荠荠菜
一
山下川道地区麦子打了黄稍,布谷鸟早已一遍遍催人“快黄快割,快黄快割”,庄户人家都在垫平场院,磨刀备绳,做着夏收大忙前的各种准备。荠荠菜所住的大山沟里,麦穗子才刚刚露出头,离麦收还有个把来月,正是农闲时期。
山里人家从来闲不住,大清早,男子汉都要走出老远打柴火,自家的自留山哪怕柴草长得实实的,也舍不得动一根;女人们三个一伙,五个一群,每人跨个大篮子,钻山穿林,专找低湿地方寻猪草。那种地方的猪草又嫩又肥,绿油油亮晶晶的,不但猪喜欢吃,人也会挑些肥大的野菜,洗净后用水一捞,拌上盐当菜吃。等到太阳有一丈多高的时候,女人们才一个个急急忙忙往回赶,搅一大锅洋芋糊汤,抓一大磁碗酸菜,拌上辣子和盐,等着上学的娃和打柴的汉子回来。
荠荠菜很少跟那些婆娘一起寻猪草,她得和大男人一样上山弄柴火,即使闲在家的时候, 荠荠菜也不太和她们答话话。那些娘们的嘴骚的很,手脚也长的很,不但什么话都往外说,有时还在你身上比划,到处乱摸。虽说荠荠菜是个结了婚的婆娘,娃再过两个月就满两岁了,对那种事早已不陌生,可她还不满二十岁,娘家和她同岁的女子不少还在城市里上学呢。那种事有什么好呀,脏死了,那是汉子们不要脸图快活,女人只有受摆布的份,连气都喘不过来,难受得要命。因此荠荠菜每次听到那些浪声浪语的话,都躲得远远的,图的是耳根清净。
荠荠菜割柴的地方就在家斜对面的山坡上,她一边手脚麻利地割柴,一边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家里的动静。荠荠菜人在坡上割柴,心却在娃身上,担心娃是不是尿了,是不是哭了,要是娃吵醒了死鬼,回去肯定跑不掉一顿好打,头上前几天留下的包到现在还没消,腿上的青疙瘩也没退,所以不敢象其他男人一样跑到远处去割硬柴,只得就近在崖边上、地畔上、沟渠边割些矮蒿子细棍子。其实山里面到处最不缺的是柴,随便在那里割上席大的一块,就是一大挑子。哎——,荠荠菜在心里叹了口气,别的男人现在已在坡上忙了一大早上了,死鬼这会还在床上打呼噜。
想起自家的男人,荠荠菜就牙齿痒痒,恨死了娘家哥。要不是狠心的娘家哥,荠荠菜也不会这么早就嫁了人,也不会嫁了一个比她大整整十岁、脾气象豺狗一样暴躁的二狗。荠荠菜的娘家就在山下川道里,虽然每个人才几分地,但地里长庄稼,活路也不累人,那象山里面一年到头忙在地里,到有收成的时候,野猪、猪獾子都出来糟蹋,收到柜子里的粮食没有几颗。荠荠菜出世的时候,大概就是二、三月的光景,荠荠菜长的正肥,正是下菜咽饭的好东西,可恰恰也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娘在月子里就常拿荠荠菜咽饭,顺嘴就给起这个名字,上学以后虽有了官名,但荠荠菜叫惯了口,官名就没人记起了。
荠荠菜嫁到山里来,大就一百个不愿意,可大做不了主。大在三十岁上得了风湿性关节炎,浑身关节肿得有拳头大,胳膊腿瘦得跟麻杆一样,上茅厕也得坐在板凳上一步一步地来回挪着,睡在床上二十多年了,娘在荠荠菜五岁那年跟着货郎担跑了,他们一家全在邻里的帮补下,苦吧着熬过来的。荠荠菜初中毕业的时候,刚满十七岁,哥结婚急等着用钱,就托人把荠荠菜瞒着年龄嫁了出去,换了一份厚重的财礼。山里人生活苦焦,好多光鼻子花眼的小伙子在打光棍。
