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北京
刘七是春夏之交的时候来到北京的,住在西城百花巷。那条巷子狭长幽远,两侧破房林立,高矮不平。我们那间房子在巷子北头,房子大,有一百多立方米。是这样计算的:房子有二十平方米,但房高五米,有一百多立方米的空间,这样算就显得大一些了。
我刚搬进来的时候屋里卧有一人,后来我知道他姓周,我把自己介绍给他:“我是刘七,山东人。”但是他躺着不动。他不欢迎我。因为大家认为这个由仓库改建的大宿舍最佳入住量是五人,我是第六个搬进来的。但是我认为我也很重要,不然的话NBA也不会每年花那么大心思选最佳第六人。我努力改善自己不受欢迎的现状,首先我决定攻克周。
具体过程:
当天中午我请他喝啤酒,晚上我请他吃大槐树刀削面。
效果:
第二天我们就称兄道弟了。
巷子全名叫百花仙子巷,在地图上你找不到它,虽然它有个漂亮名字。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椿树,冠径百尺,干极粗。正值初夏,风过处,落英缤纷,每次从树下走过都要落一身的臭椿缨子。我们的房东老吴就是从这里把我领进来的。
据老吴说,他是新疆人,后来他又修正说自己是北京人。我们推测他爸爸是新疆人,他妈是北京人,所以他这样说。但是他后来又对自己是何方圣人有所修正,这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天知道这个奸孩子是哪里人。
据老吴介绍,此房优点有三:其一,大。即使住满十个人,人均居住体积仍有十立方。不能不说大。其二,便宜。月租两百元,全北京最低。其三,凉快。傍晚往门口一坐,有穿堂而过的清风,再往身上撒点凉水,凉快煞!如果你还不满意,再拿一茶壶,赛似神仙。
我们对此交口称赞:老吴是个人才,不当大官,亏!至于老吴允诺的其他条件如能洗澡能做饭也可在一定条件下获得实现。其中最方便的是洗澡,其实施方法有四:一,买热水器,烧点开水,即可在屋内自行简单洗澡。二,等夜深人静之际,出门五十米,可在公厕内自由大洗,水电免费。三,自掏腰包,附近有澡堂若干。四,此地区位极佳,不远处是后海,爱怎么洗就怎么洗,只要不游到中南海去就行,小心被机枪打死。做饭嘛!自购饭盒,开水泡面。
老吴说完就“哈哈哈”,我们也还他 “哈哈哈”。
他一个“哈哈哈”换了我们六个“哈哈哈”。
我们又亏了。
这个奸商。
老吴自西域不远万里来京发展已逾六年,深有谋略,能极其巧妙地向每个人催要房租,同时实施人道主义,不定期来宿舍看望我们,安抚人心,有一定效果,为北京社会安定做出了一定贡献。是好青年。
老吴说在这里住还有一大好处那就是他对宿舍入住人员把关很严,没上过大学的全不要。宿舍里住的都是高素质的人。后来住进来一个小冰,晚上出门就在巷口阴暗处小便,据查他是大专水平,而且学的是中文系,放旷。
小冰住了两天就走了。
老吴对他的行为很愤怒。
因为没付给他房租。
老吴扣了他二十块钱的房租。
那时候我在找工作,做了很多份简历,因为找不到工作,很郁闷,闲着没事给老吴做了份简历,免费的。
姓名:据他自己说是姓吴
籍贯:只有鬼知道。
个人简单介绍:他是个见利忘义的奸孩;极其奸诈的老屁精;口蜜腹剑的笑面虎,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他不讲任何人情,能把稻草说成黄金,满嘴里跑火车,一句真话没有。你见了他就会相信这样一句话: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但他是只什么鸟,我还没有弄清。
适合职业:估计能在中国政界混混。
我们让这个混蛋折腾得不清。
这家伙坑了不少人。
我们宿舍大哥是老白。此公三十有余,身高一米八,重逾两百斤。每晚归来必消耗二锅头一斤,花生米一斤,烟卷一包。老白知道的多,爱说,爱大笑,但神宇之间常有一丝忧郁,此更显成熟男人魅力。我很奇怪他怎么还没有成家。后据周说白哥是承德人,来京多年,曾经风光过一阵,后来落魄……就来住仓库。具体情况不详。
老白有兴致的时候就给我们讲北京城的故事。
四九城,何谓四?何谓九?乃是东南西北城并天安、地安、德胜、东直……等九门。
东南西北城各住什么人?
有说法。东贵西富,南贱北贫。
我们现住西城,倒退多少年,这就不是你住的地。
说到狗,北京城里的狗是什么狗?老那么点,长不大,老蹊跷了。都是名种。北京城养条狗得话多少钱?办个狗证就五百,一条狗不值一千,谁花五百办证?一条狗一年吃多少狗粮……都是罐头!
我对北京城里的狗没有好印象。这些家伙们长得真难看!天天在胡同呱呱地叫,不是正音。还满胡同乱窜,翘起腿来就撒狗尿,连墙根都不寻,大喇喇地就站在街当口,而且一条狗值一头牛的价钱。我想想就怒。某日夜,我归来见一条小蛤蟆狗在宿舍门口撒尿,我见四周无人,一脚命中其小腹,这傻狗,一声也不叫,撒腿就跑,怪!
