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过去了,夏收夏种已接近尾声。太阳光懒洋洋地透过刚刚还在下雨的厚厚云层射向波光粼粼的水田。黄梅季节的天真像马戏团里小丑的脸,奇怪、多变、捉摸不定、使人哭笑不得。刚才还是瓢泼大雨,水田里插秧的人穿着破棉袄披着塑料雨衣还觉凉气阵阵。这一会太阳出来了,又潮又湿的空气经盛夏阳光的催化,变得又闷又热。脱掉了衣服、雨衣,还是觉得浑身燥热难受。
金白、齐季、王容和全体男“贫下中农”一样脱的只剩一条短裤,冬生连短裤都免了,只在中段围了一块布,真正的遮丑布。女“贫下中农”也不例外,一律短打。有几个三、四十岁的妇女也向男同志看齐,脱光了上衣,像瘪麻袋一样的双乳在阳光下晃悠。当然“四类分子”也是一样打扮,这个时侯真正体现了炎热之下,人人平等。
国平挑了满满的一担秧苗过来,见到两个半裸体的女人说:“你当你们是希腊女神啊,当着城里下放知青的面,也太放肆了吧!”
“我们是文盲,不象你知识分子,什么西拉东拉,不穿衣服什么也拉不到,我们只知道养都养得出你们。”说着,半裸的女人们高兴地大笑起来,象丹麦海边的一群海妖;像彭纳渥斯河边勾引魔鬼靡非斯陀的妖女拉弥爱。有一个还用手捧一下还有一点丰满的乳房挑逗道:“他们又不是没见过,有一个电影里屁股上插着鹅毛跳舞的女人穿的比我还少呢。”说着还把涂满泥巴的短腿往上做了个踢腿的动作,引得满田的男女老少一阵大笑。
“这个动作还真象安徒生笔下的”小鸭“。”齐季一本正经地表扬这个跳“丑小鸭舞”的女主演。
金白想:她们还找出论据来了,大概是说的前一阵在城里热映的苏联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吧。影片里一分钟的“天鹅舞”确实让被八个样板戏折腾了几年的观众开了眼界。有些“同志”花1。5毛一张票一连看了三四场,据说还就是为了看这一分钟“天鹅舞”。
金白的票还是齐季在文教局工作的姨妈“开后门”搞来的。他清楚地记得和齐季同去拿票时,齐季姨妈讲的一句话:“你的票我可以保证,但别人的就不要这样起劲了。”当时齐季和金白都很尴尬。要不是顾齐季的面子,金白早就扭头走了。齐季姨妈大概也看出了什么,又加了一句:“当然,金白是你的好朋友,就另当别论。”
“天哪,连看电影都享受”可教育好子女“的待遇。”不过金白心里还是好受了些。他也理解齐季姨妈的难处。齐季的“狐群狗党”也太多了,而大多是没有什么“路道”的草民。现在又增加了几个“贫下中农”和“四类分子”的代表,他姨妈的任务也真够重的。
金白一边欣赏电影一边想:要不是电影里有伟大的列宁同志的光辉形象,恐怕现在还看不到这么精典的芭蕾舞吧。尽管只有一分多钟,可能还是通不过文化部那些“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的审查。令那些“为人民服务”审查者想不到的是他们越是千方百计禁锢的东西,人们是多么向往和需要。当然当这些“阳春白雪”突然涌进“下里巴人”眼帘时还来不及咀嚼和消化只能朴素地接受了,但这不会是永远。
齐季、金白、王容在队长、付队长、国平、荷花等的指导下,插秧技术突飞猛进。齐季已能把所有的“贫下中农”“包饺子”了。江南农村把插秧时前排被后排超过不调换位置而继续超出叫“包饺子”。不过和国平、荷花的水平比,还是不相上下。大概“可教育好子女”劳动态度好吧。你看同样是“可教育好子女”的金白在拼命地追赶着齐季,下手重而快,把瘦而白的脸上泻得都是泥水,有时候运气好,嘴里还能尝到含有猪粪人尿等元素的水。
王容对荷花寸步不离谦虚地在向荷花取经,两人的头还不时靠在一起。
齐季用手打了一下撅着屁股埋着头拼命赶他的金白的臀部,向王容的方向努了努嘴:“这小子学农活真是精益求精啊!”
