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夏季的时候那条河才被我们称之谓河,因为有水流动它便成河了,尽管水清一阵浑一阵。婧坚持要我陪她去看河,她说她还是很小的时候去过江南,她喜欢水,水之湄多有诗意啊。我说喜欢水是件好事,水可以清洗思想里的污垢,所以江南人都很纯洁。这是什么推理,有这样自我标榜的吗?婧说。她问我这是一条什么河,我说是臭水沟差不多。看婧很不乐意的样子,我就说你给起个名吧。婧说就叫“四年河”,我理解为“思念河”,我当时就说起得不合适,我说我们就四年么毕业以后呢?果然在那个冬季河干涸了,思念也随之干涸。后来我对婧说都怪你这张鸟鸦嘴。我望着皱巴巴的天空,心里莫名的苍凉,默默沿堤岸走着。婧又说她喜欢江南的水,以后一定要临水而居,要种桃花,要盖一座庵,要租一个叫唐伯虎的人做情人,再怀一川烟草满城风絮的闲愁。我说我家后院就种桃花,桃花树下是小河,清澈的河水。婧一激动,嘴就嘟起来,她问我可不可以去我家定居,不行先挂个号。我说我可以考虑收留你,婧说那就这么定啦,拉勾吧。我们真的就那么认真地拉了勾,以为一百年都不会再变。现在想想还拉勾呢,拉倒吧。婧不声不响就去了加州,所以拉勾是靠不住的,在这里顺便请恋爱中的人别相信拉勾这档子事,那很可能是一个骗局或者圈套,言重了么?那就当我没说。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一对野鸭子临空飞翔,盘旋过后俯冲而下,轻轻地落在了河面上,我想到了我和婧的现在和末卜的将来。
我在电话里问霞那条“四年河”是不是依然横卧在那儿,是不是还有野鸭子光临。霞说经过几个四年之后那条河成了这座城市的血管,只要城市活着河就活着,上游建了水库河就再没有干涸,这似乎预示着什么。我多么想飞临它的上空看一看现在的模样,看一看拉勾的旧时光,告诉现在的你一个传说。霞说我总是那样怀旧,一怀旧感情就变得很脆弱。我说我何至是脆弱,简直就要碎了。爱情入土的时候就碎了,现在东拼西凑总算能凑成一件相对完整的瓷器。霞说我就是一个瓷器男人,一个被很多道工艺烧制出来的瓷器男人。我问是褒是贬,霞说自己想。她说这样的男人是不可多得的,她说她挺稀罕我,她说她就是不够漂亮不够温柔不够诗意。我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我说鱼不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嘛。霞就戳我的脑门,她已经戳了我好几次了,就像我的长辈。她说婧是她惟一的朋友,让我一定要好好地待她好好地爱她,我说我知道,我早把她捂在我的胸口使她保持恒温,是不是就像是温室里的花朵。霞说她就喜欢瓷器男人。
我的大部分时间都用于思考爱情以外的东西,存在的与虚无的、存在里的虚无与虚无里的存在、存在之后的虚无与虚无之外的存在,最后我把这些问题归纳为边缘问题。我的一只脚是存在的另一只脚是虚无的,因此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空门之外徘徊,有时候会听到梵音缭绕,有时候却回到浮躁尘世,我把鱼的洄游现象比作人生的轨迹,从原点回到原点,轮回不息。我在某一时点对着天空发呆,天空没有鸟儿也没有鹞子,天空灰朦朦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的情况下还是有人与我一样对着我对着的天空发呆,紧接着又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N个人,他们与我一样神经质对着虚无的东西感兴趣。可我与他们不同,我看到了虚无中的自己,他们没有。我是一个骗子。
婧说我这一招骗局管用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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