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支烟

半支烟

　　——假如你爱我，请你——别吸烟。

　　诗诗打开手机，一条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短信出现在手机上。她调出三年前的短信，像收据的存根那样，短信内容没变，变的只是手机屏幕上已随时光斑驳淋漓。

　　她的泪落下来，滴在屏幕上，立刻将那句话中的“假如你爱我”放大，将她和他的距离拉近。

　　诗诗没有删掉这条短信，这是她三年以来做过的唯一一件执着的事情。手机已换无数，男友和生活，如列车外急速后退的风景，飞奔而来，呼啸而去。唯独这条短信让她整整保留了三年。三年不长，也不短，长的可以让很多往事失去本来的面目，让很多的爱情变得陈腐发黄；短的只那么一瞬，就可以让人从而立进入到不惑，甚至永远离开这个尘世。

　　来电时间是凌晨五点，黎明的前夜。那时她正和一帮朋友在迪厅疯狂。醉酒的样子和凌乱的灯光让她如履梦幻。心，空灵而遥远，堕落而痴癫，只等天明日光晒百一切，然后才可以重新生活一样。

　　凌晨五点。他在做什么？他在想我吗？还是正游走于某个女人的床上，激情过后，想起曾经她对他的好来。

　　今晚朋友有个聚会，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前往。那时她和他刚刚认识不久，收到他的短信，诗诗很兴奋，看来他注意到了自己。谁让他那么优秀呢？优秀的让一向自信的诗诗都产生一丝莫名的不自信。

　　上班，很抱歉，很开心你能约我。诗诗回了短信。然后他们开始交往，爱情没来由的让她和他同时坠入生命的鲜活中。

　　吻我，诗诗说。他俯下身侧过脸，将温热的两片唇递上。写首诗吧！就写蜜罐里的爱情，诗诗幸福的样子让他看了心醉。好，那我就为你写首情诗，诗名就叫蜜罐里的爱情，你可不许笑话我，听着：我不相信/有一种爱叫做永恒/因为/那永恒飘渺/不如你的眼/对我释放的涟漪层层……

　　诗诗大叫，不要听，不要听，我不想听爱不能永恒，多伤感。他就笑，她就打他，嘴里不听的说道：让你再说没有永恒，让你再说没有永恒。拳头落下，全化为棉柔的怜爱。下次你要写，就写爱可以永恒，犹如我的眼睛永恒，直到我死去，才可以不永恒。哼，只我活着，你就甭想谈离散，诗诗忿忿着。

　　坐在山顶上，诗诗点上一支烟吸。长发被风吹起，随松涛滚过的波浪一起一伏。他靠坐在诗诗身边和她一起将目光放远，流放思潮和自由开阔的灵魂。飘到哪算哪，最好飘到世界末日，那样，在世界末日来临之前，我们还能在一起。诗诗想。

　　她问，你在想什么？他回答说，在想一个神话传说。什么神话传说，说来听听，诗诗顿时来了兴趣将脸凑过来。牛郎织女！他道。切！诗诗大挥拳头，竟敢耍我！他们笑着滚打在一起。草地和黄昏情侣一般，一个映衬着一个；草地温柔，黄昏脸上就起了害羞。

　　入夜，他送诗诗回家，在门口拥吻告别。刚躺在床上，短信就进来了：假如你爱我，请你——别吸烟。吸烟与爱情有关吗？不见得吸烟就说明不爱吧，她“嗤”一声入梦。

　　来半斤山竹。诗诗对卖山竹的人说道。半斤没几个，小姑娘，就来一斤吧。诗诗看着钱包里不多的钱左右为难。她不知道山竹竟然如此贵，比市面上贵出好多。商场人来人往，她狠下心买了一斤。

　　吃山竹喽，葫芦娃！诗诗已经开始叫他葫芦娃。看你的脸多可爱，又圆又讨人喜欢。恩，就是皮肤有些黑了，不过，只要是你我都喜欢。诗诗剥着山竹，将乳白色形同月牙儿的瓣放进他面前的盘子里。他最喜欢吃的水果就是山竹。但他，并不知道诗诗跑去很远为他买来最好的山竹。