荠荠菜出嫁后回过娘家一次,没想到从山里嫁过来的嫂子却脸不是脸嘴不是嘴的,净给人甩脸子。大身子不好,说不上话,哥看不过眼,还没说两句话,就让嫂子一顿日娘捣老子的臭骂顶了回去。这样的家回去做啥呀,就是死在外头,眼睛也不往家里望一下。
二
“荠荠菜,娘卖×的死到哪儿去了,还不回来给老子做饭,把老子饿死了,你有啥好呀。荠荠菜——,荠荠菜——。”太阳晒到门前树稍的时候,二狗光着膀子,提着裤子,踢踏着一双布鞋,一摇一晃地出门来到道场边上,眼角屎都没擦,就扯着破嗓子朝着坡上喊,一口一个老子,一口一个日你妈。
荠荠菜听到男人喊叫,抬头看了看太阳,确实不早了,难怪死鬼喊肚子饿了。荠荠菜撩起衣裳下摆擦了擦汗,从不远处用刀割了几根葛藤,捆了一大挑子柴急急往回赶。刚走了几步,扦担没有扎牢靠,前面一捆柴溜了下去,荠荠菜一勾子蹲坐在后捆子上,腰给扭了,痛得直不起来。听到死鬼一遍一遍地喊她,荠荠菜不敢耽搁,勉强忍着痛,咬着牙挑着柴往回赶。好在荠荠菜割柴的地方里家不远,从男人开始喊叫到女人到屋前后不到半个小时。
荠荠菜刚抬脚迈进门槛,男人就从里面扑出来,一掌掴在脸上,嘴里吼着:“日你妈,你死到哪儿去了,我喊你半天了,耳朵聋了是不是。”荠荠菜本来腰上有伤,在男人的巴掌迅猛挥来之际,身子本能地往后一趔,摔在地上,干挣扎就是起不来。男人走上前,一把拽着荠荠菜的头发,把女人的头往地上撞。荠荠菜痛的呲牙咧嘴,眼冒金星,手在面前胡乱撕抓,竟在男人脸上留下了五六道指甲印。
正在二狗和荠荠菜不可开交的时候,两岁的儿子狗蛋醒了,看到大和妈扭作了一团,坐在床上哇哇大哭起来,一泡蜡黄蜡黄的尿也尿到象鸡窝一样的床上。二狗有个特点,特别心痛儿子,别看在荠荠菜面前象凶神一样,只要儿子一哭,利马住手,这也救了荠荠菜一条小命,要不然,仅凭脸上的几到指甲血印,不剥了荠荠菜的皮才怪。
二狗拿窗台的镜子照了照脸,知道只是划破了点皮,也没在意,到水缸边舀了瓢冷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瓢,一个人来到道场边上圪僦着晒太阳去了。荠荠菜半天爬不起来,勉强站稳后,慢慢走到床边给儿子穿衣裳,用毛巾为儿子擦了脸和手,朝门外喊:“哎,你把狗蛋抱一会儿,我做饭了。”
二狗懒不怏怏地回来,接过儿子,引到门外看雀雀去了。
黑里,狗蛋早早就睡了,荠荠菜正在灶台边洗碗收拾锅。二狗走了过来,站在荠荠菜背后,手从领口伸进去,捏住了肉疙瘩,嘴凑在荠荠菜耳根上说,“睡,睡,洗啥呀洗,明儿早再洗。”荠荠菜一边扭着身子,竭力想摆脱男人的毛爪爪,一边说,“急啥呀急,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我叫你不听话,我叫你不听话。”二狗好象生气了,嘴里嘟囔着,从背后拦腰抱着荠荠菜,双手一用劲,荠荠菜的两只脚离了地。男人抱着女人走到床边,把女人摔在床上,随手一拨拉,把女人翻过来仰面朝上,男人就象一座山压了上去。男人用嘴把女人的衣裳拱着翻上去,把棉花一样的肉包子整个含在嘴里,接着吐出大部分,仅仅吮咂着奶头,两只手伸到下边去解女人的裤带。