“醉翁之意不在酒嘛!”金白也来了一句。
这下给王容听到了:“你们在讲我什么坏话,快坦白。”
“我们说”徒弟之意在师傅“。”齐季大声说。
王容把手中的秧向齐季扔过来,齐季一把接住了:“要是把你师傅的绣球抛过来就好了。”羞的荷花头也不敢抬。
齐季一股足气插到了有八十多米长的水田的另一头,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再一头躺了下去。脚浸水田头枕臂弯眼看天穹好似睡在了“三星级宾馆”的席梦思上。嘴里还自言自语:“要有杯浓茶就更好啦!不过有白开水也行啊。”
“要求降的这么快啊,我看到那边去喝口”洋龙沟“里的天然矿泉水就不错啦!睡在大便边上还不知道呢。”金白也边爬上田埂边糗齐季。齐季听金白这么说猛一侧头,真见又大又黑又臭一堆五谷轮回之物,差一点就碰上他的高鼻子。齐季又感小腿上奇痒难忍,抬腿一看,一条蚂蝗肚子喝得滚圆从上面滚了下来,腿上鲜血还在不停地往下淌。“妈呀!”齐季一个鲤鱼打挺从田埂上蹦了起来。
王容随着荷花到了田边,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你这家伙天不怕,地不怕,怎么?还怕这小小的虫子啊,哈,哈,哦!”笑的起劲的王容突然笑容僵在了脸上,手一把按在了大腿根上,另一只手慌忙把短裤往上翻,原来也有一条“小小的虫子”在他“司令部”边上按营扎寨用大餐呢。他慌忙用手去扯,五公分的蚂蝗拉到了十五公分,它还就是叮着大腿不松口。本来在旁边“坐山观虎斗”看他们笑话的荷花看到王容束手无策急的脸都变了色,心中不忍,顺手在王容腿上拍了几下,蚂蝗就滚进了田里。
“美女救英雄也。”听到齐季的调侃声,王容和荷花面面相唬。想到刚才的失态荷花不禁胸口一阵乱跳。一朵红云爬上了荷花的两腮。王容只是感觉刚才荷花拍过的地方在一阵阵发热,蚂蝗叮过的伤口还在滴着血,却一点感觉都没有。而此时金白看到荷花露在圆领衫外面,本来细白的皮肤晒得发红,修长的双腿变成了古铜色。想到成华现在肯定比荷花更惨,不禁一阵心酸。
麦秸燃起的火照亮了金白和黑琴的脸。小黑琴一有空就来帮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事。特别是等他们收工时黑琴已把饭锅烧开了,不一会饭就好了。使他们能提早不少时间吃上饭。而且小姑娘特别愿意和金白在一起,现在两人又在恰恰私语了,不一会黑琴匆匆走了。
吃饭的时候齐季看得出金白心神不定,等黑琴又来了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时神情才得以恢复。王容羞黑琴:“说悄悄话不要把金白大哥的耳朵咬掉。”黑琴说了句:“总。”就跑走了。这“总”大概是不要瞎说的意思。
齐季知道小黑琴是金白和成华的交通员。所以在天色断暗后金白借故外出时,齐季丢给他一小瓶避蚊油。
农村的夏野,微风拂面,蛙声阵阵。蚊虫讨厌的翁翁声在热恋中的男女听来觉的象优美的哼唱,金白和成华现在就是这种心情。他们已在村东的河边默默坐了近一个小时了。远处传来一阵阵飘渺的琴声,金白听出这是齐季在拉小提琴,是一首俄罗斯的民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小河静静流微微翻波浪,
只有风儿在轻轻唱。
夜色多么好,
令人心神往,
在这迷人的晚上。
成华听着这优美的旋律在夜空中飘荡情不自禁地哼了起来,两人最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悸动,不知不觉中靠在了一起。金白仿佛来到了异国的郊外,这是他常常的梦境,想忘的地方,白桦林被清风拥动,一湾碧水在绿草丛中流淌,深深的夜色中不时传来夜莺的鸣叫。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
为什么看着我不声响,
我想对你讲,
但又不敢讲,
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金白接着哼起来。其实现在讲什么都是多余的,歌曲准确地表达了现在的气氛和他俩的心情。金白感觉到姑娘丰满的胸脯后面的心跳,想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她,但他并没动,好像在梦境中,生怕一伸手就什么也没有了。
