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6.告别

　　发高烧的坏处是，晕晕乎乎地摸进卧室，得花半天时间才能记起自己是来找厚衣服的。而好处在于，实在难受得不行拨出求救电话后没出一会，楼下就会响起急不可耐的门铃声。

　　安推开门，倚住门框以支撑软弱无力的身子，疲倦而欣慰地看着匆匆赶来还喘着气的好友。“嗨……尼克。”

　　“我告诉你，”尼克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这是报应，谁让你偷溜出去玩不叫上我。”

　　“没错，就是报应……”安躺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应道。

　　“不过也别太悲观，”尼克在抽屉里翻了会，然后端着杯子坐到她身边，“你经历了那么多——把药吃了——说明上帝还没有忘记你。”

　　“那我可还真得感激他了。”她喝完水，躺回沙发。新陈代谢紊乱造成的浑身酸痛让她只想尽快进入睡眠状态。

　　“安。”蒙眬中听见尼克唤她的名字。

　　“嗯？”她闭着眼。

　　“你哭了吗？”

　　“你知道我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医院，不过感谢上帝我还没病到需要去吊针……”

　　“我的意思是……亚诺告诉你的时候，你哭了吗？”

　　她睁开眼，认真地盯着男孩：“你在开玩笑吗，我毁了本可以组成的家庭，还差点害一个人送命，我绝对是最没权力哭的那个人。”

　　尼克沉默了。

　　“尼克你还是觉得我会悲伤什么的吗？我连自己都讲不清现在的感受……亚诺打电话来时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我真的不知道……才过了几个小时……他本来说好要来接我然后一起去总部的……”

　　“别再去想了，”尼克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仿佛她像一件易碎的玻璃艺术品：“你不必强迫自己的，这不是你的错。”

　　“我好累，尼克……”

　　“那就好好休息吧。”

　　“可是明天要……”

　　“车队那我去说。”

　　“奥利维会把你的车给砸了的。”迷迷糊糊地嘟哝。

　　“放心，下半赛季没人跟他争论调校的问题他会很高兴的。”

　　“也对……”

　　尼克见久没动静，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女孩已经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这真的不是她所应该经受的。

　　他无奈地想到，然后把安放平在沙发上，盖上毛毯，吻了吻她滚烫的额头。

　　安做了个梦。

　　她梦见很多年前，那时她还未随父母来到这个常年被阴冷和细雨包围的岛国，当他们奔波于世界各地的名校做学术交流，年幼的她便被送到了位于南卡的爷爷家。

　　那时的她无法理解为什么爸爸妈妈有忙不完的工作，但也乐得时不时地来查尔斯顿住上一两个星期。因为她是如此喜欢这座可爱的小镇，喜爱这里真诚善良的邻居和年迈却格外疼她的爷爷，当然还有和她同一年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拉布拉多小猎犬。

　　那段兴许是她记忆开端的时光带给了她太多的欢乐，以至于她差点忘记了它们终会有结束的时候。

　　某一天，她亲手把她可怜的伙伴埋在后院的大树底下，伤心的眼泪把土壤打湿成了深深浅浅的一大片。

　　“为什么DOOD一定得死呢？”她顶着双肿得像桃子似的眼睛问一直在身边安慰她的爷爷。

　　“因为他病了。”

　　“为什么我那么喜欢他，他还是离开我呢？”

　　“孩子，现在你还不懂这个道理，喜欢一样东西或者一个人，并不意味着你就能永远不失去他，他总有一天会离开你的。”

　　“就像DOOD和奶奶？”

　　“是的，我的天使，”爷爷慈祥地摸着她的脑袋，“正因为他们总有一天会离开，所以当他们在你身边时，你应该格外珍惜。”

　　“我每天给DOOD洗澡，带他出去散步，还和他聊天，一起睡觉，我很喜欢很喜欢他。”

　　爷爷笑着把你搂在怀里：“有过你这样的朋友他会很满足的，而你，也不该为你们拥有的快乐回忆而难过，不是吗？”

　　几个星期后，她在这里的最后一位朋友当着她的面被装进巨大的箱子埋进深坑，她坐在爷爷的墓前哭了好久好久，可当她抹干净脸上的眼泪，爬起来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回到家，她不再倔强地用拒绝说话来反对他们搬去大西洋的另一端的提议。

　　虽然当时六岁的她并不明白自己已经长大，她只是想开始珍惜还未离开她的人。

　　“尼克，你还在吗？”半梦半醒的时候，安梦呓般地说道。

　　“什么，安？”

　　“我想我爱过亚诺，很爱他。”

　　“我知道。”

　　“你说如果我现在把他还给芭芭拉，告诉她，她还没有失去他，她不会生气的吧？”

　　“……不会的，我的天使，不会的。”

　　安的嘴角含着微笑沉沉睡去，这回她没有再做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