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

　　“妈你坐这点等我。”

　　申宏向售票窗走去。

　　老太太被很多眼前穿花着绿的男女老少所吸引，她乐融融的见谁都想打招呼，特别是那些小孩子在爸妈的身边举着小手摇着花花绿绿的气球走来时，她真想一个个的去摸一下那笑笑的小脸蛋。

　　好长一会申宏才从人群出来。

　　“走啦妈。”申宏伸出右手去扶着妈，左手拿着门票，在入口处排队，他低着头，站在妈的侧边，两眼盯着门票看，脚摸着跟上长队向前移动。

　　他最怕碰上熟人。

　　这个公园申宏不知来了多少次，不是陪同客人来就是以副县长的身份进进出出，从来就没有买过票。好在今天售票处也换了人，没有人认出他。

　　他的眼睛盯在门票上，注意力却全在眼角的余光里，贼门贼眼的注意身边过往行人。他担心万一有人认出并向他打招呼，该怎么办？

　　他这才想到没有把那顶太阳帽和那副墨式眼镜戴上，此时此刻确有点无地自容的滋味。

　　公园里人山人海。

　　“喔哟，这是什么狗啊？那么大！”

　　“妈，这是藏獒。”

　　“？”

　　“藏獒是西藏的一种狗，个子特别的高大。”

　　老太太心情激动，步履短小急促，申宏任随她想看就看想走就走。

　　上前几步有个大乌龟趴在绿茵茵的草坪上，看了一会老太太说：“人造的。”

　　进到儿童娱乐场，老太太又记起问申宏：“你带小丁丁到这玩过没有？”

　　“来过了妈，她妈带来的，好几回了。”

　　“妈，累了你说，我们就歇一下再走。”

　　“不累，慢走慢看。”

　　申宏的手从没离开过妈的左臂，从入口处到服务中心，上上下下已经爬了好几道石梯，他见妈那额头鬓边在树荫底下的漏落阳光中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他仿佛才意识到妈确实老了，妈发现他在盯着她看，妈便给他一个会心的回答：你是妈的好孩子。

　　妈一生一世就他这么个独儿子，父亲因一场病不明不白的早早的就死去，撇下娘儿俩孤儿寡母，食不裹肚衣不摭体，倍受歧欺，妈恨一腔泪一把好不容易才把他拉扯成人，指望他长大能为妈争气。

　　想到这，他才深深地意味着他不是妈的好孩子。这些年为了工作，把妈一个人扔在老家，妈年岁是不算太高，六十刚到，但妈的左脚有病，行动不方便，虽然这样，妈仍愿一个人在家，死活不愿到城里和他们住，那也是因为她看不得儿媳妇那张冷脸，就说这两天把妈从乡下接来，她就借故带着孩子出去了，想想这些年来真的没有好好想到过妈的处境，体察过妈的心情。回想起过去，申宏不觉中额头也冒出一两颗冷汗来。

　　从他当上股级办公室主任到副县长的这二十年中处处有人吹捧奉承和侍候，在任局长和副县长期间，出入都有人围着自己转，动辄车来车往，前呼后涌，要不最近出点问题，这个“五？一”长假也要到国外考察去了，哪还有时间陪妈在这西山公园里转？

　　承蒙组织关照，经过严格考察，正要提出申宏为县长候选人时，有人把他告上了，通过审计，目前他有两百万元人民币属于来历不明，最近组织上对他实行双规，限定他交出详细的汇报材料，他正在焦头烂额上，要不是妈昨晚提出要他带她到公园过“五？一”节时，他今天还在家里编造材料呢。如果老婆和孩子在家，他绝对是闭门思“过”，足不出户。

　　今天他以这样的身份到公园来，心里很是不自在。在申宏的心里，有很多面孔都在盯着他看，熟悉的老面孔中也有的会给他投来同情和怜惜，说他太大意，深表无奈，新的面孔里多数一定是落井下石，幸灾乐祸，说这是迟早的事。他怕公园里的这些新面孔个个都能认出他来，盯着他看，所以他一直勾着头。

　　人流中传来各种声音，但都不是熟人的，他不想听到有熟人的声音。游客在林荫下来来往往，老太太突然被甬道边的地摊上吸引，她小步走过去：“哟，嘻嘻，脚鱼？”申宏往下看，那小乌龟像金属扣子大小，妈像孩子见到好玩的玩具一样乐着，申宏蹲下去从鱼篓里拿出一只在手上说：“妈，要一只吗？”