蛙鸣还在继续,蚊虫还在哼哼,夜风还在轻拂,河水还在流淌,琴声还在飘荡。可他们觉的万籁俱寂,只听到对方的心跳。
长夜将过去天已蒙蒙亮,
衷心祝福你好姑娘,
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
小学校东面的大队礼堂里,几只100瓦的灯泡发出熠熠的光芒,大而空的礼堂还是显得光线不足。无数的趋光小虫围着灯泡乱转,不时撞在灯上掉在地下。有的被布满梁柱间的蛛网沾住,一些躯体笨重的挣扎了一阵又掉到了人的脚下,还是逃不了被踩死的下场。不过一些虽死而无憾,发出一阵阵臭不可闻的味道,虫儿也知道中国历代枭雄们的誓言:“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
齐季、金白、王容进去的时候里面已一片翁翁声,几十个知青东一块西一堆在谈着各自关心的问题,不时拍着腿上的蚊虫和踩着脚下的地蛄甲蚰。金白看见成华言仁英和一帮女知青在一起,言仁英指手划脚正讲的起劲,不时还爆发出一阵她特有的笑声,引得周围的眼光都向那边射过去。她根本不去理睬周围的一切,也根本没有注意一双大而奇亮的眼睛中的淫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最后死死叮住她那一对高挺的就象要寻机钻出衬衫的乳峰,这光来自主席台中间的徐元书记。
周家庄大队还包栝徐家浜、王村、张家坝,共四个自然村。徐元是徐家浜人,大眼阔嘴 络腮胡子,脸上最有特色的是那象大蒜一样的鼻子,说实话这大蒜放在他脸上还就是不难看,配上熊腰虎背的身躯还挺英武挺有男人味挺吸引女人。
18岁当兵,34岁在人民解放军某部特种兵大队付教导员的位置上转业,本来可以留城,但他坚决要求回乡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当时县革委会作为“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标兵”敲锣打鼓把他送到老家,当了吃国家粮的大队书记。所以现在大家背地里都称他“标兵书记”。
这时他用掌握着下面五六十个“知识青年”“生杀”大权的手指敲了一下用学校的破课桌排成的主席台,礼堂里立即静了下来,言仁英的笑声就特别清晰地传进徐书记的耳朵。他又用力敲了一下桌面,下面才鸦雀无声。
“知青同志们,”徐元的声音底气很足:“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你们响应他老人家的号召,来到我们这里战天斗地,在广大贫下中农的帮助下,改造资产阶级的世界观……”
“每次开会都是这么几句,”老生常谈。金白听到他旁边的一个老知青在嘀咕。
“他不是”活学活用毛选积极分子标兵“吗,当然没有上面的最新最高指示,他不会乱讲的咯。”齐季又在发表他的高见了。
“晒黑了皮肤,练红了心。”又一个不至一次听过书记报告的知青在振振有词。
“晒黑了皮肤……”书记真的顺着这个知青的“提示”滔滔不绝地在发表演说。
正当下面“提示”上面指示。突然“标兵书记”话锋一转:“不过,有一部分人刚下来没几天就成双成对,甚至和”四类分子“的子女乱搞关系,劳动出工不出力。抗拒贫下中农教育,和贫下中农对着干,这是很危险的。有些还是”可教育好子女“……”
轰!下面立即象炸开了锅。金白的脑袋也“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觉得“标兵书记”就是指的他和成华,当然还有王容的份。他还知道被“标兵书记”在这样的会议上公开点名对他们的前景意味着什么,特别觉得连累了成华。他俩同病相连,小心奕奕,就怕做错一件事,就怕说错一句话,越怕鬼,鬼还越找他们。他偷眼看了看不远处的成华,成华低着头,手在不停地绞着右边那条粗粗长长的辫子,背着光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她和他一样痛苦。他想大叫一声:“婚姻法”那条规定我们不能相爱,不能恋爱。但他不敢,他必须接受父亲的教训,他更不能因图一时痛快,影响了自己深爱着的姑娘。他知道现在不要说“婚姻法”连“宪法”都在等着修改呢!
