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

窗

　　那布站在只有一个肩膀宽的窗前向外眺望，母亲走过来握了握他的冰冷的手说，那布，你该吃药了。那布说，我为什么天天要吃药？难道不吃，我就要立刻死去吗？母亲叹息了一声走开。

　　看！快看！那一群踢球的女孩！母亲飞奔过来，脸上露出焦虑的神色，那布，不要再对那些外面的世界产生一点点幻想，我现在命令你赶快离开那扇窗户。那布甩开母亲的手。我知道我现在是一个十足的黑鬼，你看我的脸、手还有胳膊，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曾经黄孩子的皮肤了！但是，他哀求母亲，妈妈，请别让我走开，我只看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母亲立刻原谅了他，那好，你要马上把药吃了。

　　那布感觉腿又开始无力，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叫母亲，妈妈，帮帮我，母亲扶着他一起走到床边坐下休息。

　　吃完药，那布的不适症状好了些，他的眼里闪出一丝温柔的光。真希望她们中的一位能够爱上我！那布笑着对母亲说。母亲忙着手里的活计说，干吗又要做白日梦，明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那布说，我知道，我不是正在说只是希望嘛，它又不会立即变成现实。

　　这时，“砰”的一声，那扇窗唯一的玻璃碎了，风立刻灌满了屋子。那布感觉冷，但他一下就发现了一张青春靓丽的脸出现在窗口。一个美丽的姑娘。

　　那布站起身走向她。你打坏了我家唯一的玻璃，你一定要赔偿的，那布对女孩说。姑娘咧开嘴笑了，黑孩子，你如果能从这扇窗户爬出来，我就会超出玻璃的价格赔偿，否则，你的希望就要落空了。那布生气地说，是你打坏了玻璃，在你之前它还是好好的呢！姑娘说，对呀！可我并没有让足球砸你家窗户，是它自己冲过来的，我也没有办法。说完姑娘耸耸肩，很无奈又有些无辜的看着那布。

　　那布望见姑娘双眉之间有一颗红色的圆型印记，配着忽闪的大眼睛像天使一般。那布说，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免于起诉你，干不干？姑娘有些开心地说，你说。那布说，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姑娘说，就这么简单吗？她的脸上写满疑惑。那布学着姑娘耸耸肩膀，那时当然！阿-咪！阿-咪！我叫阿-咪！你确认没有撒谎吗？姑娘有些不相信。那布回答说，对！

　　身后穿来母亲的咒骂声。快走吧，我的妈妈就要找你的茬了，那布对女孩说。果然母亲气急败坏地走过来，只见阿咪的身影一闪就不见了。

　　那布凝视窗外，假装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母亲训斥他，你在和那个打坏玻璃的疯子说话吗？你真是一个十足的傻瓜。黑孩子那布说，是的！母亲哭诉道，因为你我们已经没有家了，你怎么一点用处都没有呢？

　　那布心烦意乱 ，好了，好了，再别说下去了，让我清静一会吧！

　　母亲已经没有反抗的余地了，她已被这种生活折磨得没有脾气，只能发发牢骚。那布和母亲之间早已习惯对方，仿佛一对不会说话的聋哑人，偶尔也会起摩擦。

　　那布每天吃完饭就是等待那个女孩地出现。他对母亲说，我真是恨透了生活，为什么有的人没有生病却还富有，而我们不富有却还要生病呢？母亲的笑声从后面传过来，上天是公平的，他至少可以让你用眼睛看这个世界。

　　窗户能不能再搞大一点儿？妈妈，您看它太小了，挡住了操场以外的视线。哎，妈妈您说，我们怎么不可以让整个屋子变成一大扇窗户，只留下一个窗户大的位置算作门呢？那布兴奋地说。

　　这的确是个好注意，那样，我们就有足够的阳光可以晒晒了，母亲符合道。那布奔过去拉着母亲的胳膊摇晃起来。真的？真的？妈妈您说的是真的吗？那就开始实施我们的计划吧！千万不要告诉隔壁的是非老头儿。

　　那布的腿开始发软，汗又冒出来，他丢开母亲的手坐在床边，终于因为体力不支躺了下去。母亲拿出黑色药丸往覆盖着污垢的杯子倒水，然后走过来将药丸放进他的嘴里。杯子里有一根吸管，母亲把吸管塞进他的嘴里让他允吸。那布闭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对母亲说，妈妈，我想我就要死去了，您看我小时候黄孩子的皮肤已经连一点儿都看不到了，我现在变成了一个黑鬼。妈妈，我知道，我真的就要离您远去了，我的皮肤和这药丸一样黑。

