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售票口，我突然听到一位标准男中音的声音，他说很荣幸能与漂亮的小姐一路同行。是对我说的吗？我扭头看过去，发现我的一侧有一位长相酷似以前的我的男人，我对他点了点头，我说我也是，先生。我随后看见他手中也有一张去加州的机票。于是我尽量使自己妩媚。他问我去加州干什么？我说我不知道至少现在不知道，我要等飞机起飞以后才知道我去加州的目的，他愕然。他问我是否能赏光一起喝咖啡，我表示同意。很显然他对我的若是若非的回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也很有可能我的回答给了他某种暗示。你不妨想一想，一个毫无目的出去旅行的单身女人对一个单身的男人有多大的吸引力？而且与你同行。如果你是男人，那么对于这种艳遇还有抵御能力吗？于我而言，好在这个男人长相挺帅气。我同情他的欲望，我打算施舍一些我的语言或者动作，因为我在昨晚检测到了我的较高的魅力指数，但还没有到达峰值，我还要继续磨练，以使我以后的加州生活更从容些。

　　我现在对起飞以后的所要打开的记忆一无所知，我根本不知道婧在作为女人时的记忆库里贮存了多少我所不知的东西，我决定去加州的唯一理由是在此之前我所知的一丁点儿关于Ｊ的情况，有一点可以肯定，Ｊ爱过婧，但整个过程只有当我完全变成婧以后才得以揭晓，这实际上就差一步，我只要删除我的男人时代的记忆，然后恢复变形以前的婧的女人的记忆就实现了，事情就这么简单，只要飞机起飞，我的决定就会实施，我不再是我。我看到坐在我对面的男人的脸上出现了一团雾水，他听得二只眼眨巴眨巴。这就对了，我想。这说明他是人而不是机器，我可以天花乱坠地忽悠他，让我的魅力指数大增。我注意到他在瞬间出现了想握一下我的手的冲动，他的手一点一点向我这边移过来，还装得像绅士。我索性主动地碰了碰他的手，然后迅速地抽离，这个动作是我做女人以来的初试，果然我从他的脸部表情断定他被我狠狠地电击了一下。你真傻，我说。他呵呵笑了几声，样子很像我以前。

　　安检口，我终于忍不住自己的泪水，我不停地向四周搜索，在人群中寻觅，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渴望，只要婧一出现，我完全可以改变我的计划。最后的时刻啊，我是那么的孤独无助，我想我的家，想一个稳定的属于自己的家，我不知道我这一走要漂泊多久，我不知道我最后的归宿在哪。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离登机时间越来越近，我简直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我开始怀疑自己这个决定，放弃的念头一次又一次在脑中闪过，我在安检口徘徊，我突然想到我应该打开我的手机，婧能通过GPS确认我的方位，然后给我电话，让我留下来。然而我的手机里没有任何信息，没有任何一个末接的来电，我绝望了。此刻只要婧来一个电话，我就可以留下来，我就立即离开机场回家。播音室第一次呼叫了我的名字，我回过头看了看候机厅的入口。播音室第二次呼叫了我的名字，我又一次抬头看了看入口处，我的心沉入了百万米冰冷的深渊。我缓缓地走向登机口，我做了最后一次回眸动作。

　　那个男人早已为我留出临窗的座位，我紧挨着他坐下来，舱门缓缓地合上，机上的人把目光转过来，我用手使劲握了握身边男人的手，我的手心湿透了，那是我从心里流出来的悲伤的液体，我把我的悲伤递给了他，那个男人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用无声的语言告诉我要坚强，我获取了这种信息。

　　飞机开始滑行，我的手机依然没有得到任何信息，我不得不关闭了它，就像我不得不关闭我在此之前的一切情感。昨天合上了它的帷幔，昨天结束了，昨天死了，在昨天的回光返照里我的这些文字也将结束。至此，正在阅读的你可能更关心我的以后的生活，并且希望我还能写出来，这一点我也想过，我理解你们的愿望，我本来完全可以满足大家的要求，但关健是我最终没能说服自己留下来，你可以去责问婧，如果有一天你在街头看到婧，请你转达我的这一刻的心情，或者告诉他身体的密码，密码就是我最后一句。就在这一刻我把原来就是我的那根红领带丢弃了，随手扔在风中，再也无法挽回。我走了，这便意味着我将来的生活不是我，所以我无法写出能连接这篇小说的任何情节。请你原谅我这样的选择，原谅我前面对于我的有关爱情的粗糙的表述，原谅我在某一些问题上为了照顾我的曾经的爱人而没有做更进一步深刻的检讨。现在，有关我的思想已告罄，我的文字就到此为至。

　　我去加州是为了找Ｊ，我冷不丁对身边的男人说。他立即松开了我的手，切！

　　飞机离开地面开始爬高，我感到我的身体往下掉，一直掉下去。我最后看了一眼下面的城市。然后合上双眼，我进入自己的系统，输入密码。

　　我毫不犹豫地按下删除记忆按钮。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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