　　诗诗问，好吃吗？他说，好吃。诗诗感动，因为，他每吃一颗都将它一分为二，一半先塞进她的嘴里，另一半给自己。诗诗眼里溢出些许泪来，她不看他，把山竹合着泪水一起吞进肚子里。幸福是和相爱的人一起吃山竹的味道。

　　诗诗从包里掏出烟准备点上。他说，优雅的女人要吸烟就吸上位的，要么不吸。打火机的火在半空中亮了一会熄灭。

　　永远有多远，这是铁凝写的一本小说，内容她已记不得了，只记得那本书的名字，让她每每想起都无法释怀。

　　忽然，诗诗问，是不是所有的爱情到最后只剩下云淡风轻或者彼此伤害？他说，对。诗诗将脸正面对着他接着问，为什么？他说，因为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他全然不顾诗诗汹涌的泪水，看着她的眼一字一顿的回答。诗诗抽泣着说，那-我们也逃不过这个爱情模式吗？他点点头。

　　诗诗疯了一般跑远，隐进暮色里。

　　求证的答案的过程往往都是很残酷的。要么艰难，要么结果偏偏是不希望出现的那种。

　　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所有的爱情均以美妙开始，以悲剧结束。小虎煞有介事地说，我的美女大作家，现实一点好不好，不要生活在你那些带有浪漫主义色彩的小说故事情节当中，那样你会摔的粉碎。你傻啊！从古至今，有谁笑着从爱情中跑出来的？你不是也喜欢黄大炜吗？他的一首歌曲你不是也喜欢么？就那首，哎，怎么忽然想不起来了，哦，对，叫爱情怎么让每个人都心碎！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诗诗刻意不再见他，她已想好，既然爱情越到最后越伤痛，那还不如就此嘎然而止；既然结局是心碎的，那就来的更惨烈一些。她开始玩命地吸烟，将自己沉醉在烟雾缭绕中，想像自己堕落的时刻，这样好受一些。可是，她发现，发泄过后是更加无尽的空虚和悲凉。

　　诗诗将电话的短信全部删除，男友的、朋友的、家人的。她已换了男朋友，就像换了一件衣服，轻易地将他换掉。可是，他不爱男友，她只沉浸在和他的时光里。

　　假如你爱我，请你——别吸烟。多好，多好的一句爱情的表白，潜台词是不是假如你再吸烟，我就不再爱你。虚伪的男人，从一开始就埋下陷阱，从一开始就将告别提出来，多么隐秘，多么无耻！她将电话摔在地上，电池立刻和机身分了家，正如现在她和他形同陌路，一个向左，一个向右，遥遥相望。

　　男友走来，准备捡起电话，诗诗大吼：不许碰它！

　　男友不顾兀自蹲下身将电池装进去，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那时，他们刚刚缠绵过，他的脸带着潮红。

　　男友悲愤地说，你要任性到什么时候？既然不爱我为什么还要选择和我在一起？为什么要伤害？你有多少伤害的理由？既然忘不掉他那去找他好了。

　　诗诗哭，男友也哭。他穿好衣服决定离开，在门口他有一分钟的犹豫，似乎想起什么折回来，走到诗诗面前，紧紧将她楼在怀里。诗诗感觉到男友的眼泪像洗刷墙壁的水汩汩流下，喉咙发出“咕咕”的声音。等到平静一些，男友说，诗诗，我的宝贝，请原谅我不是有意对你发火，但我无法再做到和你在一起，你知道，爱一个心里想着别人的人有多么累和痛苦，我等不到你回心转意的那一天，保重，诗诗。男友在他额头吻了一下，算是告别。男友像诗诗离开他那样消失了。