王容到也沉得住气,也不知道生性耿直的他没有听出书记的话音还是压根就没在听。
“标兵书记”的声音还在响着:“这样下去,你们怎么能彻底改造世界观,怎么和剥削阶级划清界线,怎么和发动家庭决裂。你们必须用劳动的汗水洗刷小资产阶级的情调,灵魂深处闹革命,当好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可靠接班人。”
“不愧是”标兵书记“,理论一套一套,帽子一顶一顶,大棒一根一根,怎么没有”胡萝卜“?”齐季就是齐季,最严肃的场面他也能“幽”他一把。
“胡萝卜”还真是有。
“当然,百分子九十九的知青是已经改造好的……”下面又轰的一声响起来了:“我们真成了需要改造的第五类分子啦!”有声音叫起来。徐元确实是这样想的,也就随口说出来了。但凭他“活学活用积极分子”的灵活性知道在这种场合要注意用词,真把下面这些“红卫兵”惹恼了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不!是好的,是能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的。”他立即改了过来。见下面还有议论声就接着说:“所以党和贫下中农没有忘记你们,这次又推荐了两位同志上大学……”他有意停顿了一下,用猫戏老鼠的目光扫视全场。下面已鸦雀无声,相互能听见心跳声。连今年和齐季他们一起下来的因不够“改造”时间,被推荐权都没有的新知青都憋住了呼吸,因这根“胡萝卜”太具有诱惑力了。明知与自己不搭界,金白的心还是几乎跳到嗓子眼上。
“他们是徐家浜的丁豪杰和王村的史英兰。”徐元话音刚落,“哗”的一声下面像翻了锅:“谈恋爱都不允许,流产的到上大学啦!”
“当然啦!那流掉的可是”标兵“的种子啊!”
“我妈不是妇产科医生,别人用不找我保密。”
“我爸没自行车送人,表现不好,肯定没人推荐我喽!”下面责问声、讽刺声、埋怨声、挖苦声响成一片。
金白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人把头埋的低低的,一方面很为他们难过,一方面又有点妒忌他们。为了实现自己为之而奋斗的目标,大概自己也会这样做的,当然具备他们这样条件的话。可惜金白连想出卖“尊严”和“献身”的条件都不具备。
“大家不要吵,今天叫大家来的目的就是要听听有没有反对意见。请有不同意见的人举手。”徐元咄咄逼人欲擒故纵,下面反而没有了声音,当然更不会傻到举手。
“党和贫下中农决定的东西谁敢反对啊!”突然一个声音学着徐元的口气在礼堂里回荡。把全体与会人员都吓了一跳。连大权在握,成竹在胸的“标兵书记”都一时慌了神。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在他说一不二的“王国”里,他的臣民,特别是把他当作“救世主”一样的知青,一群愿意向他奉献一切,包栝金钱、贞操、尊严甚至灵魂的群体,竟然有人公然挑战他的权威。
不过“标兵”就是“标兵”,而且是特种兵出身。稍一楞神就从防守转入反攻:“那你和大家一样支持我们的意见喽。”
“我也没这么说,大家也没这么说吗?是不是。”大家都为齐季捏一把汗。
“你既不支持也不反对,那到底想怎么样。”徐元有些火了,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对奇亮的眼睛在这位刚来不久就到“老虎头上搔痒”的年轻人黑黑的脸上扫来扫去,“大蒜”向外喷着热气。金白、王容、成华、言仁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我不反对你们推荐的人,现在连交白卷的都能进大学,何况他们。但我更不反对我们的权利,我相信在坐的”插友“们都支持自己上大学,谁不想学好知识,把自己培养成又红又专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呢!我们知道名额有限,而且象我们这样的,锻炼年限还不够。但我们要求公平公正公开!大家说是不是!”本来就说话飞快的齐季这时就像连珠炮一样发着言。