有一日,老白喝了酒就说起了他自己的事,他原来在中央电视台做过,也有些钱,为展宏图大志,借了一批钱开了个公司,由于……客观经济状况恶化,老白公司开了不到一年资不抵债,欠下了七十万,然后就落魄了,每日痛饮度日,每晚吸一包两块钱的中南海。说到这里,老白将瓶中余酒一饮而尽,倒头大睡,鼻息如雷。
余下数人面面相觑。
老白讲这些事情的时候语调平静而沧桑,同时周围烟雾缭绕,让人不知心里该有什么感受。
周是河南人,黑瘦得像个鬼,在一家饮料公司做市场监察。他说他负责半个北京城,谁出了问题办谁。后来我们知道他所言不虚,因为这家饮料公司在北京城就只有两个监察,所以周要天天在外奔波。有一回他跑到北五环去迷了路,夜里两点才回来,回来就骂娘。他说等他熟悉了北京城的市场后就跳槽。到那时候整个北京城都在他心里,哪家公司不花大价钱雇他?说这话时,他得意非常。
他的梦想马上就破灭了。公司调他去天津,让他负责整个天津市的监查,到时候就撒开腿跑吧!
老白说:不乐观。天津沿河而建,没一条街是齐正的。白天走到那里都不知道东南西北,准备好迷路!
周后来就去天津了。
他说下了火车就买指南针。
和周顶头睡的兄弟姓郭,我刚来时叫他郭哥,后来发现他竟然是1987年的,才二十岁,真是岂有此理!我马上就改口叫他锅子。锅子有一身的肌肉,在一家运动器械公司做销售。他床底下放着一对哑铃,很重。我每晚回来必上举二十平举二十然后俯卧撑五十以显我壮勇。但锅子说我这样练不行,得论组练,这样练了没效果。
他这是嫉妒我。
锅子爱玩车。当然也就玩个自行车。他在街上飙车如风,有一天忽然急刹车把闸线捏断了,一头抵在胡同口,立马爬起来,飞车就回来了。进屋后扳扳胳膊扳扳腿,没事,大喜。第二天换了根闸线,又飞了。
张胖。我们只知其姓张不知其名。他胖得不行,睡上铺,每晚上床床板必嘎嘎怪叫,老吴每见必嘱咐他千万小心。但是张胖一躺下又是轰轰然一阵大响。张胖人聪明,在北京上的大学,今年考上了哈工大的电子机械研究生。据他说,哈工大的那个专业在全国排第一。因为到九月份才开学,他就想在北京打工,指望赚俩钱充学费,但是老找不到工作,还让黑中介给骗了一百元去。后来他找了个发传单的活干,一天二十块钱,还要自己掏车票到处去张贴,因此他过得很不快乐。
有一天晚上,张胖只买了一个馒头,吃完就睡下了,半夜他爬起来,在门口坐了一会,然后回来又睡下了。
后来有一日,他不见了。
很多人不知道身无分文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连着好几天处于饥饿之中是什么感觉。我知道。
我的体会是,当你处在饥饿之中的时候最好去照照镜子,这时你会发现自己会变得很帅。当然在这方面我不是宿舍里最有发言权的人。
牛牛最有发言权,牛牛来北京找工作,来了一个多月仍然不能找到。他有时候会一整天不吃饭,一整天在外面跑着。
他说,人处在找不到工作的迷茫之中的时候是感觉不到饿的,还有,人没钱的时候饭量是自然会减下来的。
就是不饿,饿也吃不下很多,多么的怪!
牛牛是学计算机的。网络工程师。据他说,他很牛,能应用一切软件,能构建防火墙,甚至能盗游戏号码,偷装备。说得有点玄。虽然找不到工作但他精神很乐观,吃完泡面就吸上一支烟,唱:饭后一棵烟赛过小神仙!
不乐观有什么办法?
我刚来北京那会心态就就没他那么平和。性躁。找了一段时间工作没有着落,我就不高兴了,不平衡。我去应聘时告诉老板,我能撰写各类稿件,包括小说,诗歌,散文,新闻稿等等等等,但是没人理我,我后来又换了说法,学洛克菲勒,我要你们这里薪水最低的一份工作,我急需一份工作。但还是没人理我。后来我又换了说法把上面两种说法综合起来说,但我似乎结合得不甚好,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当然我不肯承认自己是胡说八道,但有人和我有不同的看法,有一回我正说得停不住,老板说:
你很能说。
……
后来牛牛就找到了工作,月薪三千,这家伙发了。
在老吴坚持不懈的努力下,宿舍终于住满了十个人,此谓十全十美。盛夏将至,此屋有门无窗,虽然这里是首善之区,但也不能夜不闭户,到时候会热成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总会知道的。
和很多人一样,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到北京,想来这里寻找一片属于自己的地方。我知道这里地方不多,不给地方给点空间也行,不过要大一点。
不能什么也不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