；对村支部书记不但要抹帽子（指职务）而且要开除党籍；村民委员会主任不但要依法罢免职务，而且一撸到底，叫你没想头……”。

　　还有啥吗？

　　秋种刚过，乡里在会议室召开冬季水利工程会议。

　　牛乡长“饭局”已结束，就匆匆赶到主席台上就座。办公室主任小牛递给他一杯开水。分管农业的副乡长正在给各村安排水利工程的目标和责任。听着，听着，牛乡长不由自主的打起盹，情不自禁用胳膊跨着头在主席台进入梦乡……。“牛乡长，牛乡长……”办公室主任小牛说“你还有啥吗？该你讲话了”。

　　牛乡长一直没言语。

　　“你还有啥吗？”办公室主任不得不轻轻拍拍牛乡长说。

　　牛乡长迷迷糊糊摆着手说：“没……没啥……没啥。该谁喝……谁喝……　”。

　　一 天

　　清晨，牛书记牵着宠物狗“帅帅”在广场溜达。

　　“牛书记早！”

　　“嗯，你早！”牛书记象往日一样，同晨练的熟人打招呼。

　　七点三十分，牛书记的坐骑——奥迪轿车的码表指向90，飞速向县城外边远的小镇驶去。

　　“牛……牛书记，”手握方向盘的司机小刘侧目望着闭目养神的牛书记欲言又止。

　　“说吧！你又有什么鬼主意，别憋在肚里闷出病来”牛书记转过脸瞟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

　　“这车名誉属于我个人，可实际归镇政府所有。这每个月的维修费、燃料还有其它费用，我……我支持不住……垫不起啊！”平时说话流利的小刘此时，磕磕绊绊地说。

　　“每季度的计划生育罚款和殡葬改革（人死不火化者交钱代替）的罚款还是能保证还是能保证小车正常运转的！”牛书记眯缝着眼说“下午去计生办先支一万元用，你是党政办主任，下届要进领导班子里的，得有奉献精神，注意树立形象……

　　小车驶进镇政府大门，还没停稳，几个老上访的村民又蜂拥上来，把小车团团围住。小刘象往常一样忙下车解围。

　　“你们到信访办，那有专人处理旧欠问题，我要去开会”牛书记对“盯”住他不放，来讨债的村民解释说，边走上了楼梯。

　　楼上会议室坐满了早已到达的镇政府干部。牛书记把公文包放到主席台上，扶正了话筒又最后强调说：“承包各村各片的责任人，没完成计划生育罚款任务的干部散会后，把罚款缴到计生办。十点钟在大礼堂继续召开各村主要干部参加的会议，罚款今天不能完成的分别给予停职停薪处理，由纪检室把卡（工资卡）收来……”

　　中午，牛书记的小办公室坐满了要拖欠工资的老干部。

　　“马书记，你们都是老领导、老前辈，你们都知道，目前取消农业税，乡财县管，发钱的地方多。镇里已欠二、三千万的债了，你们看做为晚辈的不能赚够你们的饭钱，我这个班长……”牛书记用开水边泡着方便面，边做着老干部们的思想工作。

　　“叮……铃铃……”刚把老干部们送出屋，牛书记办公室里的电话玲响个不停。

　　“老牛，我儿子结婚，要……”

　　“老同学，你放心，借的钱一定连本带利还你，明天让嫂夫人到计生办取款，行吗？”牛书记放下县委□□的电话，随手把桌上的方便面泼到垃圾袋里，接过刘主任递过来的羊肉粉丝汤……。

　　太阳匆匆下山，西方一片橘红。牛书记的坐骑如脱缰的野马驰出镇政府的大院。城里华灯初上，车流滚滚如行云流水般在马路上穿梭。光明大酒店门前，霓虹灯闪烁，响着悠扬的音乐。