“是!”下面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
徐元本来还想拿出一点“标兵书记”的威风来,让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家伙”知道一下自己的厉害,一看今天的架势不能硬来,而且这小子的讲话不透风不漏水的,还“句句是真理”,如果是林副主席的话还真能一句顶一万句呢!不知道的还当是帮他上政治课呢。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况自己是小人呢,不出十个月就要给他颜色看。徐元在心底里对自己的评价还是中肯的。
但他说的确是冠冕堂皇:“这位知青同志讲的是不错,但同志们不要忘了我们讲的是民主集中制,你们要民主我们还是要讲集中吗!这事吗,我们再商量商量,就这么定了。”大家轰的一声又笑了起来,同时一股又苦又涩的泪也流了出来。其实大家也知道,徐元并没有讲错。商量商量是民主,“就这么定了”才是集中。
“最后还有一个消息通知大家,周东生产队的周金根队长经公社党委、革委会批准任周家庄大队付大队长,在东队选出新的队长之前兼任队长。”说完带头鼓起掌来,下面附和的掌声零零落落。这时齐季他们才发现金根队长坐在主席台左边,正好被一根柱子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不过到现在金根队长和另一位坐在主席台右边的王大队长和民兵汤营长都没有讲一句话。
看着最后一个知青走出礼堂,徐元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大概徐元的情绪影响了其他三位领导,也跟着叹出了憋了很长时间的气。不过王大队长的这口气是为敢于直言的这个知青叹的。他早就觉得自从三年前和他搭裆了半辈子的老书记退下徐元接任以后,党内生活极不正常。徐元以坚定的革命派自居,又自持自己经过解放军这个大学校的磨练。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荣誉在身光环在顶县里有人。根本就不把其他几个土生土长的支委放在眼里。平时大权独揽小权不放骄横拔扈。对王大队长的不同意见满口答应就是不听。大队长已觉得自己是“聋子的耳朵”,再说身体也一直不好,已向公社党委打了辞职报告,估计马上就要批下来了。
徐元对金根说:“今天上半夜你代大队长值班吧,老王身体一直不好。”升了官情绪高涨的金根满口答应。
天气很好,一弯新月挂在天边,把徐元原本高大的身躯拉的很长很长。看着自己越来越高大的影子,心想几个“下放佬”想要动摇他的“王国”,真是“蚍蜉撼树”。把刚才的不快全部丢在了脑后。嘴里哼起了志愿军军歌:“雄赳赳,气昂昂……”
徐元的妻子为了儿子能在城里的中学读书,没有随他下乡,也从不到丈夫的老家来。村里很多人都没有见过她,她对徐元的“风言风语”“耳进耳出”。不是她相信自己的丈夫,据知情人讲是她满足不了自己的丈夫。徐元的性欲强的象吃了春药的公狗,她实在忍受不了象强奸一样的性生活,只能眼开眼闭罢了。徐元呢,越到后来“自留地”基本不种,“种子”都播到自己“王国”的大田里了。他老婆也落的清闲,放任他“到处播种爱情”。
“越过鸭……”突然徐元象个鸭一样摇摇摆摆一个向后转,看一看大队部值班的灯,若有所思地大步向周家庄村东头走去。