　　“不要，小丁丁又不在家。”说着她又在人群中慢慢的向前移开碎步。

　　“妈，你想吃什么？”

　　“有点口渴，买点西瓜吃。”

　　“嗯。”

　　妈口渴不爱喝水，其他水果也不行，就西瓜最合口味，申宏说：“到前面有卖。”

　　申宏引妈到最荫凉的池景旁的一根休息椅子上坐下，教妈你看那水里那好多好多的小金鱼嘛，我去买西瓜来。

　　不大的水池中悠悠的游着许多红红的小金鱼，深的浅的远的近的，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旁边有很多大人也领着孩子来看小金鱼，老太太爱和孩子说话，大人们就跟她攀谈起来：“老太，你孩子好孝顺你呵，还扶你到公园里来玩。”

　　老太太笑得两眼直冒泪花说：“嗯，往年他一直没空，今年见他在家了就叫他领我来。我的脚不太好，没人扶还不行……”说话间申宏来了，他给妈递过去的那掰西瓜妈又递给她身边的一个小女孩了，然后又跟他接来另一掰，马上就听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谢谢奶奶谢谢叔叔！”这时申宏才抬脸去看看那孩子的大人，这一抬申宏好像发现了什么，很多张脸目都给他投来羡慕和幸福的眼光，那微微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赞美，一时间他心里像灌注了蜂蜜，竟有点不自在起来。这种眼光和笑容于他已经失去了多年的联系，还在小孩子的时候，见他长得乖巧，人见人爱，读书时学习成绩好，老师和亲戚朋友见了都夸这孩子真是聪明，那时候就这个眼光和笑容，参加工作初期也还看到一点点，等当上了小领导以后就慢慢的不见了，到了局长副县长这一级见的都不是这种平和的面孔了，那些个笑容和夸耀多少都是打了折扣的，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那是假惺惺的，但他也承认那些讨好的笑容和奉承的话语确实叫人舒服。

　　等妈吃完了西瓜，申宏又搀起妈的左臂继续朝前走。抬了头的申宏发现很多人都在看他和妈，游客的眼光是先看妈，后就移到他身上，在他们前后左右都有人在看，有的已经回到他们的身后，回过头来也还要看，有游客在相互议论：“他真孝顺老人。”申宏和妈凡到一个地方都有人恭敬地给他们让道，因为游客多数是年轻人，并且带的都是蹦蹦跳跳的小孩子，有的年纪也大点，但也没有妈那样需要人扶，整个公园里就只有申宏这样扶着妈游玩，很多游客还在悄悄地给他们拍照呢，申宏就这样从游客的眼光中找到了自己的光彩，脸上倏的恢复到了荣光焕发的最佳时期。

　　进到动物园，妈想看什么都可以。

　　“妈，这边有猴子。”他笑着把妈引过去。

　　“嘻嘻，好乖哦。”

　　前方有很多游客在逗哄孔雀开屏，有的惊呼有的狂笑，有的忙着拍照，老太太也耐不住了，催着申宏向前走。

　　孔雀笼前站满了人，七八只孔雀中有一只展展地开了屏，表演式地在笼里转了两圈，那屏撑得像蚊帐那么大，老太太看得老眼流了泪水，她说：“这回看到了，这回看到了。”

　　看完了孔雀，申宏问：“妈，歇一气吗妈？”

　　妈说：“前面还有哪样？”

　　申宏说：“还有多咧妈。”

　　“还远不远了？”

　　“有点远啊。”

　　“还有哪样没看嘛？”

　　“有骆驼、有豺狗、有狗熊、有大老蛇，有羚羊……”

　　“啊，还有那多，不看了，歇一下我们回去了。”

　　老太太已经想脱去上衣了，申宏再三提醒，别着凉了，她才解开上端两颗扣就打住了。她喘着气坐在树荫下看这看那，她想坐起也能看到的尽量把它看了，看不到的有多少就不管啦。

　　“宏，回去吧。”妈从坐位上站起来。申宏上前搀起妈的手慢腾腾的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申宏不再像来的时候老勾着头了，他引以为荣大大列列的妈多步他一步地走来，高高兴兴地把妈扶到出口处，这时妈忽然回过头去看一眼说：“宏啊，我们今天还没看完，明年你还要带妈来啊。”

　　“明年？”申宏听到明年二字，心里又凉了半截，明年他会是啥样子？于是脸色又恢复到进门的时候愧色重重，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2007年五一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