　　电话响起，来电无显示，她任它想，不接。

　　在一个城市流浪，在另一个城市彷徨，然后在第三座城市舔舐伤口。他不爱她，诗诗觉得。为什么她选择逃避，而他从未寻找过她，为什么在她人生的最低谷，他没有一个电话或者一个短信的安慰，这些细枝末节深深刺痛着她的神经。诗诗决定忘掉曾经和他在一起的一切，要不然她无法重新去爱，她不能再欺骗下一个，她静下心来决定最后好好回忆一次。

　　假如你爱我，请你——别吸烟。那时——

　　那时，他们多么相爱。因为想念诗诗，在风雪交加的寒冬之夜他徒步几公里，只为看一看她，抱一抱她；那时，他们在一起多快乐，就连吵架都是笑着看对方，他们分不开。

　　那时，诗诗在他的生日将煮好的两枚鸡蛋、三朵玫瑰、四张邮票让礼仪小姐送给他，着实让他感动了。只因他告诉诗诗，从小到大，每当他过生日，母亲便要为他煮上两个鸡蛋，在吃之前，要将鸡蛋从他的头顶一直滚至脚底。母亲说，这叫“滚蛋”，意思是滚走霉运，带来好运。母亲多么爱他，可是她去世了，诗诗听着这些，心中满是震撼。她学着他母亲的样子为他煮鸡蛋，只是她没有为他“滚蛋”。诗诗说，就当我是你的母亲吧，他被逗笑了。

　　那时，他们一同学习，一起写文章。相互欣赏，彼此爱慕、鼓励。他们离开半步都会想念。

　　那时，那时……诗诗看着窗外绿色的树。深秋时分，她擦干肆无忌惮的眼泪，微笑着将手机存起来，上面没有任何可以纪念的东西，只有他的那条短信，她要埋葬过去。

　　她不会再想念他，不会再记起他，她已经忘记了他。

　　诗诗又有了新的男友，他们爱的炙热，她比从前投入更多的爱在男友身上。直到再次遇见他。

　　聚会常常都有，人生太平淡，近乎抓狂。

　　一日到达酒店，早已看见一帮朋友坐在哪儿，他也在。诗诗的身子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然后她告诉自己，一定不要露出马脚，一定要镇定。她稳住自己的情绪，趾高气昂的走近他：嗨！晟，您好！她伸出手。他将诗诗的手接过去，轻轻地握了握，立刻松开。相见只有陌生还不如不曾认识过，诗诗忍住一种心碎。

　　席间，谈笑风生、交杯换盏。她和他坐着临桌，离的很近，但是谁也不顾谁，玩自己的。只是诗诗终抵不过自己的臆想，看他是否在意着她。她拿眼偷偷的瞥，见他激情四射，魅力无限，引惹的女孩频频与他碰酒。

　　足足半个小时的光景，诗诗眼睛一眨不眨只盯着，忘记了吃菜，忘记了玩闹，只等他一个回转身看她一眼，可是，她没有等到。

　　爱原来如此脆弱，有时候，一个关注的眼神可以挽救一个人的灵魂，偏偏时光已走远，爱也跟着消散。按理，时间是最好的打磨剂，一切在它面前都得低头，可是时光忘记了心灵独处的力量，愈久愈刻骨铭心。

　　她踉跄着走出酒店，在和平渠急流奔涌的栏杆边放声大哭。诗诗对着水、对着城市的霓虹、对着心碎的一切哭泣，她的哭声被滚滚的车流吞没，她无力的靠在栏杆边睡着了，满脸泪痕。

　　决定结婚，那是后来的事情。经过两年的爱情浩劫，他成熟了许多，也平静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张干净的白纸，谁也看不出爱情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

　　诗诗以最大的勇气逃了婚，来到他所在的城市。通过多方打听，她终于知道了他的住处。诗诗在他的隔壁租了一间很小的屋子住了下来，她想看他，因为她实在太想念他了。

　　每天，他上班，诗诗跟着他上班；他走进大楼，诗诗就躲在大楼旁边的灌木丛里吸烟。一支接着一支，她的手被烟熏的蜡黄，在白皙的手掌上很显眼的端着。

　　他一个人，每天早出晚归，诗诗也一个人早出晚归。他们离的如此近，心却那样遥远。只要谁彼此发现了谁，就会零距离的接触，可是，还能再回去吗？还能再回到从前相爱的时光吗？一切都逝去了，诗诗想。