床咯吱咯吱地剧烈摇动起来,被子卷作一团,被踢到床拐角去了。男人覆盖着女人,吭哧吭哧的把全身的力气用了出来。女人在男人的身子下,两只手伸得老长,上面沾着刚才洗碗时的饭花子,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睛左顾右盼,想找个东西擦手,可腰上的伤还没好,身子被男人拾翻着痛得掉眼泪,根本动不了,只得高高地举得手干着急。直到最后,男人用完了气力滚在一边呼呼喘气的当儿,女人才欠起身子抓着男人的衣裳,把手擦干净。
三
荠荠菜被男人收拾了一番,腰痛的一夜没合眼,天麻麻亮的时候才咪咪忽忽地睡着,一觉睡到太阳晒到门跟前才苏醒过来。荠荠菜张开眼,男人早没了踪影,娃在边上哇哇地哭着。荠荠菜把娃揽过来搂在怀里,把没了汁水的奶头塞进娃的嘴里,哄着娃,心里想,赶紧起来做饭,要不然死鬼回来了咋办。
二狗昨晚在女人身上下了一场暴雨,睡得很足,一大早起来,兴致勃勃地和其他男人一起上坡割柴去了。男人们在一起没有好话,常拿二狗耍笑,寻乐子。
“二狗,希奇呀,今儿还起来上坡来了,是不是叫婆娘侍侯美了,上坡给婆娘显殷勤来了?”
“咱二狗是谁呀,天生一副皇帝命,快三十的人了说了个嫩泡泡的俊俏小娘们。要是换了我呀,爬在她身上就不愿起来,死了都愿意。”
“哎吆,二狗,你咋了?脸上挂了幌子了,是不是你那小妈给留的记号呀。人家是心痛咱二狗,怕被人拐跑了吧,哈哈——”
一个年长的汉子走到二狗跟前,仔细瞅了瞅二狗的脸,语重心长地说,“我说二狗呀,你是咋搞的,咋能让婆娘在脸上成精呢。婆娘在男人脸上撕抓,是要破运气倒大霉的。再说,人的脸树的皮,你不嫌丑呀,到处显摆。我跟你说句咱们男人的心里话,婆娘再漂亮、再能干,也不能胡来的。自古以来女人是打乖的,不指教她就无法无天,不指教她就会骑在你脖子上尿尿。”
“是呀是呀,女人是男人胯下的马,任你骑来任你打,咋能倒让她在你脸上画记号呀。”
“你看你举着个人头肉脸,还好意思在人面前站,不叫人笑掉牙才怪呢。”
本来二狗对脸上的抓痕早忘得一干二净,让那些臭男人们一提,脸立刻就红得跟猴子的屁股一样,恨不得找个草窝窝躲起来,才上坡时的好心情早扔到哇爪国去了。二狗知道他们是拿自己取笑,日弄自己回去和婆娘闹,他们好看笑话,不过反过来细想,自己五大三粗的爷们,再怎么着也不能叫婆娘在脸上胡跌呀,那怕她是天仙,她是王母娘娘,不也在男人胯下的货。别人都说自己脾气暴,可从来没有在婆娘脸上留幌子,两口子打架是关上门家里面的事,家丑不可外扬,臭婆娘倒好,倒先在自己脸上开花了。
二狗知道再和他们混在一起,肯定没有好话,挪了个地方割柴去了。心里却越想越气:“哼,结婚这么长时间了,啥时间叫人这样笑话过,哪一次自己捶婆娘,不把婆娘捶得服服帖帖,指东不敢西,叫站着不敢蹲下,让人家眼红自己。回去不好好把婆娘收拾一顿,明儿以后就惯出毛病来了,动不动在男人身上脸上胡来,那还得了。咱啥时间丢过这么大的人,这张男人皮算是白披了。”
二狗有的是力气,三下五除二就弄了一大挑子柴,一路小跑地往回赶,成心要给婆娘一顿颜色看看。
四
二狗回到家里的时候,荠荠菜刚刚醒来,正搂着狗蛋,拍着儿子的脊背,哄着儿子。