刁菊芳赤裸着上身,摇着一把扇子,耷拉着两只稍显丰满的乳房,穿着一条花短裤睡在湖蓝色的锦纶蚊帐里。这条蚊帐还是知青朱棋结送的。她认为前几批知青还是有良心的,不过她和金根也不是白要,凡是有脱产上调等名额也是先给了他们。
刁菊芳原是县城边上城郊大队的菜农。父亲是大队书记,有两个儿子,就她一个女儿,从小娇生惯养。说是菜农,可她从未下过地,也未种过菜。初中毕业后就在城里东晃西晃。她生的并不漂亮,尖嘴猴腮。但因好吃懒做到也养的细皮嫩肉蛇腰蜂臀,引来一批游手少年。刁书记是城里城外叫得响的人,第三次开后门给女儿做“人流”后觉得不能再这样“市场化”的生产下去了,这可是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于是就纳入了计划轨道,由刁书记作主嫁给了在“三级干部会议”上认识的周金根。这时的周金根是大队造反派头头。
周金根卖相不错,中等身材鼻直口方,可惜是个文盲,大字不识一个。但人很精明,从来算帐只进不出。娶到一个细皮嫩肉风骚妖艳的“知识分子”,抱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
刁菊芳一直想嫁个城里人吃商品粮,对父亲把她嫁给一个文盲农民一百个不愿意。但自己做了那么多的丑事,小小的金溪镇早就传遍了,城里人也不会明知是顶“绿帽子”因为好看就愿意戴上,所以也就死了心。后来觉得金根人还麻利,对她也确实不错。当时在农村,女人在家里要有地位还真不多见。文盲嘛反正周家村百分子九十是文盲,二十五岁以上的除了少数“四类分子”基本都是文盲。最使她满意的是金根身强力壮,在床上象牛一样。有一个时期他们作爱时,村上很多光棍在他们墙角偷听,因为刁菊芳的叫床声也象牛一样。后来大队里动用了武装民兵值班驱赶听壁脚的人才使事态得到控制,为这事金根在党内还得了个“口头警告”处分,要他注意共产党员的光辉形象。
金根和刁菊芳折腾了三年,原来一投入就有产出的“刁婆”的肚子一动也不动。金根急得团团转,农村断后可是天大的事啊!村里风言风语又起:“金根力道太足,把他老婆的家伙插通了,所以留不住后代了。”知道一点内情的就说:“”刁婆“做大小娘的时候就刮掉过孩子,把家伙刮通了,这下金根要绝后了。”反正都是说“通”了。
金根也认为是老婆的问题,虽然共产党员讲究批评和自我批评,但在这事上就从来没想到要自我批评,慢慢对刁菊芳也有点冷淡。正好当时号召“妇女能顶半边天。”“男同志能办到的事,女同志也一定能够办到。” 提倡妇女下田,同工同酬,上面也同金根谈了话,作为队长的金根带了头,从此“刁婆”被取消了不干活的专利。
下不了“种”,“刁婆”也怀疑自己“风流”过度造成的后果,也就矮了一头。从此在田里就看到了一个水蛇腰的女人,干活一步三摇,重活不能干,轻活干不了,嘴还不饶人。大家看在金根的面上不和她计较,也不敢和她计较。
当村民已经习惯看着刁菊芳瘪瘪的肚子的时候,她的肚子却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奇迹般地给在人前因没后而挺不起腰的金根生了个大胖小子。乐得金根整天抱着儿子念叨:“还是党的政策好,提高了妇女同志的生产积极性。”所以给儿子取名“政生”。全村的人也都为误解了他们夫妻而内疚,只有“刁婆”心知肚明。
儿子象金根,浓眉大眼,不过慢慢长大后鼻子越来越象大蒜。而最近几年金根觉得这个大蒜在那里见过,但又好象不是,因为时间上对不起来,另一个大蒜鼻子两年前才分配过来啊!其实见过政生的村民都有同样的感觉。
刚才金根来讲自己升了官后就值班去了,“刁婆”沉浸在夫贵妻荣的喜悦中。
几声轻轻的敲门声,“当了大队干部了还这样丢三拉四。”“刁婆”当金根回来取东西就骂骂咧咧撩开帐子起床去开门。