　　母亲握着他的手，然后把那布抱起来搂进怀里。那布说，妈妈，我可以告诉您一个我心里的秘密吗？那布像在梦呓。小时侯，我有很多很多的秘密，当然还包括我的梦想，我被这些秘密包围着，我觉得自己真是幸福极了，因为它们是属于我的；后来，我生了病，我就失去了这些秘密，因为我无法实现它们中的任何一个。那布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后大口喘气。母亲背过脸去，用粗糙的手抹去泪水。

　　母亲是一位比较懦弱的人。那布知道，她其实有泪水，只不过她的泪水全都吞进肚子里去了，她不想让那布看见她流眼泪。那布缓缓地抬起手摸了母亲的脸说，妈妈，别哭了，我还没有死呢！然后他把母亲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接着说，妈妈，我的这个秘密其实也不算什么秘密，您看，我都已经二十岁了，除了您之外，我还没有被别人爱过呢，包括-爱情！母亲抽泣起来，眼泪全部滴落在那布脸上。

　　这时，窗户边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黑孩子，黑孩子在吗？那布睁开眼睛，两眼闪出光芒来。是她，是她，妈妈，我记得她的声音，我的爱情就要来了！母亲夹裹着那布移向窗口。

　　白色的纱窗被窗外的阳光照映得很迷幻。玻璃被打碎了后，母亲由于没钱买玻璃，只用一块白色的纱布挡住窗口。

　　那布问，是你吗，阿咪？足球女孩？女孩说，当然是我，请你把纱窗透个缝隙可以吗？这样，我就可以看见你了。

　　母亲已经忘记女孩砸坏玻璃的事情，她将窗纱掀开一角，为得是让那布可以看见她的整张脸。

　　女孩长发随风飘扬，脸上灿烂的如花园里的玫瑰，两颊上红晕耀人。黑孩子，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女孩忽然变戏法似地从身后拿出一个玻璃球，有一只鸵鸟的蛋那么大，晶莹透明，被太阳折射后更加闪闪发光。那布一脸的茫然，歪着头看着女孩。

　　阿咪说，黑孩子，你知道他的神奇的力量吗？当然你心中得有梦想，它才能帮你实现。来，你现在可以给我说一个你心里所想的，看看它是否能帮你实现。

　　那布惊呆了，他觉得世界上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童话故事，童话只出现在人们的幻想之中。但他还是被打动了，相信了女孩。

　　那布，你现在可以实现你的梦想了。母亲比她还激动，有些不知所措，并且想替代那布的想法：我来帮他说，我来帮他说。他希望变成像你那样的白孩子，不过他变不了你那么白，超不过你的肤色，因为他有病。那布不知再想些什么及时制止了母亲。

　　他悲伤地垂下头。阿咪问那布，黑孩子，你怎么了？难道你想放过这个机会吗？女孩替他焦急。那布抬起头问了一个令女孩措手不及的问题。请问，它有几次机会可以让我实现我的梦想？那布认真地问。

　　女孩一下子愣怔住。她左右看看，正有一群白色的鸽子颤动翅膀从那布家的窗口飞过，留下一串鸽哨声。女孩说，这个梦想应该是你最想要实现的。那布郑重点点头，他现在不打算说，因为他还没有想好。

　　他邀请女孩来家里做客，但她拒绝了，然后她带着水晶球走了。

　　这一夜，那布和母亲躺在黑暗的屋子里难以入眠。母亲因他不能入眠只好跟着他一起想象。

　　那布说，这真是一个奇迹地发生，当然也是一个伟大的幸运。这个幸运的受益者却是我，真是不敢想象。母亲说，你看，那布，我说的一点没错，上天是公平的，只有你遇到了这个奇迹，那些健康的人都没有得到这个奇迹的机会，她可真是个好姑娘。那布说，这个水晶球的寓意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不能没有梦想！包括那些濒临死亡的人，他们也有权利拥有他们的梦想，包括我，妈妈，您说是吗？母亲说，对！人生不能没有梦想。