　　“一天开了几场会， 处理了几个棘手的问题，让你久等了”牛书记走下车和前来迎接他的张老板握手寒暄。

　　包间里的众人必恭必敬分别向牛书记敬酒。张老板举杯说：“非常感谢牛书记的支持，让我能够得到贵镇街道的开发权”

　　李老板也端起酒杯说：“牛书记的帮助让我买到贵镇的酒厂……”

　　牛书记谦虚地说：“大家不必客套，镇里的破破烂烂，放在那污染环境，该卖的卖掉，变废为宝嘛！”

　　“牛书记听说你们有一所中学……”开服装店的刘老板欲言又止。

　　“噢！那是去年几个不名事理的群众，把我们党委决定出售一所农村中学的事反映到省里，你问这事……”牛书记突然停下，两只鹰眼闪着警惕的光。

　　“别，别误会。现在流行私人办学，我的生意不景气，和几个朋友琢磨：想租你们中学的校舍办私人学校和你们乡政府互利互会，咱个人吗，个别表示，你看……”刘老板两只小眼珠子骨碌乱转，望着牛书记。

　　“这……这……”牛书记微闭着眼，沉思了片刻，猛举起酒杯，咱们一言为定，三个月后给你满意的答复。

　　刘老板紧皺的眉毛鼻子疏展开了，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

　　午夜，牛书记和张老板等人离开休闲娱乐中心，向停车场走来，他远远听见传来熟悉的说话声，问一句：“小刘吗？”

　　“牛书记晚上好！”刚才和小刘说话的黑影迎面走了过来。

　　“噢，小李啊！你也在这玩呢？”牛书记听出这个讲话的是李楼村支书。

　　“牛书记，党委给我的处分我有想法，我们村这次确实没有办法完成罚款任务。上几次完成任务都是村干部借钱垫付的。村干部都戳了个大窟窿，家里的老婆孩子总是要吃饭的……”

　　“小李啊，想一想办法嘛！”牛书记打断他的话“全镇唯独你一个村没完成任务，你说不处分你处分谁啊！明天把罚款补上，我和你们工委书记说说，给你宣布复职。忙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牛书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向车窗外挥了挥手小车尖叫一声放了两个闷屁离开了。停车场有静了下来，只有那个呆若木鸡的人影一动不动。

　　小车缓缓停在牛书记家的大院门口，“明天我休息，把车开到我小舅子家去，小舅子的妻妹明天结婚”牛书记拉开车门对小刘交待。

　　“牛书记回来了”一个黑影走了过来。

　　牛书记头皮发麻，拿钥匙的手一哆嗦。“是你！”

　　说话的是镇农技站徐站长——前年春季，为迎接上级对全镇植树造林的检查，牛书记让徐站长垫付和借的十几万元树苗款一直没有还给他。目前，他的爱人躺在医院里，吃药、打针，病一直不见好转。他多次向书记讨债，准备带妻子到大医院治疗。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牛书记转身皱着眉说。

　　“还是昨天和你说的那事。今天医生说我妻子是肝癌……”徐站长哽咽得说不下去话。

　　“徐站长，我和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们镇里的状况你是知道的。为了给镇干部发工资，我借的十几万到现在还没还上呢。你先想一想办法，等有钱了我一定先还你，行吗？”牛书记插话说。

　　“这……这……”徐站长一时说不出话来，情不自禁地又掉下了泪，泪珠打在手上冰凉冰凉的。

　　夜，静悄悄的，城里结束了一天的喧闹，马路上的电灯仍散发出耀眼的亮光。

　　二、秘书小刘

　　金桥乡小会议室里坐满了党政班子的成员，气氛异常紧张。党委书记兼乡长牛成金正在阐述自己新的施政方针。

　　乡办公室秘书小刘坐在会议室的拐角，正忙着记录会议内容，心里不停地嘀咕着。

　　牛书记说：“我们乡里建行政办公楼、幼儿园和为中学增建教学楼总欠帐1000余万元”。

　　“不这样建你哪能吃这么多回扣。当初就你坚持要搞这些建设，不顾许多人的反对。”小刘心里想起这事就生气。

　　“……我们乡 政府工作人员多，收入少，欠干部、教师等工资1千多万元。”