一个高大的黑影闪了进来。刁菊芳还没有回过神来,两只乳房就给黑影抓住,她几乎要叫出声来了。当看清来人时,她用拳头一阵乱敲,嘴里轻吼着:“你这死鬼。你还会想起老娘啊!有这么许多骚狐狸在身边,我还当把我早忘了。”黑影叹着粗气一声不啃,只是用络腮胡子在她脸上乱扎,双手不停地搓摸着她的胸脯。
“儿子呢?”纠缠了好一会来人才问。刁婆才想起还有儿子在家,立即止住了打情骂俏。顺手从边上拿起一件衣服胡乱往身上一披就领着来人到了政生的房间。
月光穿过窗户,穿过蚊帐照在孩子身上,也照亮了来人徐元的面孔。政生今年已十二岁了,此刻已熟睡,发出韵称的呼吸。徐元伸手想撩开帐门,被刁菊芳拦住了,她怕吵醒他或者把蚊子放进去。徐元把撩帐门的手顺过来抱起刁婆,轻车熟路地走进她的卧室,把她丢在床上,扯下她的花短裤,就压了上去……
不一会刁婆发出牛一样的叫声,为了维护“标兵书记”的光辉形象,徐元用被单堵住了她的嘴。
完事后刁菊芳才闻到一股汗和烟草的混合味:“你怎么也学的不洗澡了。”
“一开完会就急着过来了,想你啊!”徐元说着又在刁婆脸上亲了一口。一说到今晚的会议,想起了这个调皮捣蛋的知青好象就是东队的,徐元把刁婆拉到怀里一边用手指拨着她的乳头一边问:“那个叫齐季的在队里表现怎么样?”。“刁婆”正想告齐季一状,那里还有什么好话。两人越讲越投机,越投机越生气,两人都停止了手里的动作,把刚才偷情的快乐也抵消了。
骄阳似火,稻田里的水晒的几乎要开锅了。双季早稻已进入扬花期,而单季稻还正是快速生长期。碧绿舒展的叶片中,东队的社员在耘稻。一个个撅着屁股,脸和有着细刺的稻叶碰在一起,因过敏而起了一片红色的小丘。社员们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象鸡爪一样在稻根边乱抓。据说这样一抓就象给稻棵挖痒,稻棵一舒服就能拔高一节,不过几天下来人的指甲可都磨进肉里去了。
“昨晚队里的黄牛怎么半夜乱叫。”光棍周冬生开腔了。
“黄牛发情呗,你没老婆为什么不去帮忙啊。”付队长顺才笑着回答他。
“你这个老东西,女儿都快嫁人了,还这么不入调。”冬生骂骂咧咧。
“你这个老顺才,这牛比你的年纪都大,还会发情啊。”荷花的爸爸为他饲养的牛辩护。
“那昨晚是什么叫啊,我可真听见啦!”冬生表示他没说谎话,其他几个光棍立即附议。
“可能是老黄牛进入更年期了。”金白、王容、荷花、国平几个小青年都被齐季逗笑了。老农们被他们笑得莫名其妙,他们大概不知道更年期的意思。
听到“黄牛叫”几个字头就一直低着头没出声的“刁婆”脸红的象猴子屁股,心里恨死了几个新来的知青,更恨死了齐季,好象他知道迷底,故意在刺她。
夜半叫声和老牛的故事使上面日烤下面水蒸中间叶刺的人忘记了这艰苦的劳作,使辛苦变成了一片笑声。“标兵书记”可能这辈子也想不到,他昨晚的“加班”比他的政治报告更能提高人的劳动积极性。
周金根大队长扛了把铁锨从远处走来。金白看见他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钟山”牌手表,这是南京产的一代“中国名表”,售价30元一只,不过需要“开后门”凭票才能买到。金白听国平说票是沈中华的哥哥沈国华给队长的,这表和放在田梗上的闹钟一样是周东生产队的唯一。以前金根队长把大家叫下田后他就扛了把铁锹“转水”去了,现在当了付大队长就更不和大家一起干活了,只有当大家有点“偷懒”的时候他又不知从那冒了出来,大叫:“撑地球啊!”大家就连忙用手中的锄头铁耙忙活起来。有时大叫:“腰不会弯啦!”大家就赶紧弯下腰忙活起来。有时他还会点某个人的名,这个时候大家才会想到还有一个把“大家往田里一赶,自己往家里一部”的好干部坚守在半脱产的岗位上。
金根大队长走到田头发了一枝烟给顺才。一枝烟工夫后宣布:“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