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水有情

好水有情

　　从山里来到城里，最头疼的就是饮用水了。自来水总觉得难以下咽，买来的水原来还像广告上说的“十八层过滤”，但后来发现沉淀物越积越多，于是慨叹花钱也买不来“放心水”。想想还是老家的水好，清清洌洌，甘甘甜甜，活像王母瑶池流来的仙水。

　　一天，朋友告诉我一个好消息：离城五里有一处好水，还不用钱呢！我将信将疑，如今城郊有好水的地方还真少，不用钱的更是闻所未闻。反正闲着，去看看也无妨。路上，我想那“好水”一定是出于石罅，溢于清溪吧，或是像柳宗元笔下的“隔篁竹，闻水声，如鸣佩环……”驱车数十分钟，绕过偶尔有几声狗吠的围龙人家，走过裹着长长篱笆的阡陌小路，在一丛翠竹婆娑的屋门前停下了。我寻望着想象中的清泉，却没见着影踪。朋友引我走过屋旁的一条小路，拐弯处看见一个半人高的手摇井，有人在那“咿呀咿呀”地摇水。我大失所望，原来这就是朋友说的“好水”，不过是毫无诗情的百姓家自掘出来的地下水，这未免大煞风景，我扭头想走。朋友说既然来了，就摇些水洗洗城里的尘埃吧。我挽起裤腿，抓着摇把一用劲，水“哗”地从那“口”里流了出来，溅到腿上，一股清爽的凉意从脚趾一直透到额门，马上把这七月流火的酷暑冲到“爪哇国”里。我学朋友用手捧喝一口，还真清甜呢，顿然使我感到一种很久未有过的惬意，极想把它当作珍宝收藏起来。我惊叹着这清凉可口的水，疑是袁宏道《满井游记》里“晶晶然如镜之新开而冷光之乍出于匣也”……

　　沉醉良久，朋友带我走进旁边的一座小屋，一位年逾花甲的老者在自个儿下着一盘象棋残局，他一看到我们，马上停下棋子，招呼我们喝茶。老者是手摇井的主人无疑了，论起世事来见解独到，还特别爱砭时弊，并且毫不掩饰，一看便知是个直爽之人。老者泡了一壶头春茶，色泽如银，纯而不浊，举杯近唇，一股清香缭绕鼻门，饮之直沁心脾，仿佛身置万丈红尘之外，心在世外桃源之中。老者边走棋边说：“好茶配好水，好水醉三分。同一种茶叶，换了此水去泡，绝不会逊色。”我早已为这里的好水而深深折服。这时，门外陆陆续续走过骑着摩托或单车来载水的人，他们一个个都和老者亲热地打招呼。“都是从城里来的吗？”我向老者询问。“不，也有附近的村民。”老者的回答让我愕然。原来，村里因为过去挖地下矿石，很多村民家里原有的井干涸的干涸，浑浊的浑浊，慢慢出现了前未有过的饮水荒季。一些家庭经济好点的便去买水，大多数人则为“水”犯怵。说来奇怪，全村就只有老者和邻居几家人的井不受半点污染，而且常年溢满。村民自然就到他们家去汲水，一次两次则可，时间一长，邻居们都烦了，只有老者还笑迎他们，大家便都往他家去，整天川流不息，熙熙攘攘，把他家的门槛都踩矮了半截。

　　汲水者手里提个系着绳子的吊桶，放进离水面七八米高的深井里，等吊桶装满了水便吃力地提上来，然后又重复原来的动作，一桶一桶地往上提，直至累得满头大汗。有时一不小心，吊桶连绳一起掉进井里见龙王去了。老者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便自己花钱请来师傅在屋旁装了个手摇井，这样，村民只要抓住摇把稍一用劲，水便流到了桶里。载水的人在车上绑个塑料桶，晃悠悠地来，摇满了水又晃悠悠地去。路上洒着星星点点的水滴，到薄暮时分，一路湿漉漉的，好像谁在用一杆无形的笔描摹着这条乡间小路。这时云游移，鸟归飞，天边的彤霞映红了老者的笑容，那盘残局虽然还没下完，但村里人都能喝上放心水，没有什么比这让他更开心的了。

　　一次，老者在城里的一位患有结核病的亲戚来访，喝了用这水泡的茶啧啧称赞，返程时顺便载回好几桶去，岂料从此喝上了瘾，水一用完便又驱车来载，几个月后其久治不愈的结核病竟然奇迹般地好了。这一奇闻引来一位地质专家取水回去化验，发现水里含有碳酸氢钠等多种微量元素，颇像法国的维希矿泉水。经科学证明，此水可治疗人体的多种慢性病。消息不胫而走，载水的队伍便从村民发展到了很多素不相识的城里人。一到下午，载水者络绎不绝，手摇井不知疲倦地唱着欢歌。特别是到了双休日，载水者排成了长龙，老者屋前门庭若市，坪子里停满了摩托、单车，甚至小轿车，仿佛老者家是闻名遐迩的水厂。老者并不厌烦，反而乐不可支，因为他结识了不少城里的棋友，还切磋出了精湛的棋艺哩。

　　来老者家载水的城里人越来越多，于是，村里有人建议他向他们收钱，城里人有的是钞票，去买水不照样要钱，他们为什么不去买？就是因为你这里的水好呀！甚至有人建议老者把这水当作产业来经营，开个“九寨水”之类的品牌自来水公司，准捞大钱！可不，还真有一位城里的老板试探过老者几回呢，问他愿不愿意把水让给他开发，赚得的钱四六分成。老者听了放下手中的棋子，撇嘴一笑——这水是大自然的赐予，就让它无偿回报大家吧。我要钱的话早成半个富翁了，但我在这个份上就是瞧不起钱。钱，很多时候真的是与“俗”字连在一起，失去人生高雅的意趣。

　　就这样，手摇井天天唱着同一首歌，人们天天受着井水的恩惠，老者天天下着那盘残局。世事与风云一起变化，岁序与日月一起轮回，这位与世无争的老者，依旧把那首歌和那盘棋当作他生命的清雅来涵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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