　　“——狗屁！就这你还不断以各种借口向乡里塞人呢！只要给你送礼，再多的人你不收吗？”小刘的气憋在胸口咽不下去。

　　“……我们乡里欠农合金（群众在乡里的存款）和各项开支累计1千余万……每天要帐的在办公室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还有部分群众找到我家里，搞得我是坐立不安，吃不好饭睡不着觉……”

　　“你自作自受。晚上睡不好觉，是等着有人给你送礼呢！”小刘面无表情心里愤恨地看着书记。

　　“……首先，严格执行计划生育政策，坚决打击计划外生育和不符合结婚条件。该处分的处分，该罚款的罚款，决不手软……”

　　“老一套，搞钱的门路又来了；只要给钱，生多少你不默许？”小刘低头记录着。

　　“其次，沟、塘、路、坝、废宅基地要村里密切配合，依法拍卖，适当地把拍卖款还回点给村里做奖金……”

　　“想得美，整天想法子去刮地皮，村干部可理你！”小刘看着众乡主要干部，他们个个低头不语。

　　“在殡改方面，没有火化的要加大力度进行罚款……”

　　“活人的钱套完了，又想法扣死人的钱了。搞再多的收入，也不够你自己开支的。”小刘愤然地记录着。

　　散会后，挤满楼道讨债的群众又拦住了牛书记不放，并大吵了起来。牛书记气急败坏地打电话要派出所火速支援……。乡政府部分干部和几位干警总算把群众疏散。

　　一个满脸胡须的村民喊着：“你讲话不算话，一年前就许诺还我们的钱，到现在一个子我们也没见到……”

　　一个瘦不拉叽的小伙子指着牛书记喊：“你吃、喝、玩、坐小车，盖大楼都有钱，怎么就没有钱还我们的血汗钱……”

　　一个满脸皱纹的白胡子老汉用拐杖指着牛书记骂：“娘的，年轻时我们在战场流血打仗，这年纪大了，每月就这俩定期补助款，你小子总是推三阻四，不发给我们！”

　　另一个老汉过来扶助他说：“老排长，我们和他说了多少次也不管用，别气坏了身子。走，我们还得去找县长理论……。”

　　“我就不信，我们的血汗钱会打水漂！牛成金，你不听县长的话，我们明天就去找县长评理！”一个满脸胡须的汉子站在乡政府门口对牛书记喊着。

　　小刘认得这个人，他是高洼村的村民。

　　牛书记对小刘说：“把综治办小赵给我找来！”

　　“这下谁又该倒霉了，书记又让这个地痞揍谁！”小刘心里极不情愿，但也没敢怠慢，到处去寻找小赵。

　　一日上午，刘秘书和乡里几个干部带着礼品去看望因公住院的高洼村村干部。几个乡干部对那个受伤的村干部问长问短。刘秘书皱了皱眉头，厌恶地走出特护室，在走廊溜达。忽然，他发现几个人躲躲闪闪进了一间病房。刘秘书悄悄尾追过去，隔着门隐隐约约听见：“老李，我和你们俩说多次了，路上要小心，这条牛精什么事都能干出来……这下可好，我们几个上访去不成了。欠我们的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要来。你俩骑自行车撞伤村干部，挨了一顿打，搭上住院费，加上给村干部赔医药费不算，还得戴顶报复村干部罪名的帽子。”

　　另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刘哥，有……有讲理的地方！这共产党的天下，还真让牛精一手遮天了不成？”

　　……

　　秋天，县里来几位领导宣布牛成金调离金桥乡，任城关镇书记。

　　秘书小刘长长松了口气，金桥乡总算脱离了“牛魔王”的掌心。而后他又叹一口气：“城关镇又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