　　那布接着问，妈妈您说，我们应该梦想什么呢？什么才是我们最需要的呢？一所大房子？足够的面粉？还是需要一件妈妈您最想得到的东西？比如，您非常希望有双漂亮的高跟鞋。

　　母亲在黑暗中说，那布，这些我们都不需要，我需要你的身体康复起来。他们一同陷入沉思。

　　那布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有时甚至刚刚吃完药不适症状会立刻困扰了他，母亲不得不在同一天给他吃上两次黑色药丸，以保证他能慢慢将身子挪到窗前。

　　白色的窗纱已经开始变黑了，外面的阳光再明亮，发黑的窗纱也过滤了很大一部分光线，屋子昏暗潮湿。

　　那布自言自语道，她为什么欺骗我呢？是害怕我爱上她吗？可是爱情只会在我心里，我永远不会让她知道这个秘密，因为我无法给她带来快乐。那难道她害怕我揭穿她的谎言吗？可是我并不计较这些。

　　母亲说，那布，真是难为你了，自己病着却想着别人，冬天快到了，我们找点事情做，我们可以将窗户再砌大一点，那样，我们就会在冬天的时候晒到更多的阳光了，屋子会更暖和一些。

　　那布觉得母亲的提议非常好。可是，妈妈，我一点忙也帮不上您，那布说。母亲就走过来抚摩着他的头说，我的好孩子，妈妈只需要你看着，你什么也不需要做，你就当和妈妈做了个游戏，做游戏的人快乐，看游戏的人也快乐。

　　母亲找来一些建筑废弃的水泥、沙子还有泥块，放在屋子的空地上。她用一把刀切去事先画好的图案上多余的部分，母亲花了三天的时间将窗户切大了。期间，她会做好一大锅能和那布吃一整天的饭食，然后照顾完那布的吃、喝、拉、撒后接着做。

　　母亲看者被扩大的窗户激动得大声对那布说，我的宝贝，看到妈妈的杰作了吗？你的妈妈可真是世界上最出色的雕刻家！那布只有坐在椅子上，头仰靠在椅背上，嘴角露出笑容。他说，妈妈，我真想伸出大拇指给你一个表扬，可是我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母亲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那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会好起来的。你看，妈妈很快就要成功了，你就可以享受到更多的阳光了。现在，我就要开始安装玻璃了。

　　那布说，妈妈，我有个想法，因为我们没有钱买到很多的玻璃，我们可以将窗户做成很多的方格子，然后，因为每个方格之间的面积小，我们可以安装工地上那些不要的小块玻璃。我希望那玻璃是各种颜色的，它们可以折射不同颜色的太阳光，当阳光照进我们的屋子的时候，那我们不就生活在五彩斑斓的世界里了吗？

　　母亲兴奋地跳起来，一个劲儿地拍手。哦，我亲爱的小那布，你可真是一位生活的艺术家！她在那布的脸上亲了又亲，然后给那布吃上两粒黑色的药丸。

　　那布的母亲整日出去寻找那布所希望的彩色玻璃。其实，她心里完全得明白，她生命中最后一位亲人，最疼爱的儿子就要离开她了。但她不能让那布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到绝望。她想让他知道，无论怎样，生活还是美好的。她的眼泪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她拼了命的四处奔走，穿梭在那些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在路边或是在草丛里寻找彩色的玻璃。

　　她知道，砸坏玻璃的女孩只是一种假象，给她和相依为命的那布带来一种对生命的热爱与召唤。她其实很感谢那个女孩子，是她让她忽然之间对困苦的生活有了领悟力，要是没有她，她现在也许可能和那布一样，等待死亡时刻地到来。但是，她现在心中升腾起的美好愿望打破了先前那种想法，让她变得坚强起来，当然包括那布的死去。

　　那布坐在椅子上，每天只等母亲回来。他的皮肤变得比以前更加黑了，毫无光泽可言。他静静地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无神地望着窗外。窗外的阳光依旧绚烂夺目，天空高远灰蓝，没有一丝云彩，偶尔有风吹进来，还有孩子们的欢笑声。

　　那布想，那群漂亮的女孩还在踢球吗？阿咪是否也在里面呢？她可真是个好姑娘，她给他带来了春天般的气息。在他心里，这气息就等同于爱情的声音，虽然，只那么一瞬就消逝了，但是，至少让那布的心房颤抖过一回。这真是一个奇迹地发生，那布想。但他知道自己马上要和这个世界告别了，这个颤抖对于他来说已经超过了所有病痛带来的不幸和病痛本身。阿咪也在操场上吧。他很想走近窗户去看看，可是，他的脚已经迈不动任何一步了。

