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逐

放逐

　　我逃到天涯海角，逃不过心的沦陷。

　　深夜失眠，她已放弃了强迫睡觉的想法。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拿着一杯凉水和一盒烟走到写字台前。空气中弥散着白天热闹遗漏的温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发出寂寞的声音。弹指挥散的烟蒂散落一地。她没有注意。她只看到写字台上散落的信。信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敲击着她结痂的心脏。

　　安然，我要结婚了。

　　安然的手指滑过纸面，温柔轻抚，像抚摸情人的脸。她甚至可以想象森坐在他的原木桌前写下这段文字时的姿势。

　　森，现在你得到你要的幸福了吗？

　　森，你原谅我了吗？

　　没有答案。她已不需要答案。

　　我只是你一个人的玫瑰，你离开了。我枯萎了。

　　安然来到这所大学已经三个月了。她没有住学校的集体宿舍。她始终不喜欢和人有近距离的接触。在学校附近租了间不大的房子，但对她已经足够。行李很少，只有几件衣服和一些书，零乱的散落在床上。对她而言，这只是一个短暂停留的地方。她知道她不会停留太久。

　　父亲和森每个月会往她的户头寄去不菲的生活费，足够她挥霍。但仅此而已。除了钱，他们没有什么可以再给她。她要的他们给不了。他们给的，她已不需要。

　　每天晚上，安然会去一家叫“夜色”的酒吧唱歌。她化很浓的妆。紫色的嘴唇，玫瑰色腮红映衬的脸颊，黑色的眼影，眼盖了白天的苍白和内心的空洞。只有眼睛依然明亮，纯粹，没有杂质。但是淡漠。她大多唱王菲的歌，声音纤细，纯净。并没有太多人听她唱歌，但她全情投入。她已不在意结局。

　　一首歌结束，服务生送来一个陌生男人送的酒。她对此已麻木，依旧没有接受。她对人有天生的防备，不接受任何人的馈赠。

　　安然的工作在凌晨结束。她一个人行走在午夜的街道。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她回头，是个男人。他不意外她的转身，没有罗嗦，单刀直入。你很特别。我很喜欢你。你做我的女人。是肯定的语气。眼前的男人有柔软的头发，眼神锐利，自信且霸道，是个英俊的男人。她从来都轻易对美的事物动容。但他的要求她不想接受。没有兴趣。她丢下话，转身就走。他没有纠缠。

　　是个聪明的男人。安然想。

　　白天安然习惯在房间里睡觉。厚重的窗帘挡住城市的喧嚣。外界的一切仿佛都与她无关。只有森间歇寄来的信。森希望她回去，参加他的婚礼。可她知道，她不会回去。回去便是摧毁。森会恨她。她不要这样的结局。她无法忍受他的憎恨。

　　安然像一只猫一样蜷缩着睡觉。一如在母亲子宫里，一如在森的怀抱中。这让安然觉得安全。安然沉浸在梦中不想清醒。仅是因为梦中残留的记忆。那里有森温暖的微笑，有森轻柔的亲吻。那是她生命中全部美好的记忆。

　　她的身体日益消瘦。由于长期不规则饮食和抽烟，她的胃病日益严重，常常痛的站不起神。这个时候，她是脆弱的。嗓子象被堵上石蜡，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无法哭泣，亦不能呼喊。疼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一波又一波。她感觉窒息。

　　你走向终点，我退回原点。

　　男人依然每天来看安然的演出。锲而不舍地。浓妆下的安然看不出任何异样。妖艳，冷漠。安然对着镜中的自己微笑。她有自己的倔强。

　　这天安然的演出演砸了。她蹲在狭小的舞台上，无法发出任何声音。额头上冒着的冷汗弄花了她的妆。她不停的颤抖。恍惚中听见人的呼唤，但她已没有力气回应。

　　安然做了冗长的梦。

　　森，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安然紧紧攥着森的白衬衣，一遍一遍问着同样的问题。她匮乏的安全感就要将她摧毁。