　　看着他的背影，诗诗左躲右闪，怕他发现了她。可她看着熟悉的背影心如刀割，那背影她曾多少次地在它上面睡过去，它曾多少次的背着她瘦小的身体，可是，如今，它就在她的眼前，她却不能靠近。

　　诗诗跟不下去了，在马路中央蹲下来，双手抱着头，泪水合着冷漠的阳光，一半是心碎的潮湿，一半是绝情的狂躁。城市下起大雨，蒙胧淹没整个城市，也将诗诗淹没在无望里。

　　再也回不去了！

　　好了，诗诗喝着酒、划着拳说，我的爱情它还没有来到。谁说伤口不能愈合，我是学医的啊，心脏都可以换，何况一个伤口，细胞会以三百码的速度快速让它愈合，当然，我得给它上药，以防止它感染或是外力侵袭。诗诗说，哥们，走了，明天还要上手术呢！那手术可大着呢，阑尾炎，当然我只是助手，负责拉钩。诗诗调侃地说。朋友说，切！好大的手术啊，我见过一个小手术，换头手术！全场哈哈大笑，诗诗在那朋友胳膊上拧了一把，你真该换换头了，脑子整天竟是歪理学说。

　　回到家里正准备睡觉，忽然听见她三年前收藏的电话有短信的提示音，她觉得奇怪，她早已不用那个号码了，只是主动换换电池，交交座机费，再也没有用过它。

　　假如你爱我，请你——别吸烟。熟悉的号码让她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心脏突突跳，头晕，软弱无力。

　　他原来还能想起她，他并没有忘记。她认为自己已经学会坚强，自觉不会再流任何一滴眼泪。诗诗像三年前疯了一般，打开窗户，对着夜空大声喊叫。她笑着哭着在屋子里奔跑，她已没有睡意，直到天明。

　　晟，你好吗？她站在她面前，看着这个和她深爱过的男人。他们四目相对，恍若隔世。诗诗哽咽着，伸出双臂搂着他的脖子，紧紧的，紧紧的。让我再抱抱你，再抱抱你……

　　忘不了，我忘不了！诗诗话不成句，只有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他慢慢地将双臂环过诗诗的腰身，紧紧地搂住，生怕它再次逃跑。他们像生死诀别的爱人，都哭了，泪雨纷飞，繁花凋落。

　　诗诗留下来陪他。

　　在他上班的时候，她无意打开了一个抽屉。一本蓝色日记，旁边放着半支烟，看那牌子，是诗诗喜欢的。卷烟纸已经发黄，她记得这是她和他三年前在山上未吸完的那半支烟。他悄悄捡起来保留着。

　　日记本打开，扉页上写着：献给我的蓝色精灵，我的爱，诗诗。一首休闲诗。诗名：半支烟。

　　半支烟

　　火光一亮一灭

　　迅速燃烧

　　在短去的沉默时光里

　　半支烟

　　一边是你的口唇 一翕一合

　　一边是我行进死亡的脚步 一零一涕

　　请别吸下去

　　看我绝望的残破灰白

　　风一吹 它就飘散

　　而我

　　终归苍凉 悲壮

　　远行在你目光无法企及的地方

　　那里

　　有我安坦的灵魂和梦

　　还有你

　　攫取我生命时 洒下的片刻珍藏

　　三年的爱在日记本上，点点滴滴全部被他纪录下来，还有很多很多泪水印湿的痕迹，将纸张起了褶子。原来，和诗诗一样，他从没有停止过爱她，诗诗读懂了他。

　　有一种爱叫做永恒，不会老去，不回消亡，就像天边的白云散开了，却以雨的方式下落；就像她和他的爱消失了，却是再一次的轮回转换，也正如那支烟，火光一亮一灭，请不要吸完它，留下半支重新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