　　母亲用布袋装回来很多碎玻璃片，真如那布想象的那样，像贝壳一样的玻璃散发着各种色彩，真是五光十色。那布心里很高兴，但脸上无法将高兴传递给母亲，他的脸什么表情也传递不了了。

　　母亲将一块一块的玻璃展示给那布看，脸上写着快乐。那布，我们就要生活在五彩斑斓的生活里了，它们会给我们带来好运的，好了，现在，我要把这些玻璃按上去了。

　　曾经有一个很破旧的架子，正好是那种带有很多方格子的。母亲比划了比划，觉得宽度有些大，她用锯子将多余的部分锯掉，按到窗户上，大小正合适。

　　那布，你看这些格子使外面的世界分成了很多块，我们可以给这些格子起名字了。这个格子叫生命，这个格子叫蓝天，这个格子叫白云，这个叫大地，绿草……高山、河流。啊，我亲爱的小那布，我们将这些玻璃配到专门的格子里，它们就真的有生命了。蓝天就配蓝色的玻璃，绿草就配绿色的玻璃，河流就配无色的玻璃……母亲的脸已经被这个想法迷惑了，像孩子一样兴奋。

　　那布说，妈妈，请将药丸的剂量再加大一些，那样，我就可以跟您一起感受这种幸福的时刻了。

　　母亲走过来将六粒黑色的药丸塞进他的嘴里。那布可以笑了，眼里闪着泪光。那布说，妈妈，真的很感谢您，您给了我生命，然后上天要收回他所赐予我的生命，但是在走之前，您仿佛又让我重生了一次，我有幸看到这些自然的生命，它们真是美妙绝伦。

　　母亲说，那布，别说这些丧气话，看着我如何让它们精彩起来！

　　母亲一一开始安装那些玻璃，她留下最中间的一个方格，好象有意让它空在那儿。那布说，妈妈，您为什么偏偏要将最主要的部位空下呢？母亲说，先别着急，等会会告诉你的。

　　房间的地面上出现了黄色的一块影，然后是红色的，然后是蓝色的，绿色的，紫色的。旋即，整个屋子仿佛到了梦幻的王国，被包裹在五颜六色的世界里。

　　母亲抱着那布一阵欢呼，那布手舞足蹈，满脸的淘气像。他们拍手、兴奋、尖叫，像一老一小两个快乐的精灵。那布问母亲，妈妈，中间的那个方格您打算怎么办呢？母亲拉着他的手说，那布，妈妈留下中间的那一个格子是为你留下的，你想怎样处置它都可以；或者是专门为你留下看外面的世界，你可以为它按上玻璃、纸片、塑料，哪怕什么也不按，只给它一个你的吻都可以。

　　可是，妈妈，我想我已经活不长了，我还是选择让它空在那儿吧，因为您知道，我多么想看外面的世界，多么想成为一个健康的孩子。说完，那布闭上了眼睛，呼吸开始变得浅慢。

　　母亲将椅子挪到窗前，然后放上几层厚厚的垫子。她将那布靠着墙放下，在椅子的四条腿下垫各垫一块砖。她抱起那布坐到了椅子上，那布的眼睛刚好与那只空着的格子对齐，这样，那布就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了。

　　黑孩子，黑孩子出来，出来，快出来，看我为你带来了什么？一个清脆的女孩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随即她的身影出现在窗口。当她看见五彩斑斓的窗户时惊叫了一声：天哪！这可真是一件伟大的艺术品。

　　她透过那个唯一不带玻璃的小方格向里看，正看见那布的母亲抱着已经停止呼吸的那布。那布看上去像是睡着了，脸上的神态安详，嘴角留着微笑，黑色的皮肤已经不见了，却是一个完全正常孩子的皮肤颜色。他的母亲轻轻摇着他，像正在给他唱摇篮曲。

　　母亲望着女孩微笑，一脸的安然，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歌声穿过窗户的格子飘向很远很远……

　　女孩将手里的水晶球一拍就变成了一块透明的玻璃，她将玻璃按在窗户中间的格子里。

　　那布从母亲的怀里醒来，站立到地上，然后他走进窗户，将眼睛对到那块玻璃上。他看到里面是真正的世界：蓝的天，白的云，绿的树，还有清凉的风。

　　他走进去，看见温暖的旷野，静谧的星辰；他步履如飞，飘洋过海，看见了无数无数的孩子正做着游戏，他想停下来和他们一道玩耍，可是，风托着他，不停飞向远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