　　安然乖。我不会离开你的。森温柔地抱着颤抖的安然。语气中没有丝毫不耐。她的软弱只对森展露。她匮乏的安全感需要森不断的安抚。

　　画面切换到最后一次见森。他英俊的脸已经有疲惫的神态。安然，我们不会被原谅。放手吧。我们不可能。安然可以捕捉到他语气中的疼痛。是否这样对她已经足够？安然伸出手抚摸森英俊的脸。森，我放手，是否你就能幸福？森沉默的闭上眼睛。她突然笑了，点起脚亲吻森的嘴唇。安然常常想，森的嘴唇是天生用来接吻的。森慌张地睁开眼。他已不要再一次的沉沦…

　　安然微笑着推开他，将他推离自己，将他推向幸福，将自己推向荒芜。

　　我们一直在告别中。

　　男人一直守在昏睡的安然身边，他看到了她的脆弱。昏睡的安然一直流泪，手指紧紧攥着男人的衣角，口中溢出断续的呻吟。安然固执不肯表达的脆弱，在这场无意识的昏睡中坦露无遗。这让男人心疼。

　　安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睡眠仿佛于她已是奢侈。她精疲力竭。睁开眼看到男人陌生的脸，这让她有片刻的恐慌。她始终对人有莫名的恐惧

　　你昏倒了。已经睡了一天。男人轻声说。然后递给安然一杯温热的牛奶。

　　安然沉默接过水杯。牛奶在喉咙里发出寂寞的声音。她想她真的饿了。

　　男人带她去附近的餐馆吃饭。这个时候，安然是温顺的。她没有力气坚持自己的倔强。

　　吃了很多。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的吸收水分，直至饱满。这让她苍白的脸有了些健康的血色。

　　以后你应该按时吃饭。饭前可以喝杯牛奶。这对你的胃有好处……安然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她听不见他讲了什么，他的声音变为一条单一的声线。她想，这个与她仅见过两次的男人，他给她食物，时间和宠爱，她要拿什么偿还？

　　男人送她回她的住处。他像对待他的孩子般抚摸安然的头发，叫她好好休息。安然像一只温顺的猫，没有说话。临走时，男人给她他的名片。林成。是她喜欢的姓氏。可她知道她不会和他联系。很多人不需要再见。短暂温暖和感动，然后挥手告别。不用说再见。遗忘就是给彼此最好的纪念。

　　安然再次去“夜色”时，酒吧老板已经请了新的歌手。结了工钱，安然便走出酒吧。未做稍刻停留。舞动的人群永远像是在宣泄他们对这个世界的不满。但没人做出任何改变。有时候安然感觉这些人像是带有旺盛欲望的野兽。这个疯狂的世界，让她恐惧。

　　她已经将行李整理好。没有太多。还是来时的衣物和书刊。学校寄来勒令退学了通知。安然已经很久没有去过学校。但这些她并不在意。原本来这里的的意图便是逃离。离开只不过是再一次的放逐。安然想，她像一只鸟。充满警觉，只能一直飞。无法停留。

　　写字台上依然散落着森写来的信。最近的一封夹着他和妻子的结婚照。照片上的森依然英俊，新娘笑颜如花。是令人羡艳的一对。安然的眼泪打在照片上。她应该为森感到高兴。照片上的森的神态明明是吻合的。他对安然说他会很幸福。对安然，这样已经足够。

　　第二天，安然坐最早的火车离开这座城市。她对这里没有怀念。这里只是她短暂停留的城市之一。她不知道会去哪。这是个没有目的的旅行。她需要的，仅仅是旅行本身。在路上的感觉。

　　她在火车上睡着了。梦里回到年幼时住过的石头庭院。年幼的安然在少年的怀抱里沉睡。少年的脸清晰的似乎可以触摸到。这是她深爱的男子。这是年幼的森。这是她的哥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