二狗进了门,发现荠荠菜衣裳还没穿,冰锅冷灶的,肚子里的火一下子窜得老高,张嘴就骂:“日你妈,你是娘娘呀,你会享清福呀,老子在坡上做了一早上的活,把一大挑子柴都挑回来了,你还在睡。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我早都要起来的,娃哭得厉害,等把娃哄安顿了,利马就给你做饭。”荠荠菜嘴里咕哝着,把狗蛋轻轻放在床上,挣扎着起身。没想到睡了一觉,腰反而痛得更厉害,“哎吆——”叫了一声,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二狗看到荠荠菜难受的样子,以为她在装,昨晚在床上让自己闪的那么厉害都没事。
“臭婆娘,我让你装。”二狗走上前拎起荠荠菜的胳膊往起拉,一只拳头就朝胸口擂来。
“哎吆,我的娘呀——”荠荠菜痛的大哭起来,眼泪象夏天的暴雨一涌而出。荠荠菜不是胸口上挨了拳头痛,而是让二狗猛地一拉,腰就想断了一样,痛到骨子去了。
荠荠菜一哭,旁边的狗蛋也挣开眼哭了起来。二狗在山上呕的气还没处出,又见婆娘装模作样的哭,儿子也在哇哇地哭,一时象疯牛一样,暴跳如雷,就是天塌下来也不管不顾了,一把把荠荠菜拖到地上,拳头象雨点一样落到女人身上,脚也在女人勾蛋上狠踢。二狗打累了,气也消了,扔下荠荠菜,走过去抱起儿子,从箱子里翻出专为儿子准备的奶粉,出门找开水冲奶去了。
荠荠菜赤身睡在地上,嘴里没有哭,眼泪却秋雨一样流个不止。这日子怎么过呀,男人张嘴就骂,伸手就打,晚上想来就来,过后就象猪一样呼呼大睡,啥时间顾及过我的感受,难道别人家的女人也和自己一样。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牲口也比人强,牲口做了一天活,回到圈里还给把草料吃,我累死累活的,怎么做也暖不了男人的心,也换不来男人的一张笑脸。如其这样下去,不如死算了,死了倒干净,省得这样受罪。
荠荠菜想寻死,眼睛四处望望,想找个东西结束自己的生命。可是菜刀在案板上够不着,柴刀被男人拿上坡割柴,回来后扔在门外头,也拿不回来。荠荠菜没有办法,把头往地上碰,头一抬,扯到腰上的伤,痛得裂心裂肺。
荠荠菜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好长好长时间了。自己也渐渐想开了,为啥要死呀,虫虫蚂蚁都贪生,何况人呢。你死了,娘家大咋办,不到两岁的儿子咋办?你死了,男人再花些钱说一个女人回来,哪不是让其他女人和自己一样遭罪。自己还年轻,还刚刚二十来岁,就这样死了,不是白来人世一趟,人世的福我还没享到呢。走,走得远远的,离开这个家,天下没有绝人的路,到那里还混不了一口饭吃。对,不能在这个家再住了,走,到哪个地方都行,给人做牛做马都行,当丫鬟当小老婆都行,就是不能在这样下去了。走吧,走吧,离开这个地狱一样的家,走吧走吧,离开这个冰冷冷、没有丝毫温暖的家。
荠荠菜心里不停地给自己说话,不停地打气,生怕一时念头转回来就不想出去。荠荠菜想起身,身上痛的厉害,刚才只是腰痛,现在浑身都痛,可是再痛也得起来,再痛也要离开这个家。正是身上的痛让荠荠菜下定了决定心,咬牙猛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穿上衣裳,从箱子里找出换洗衣裳,挽了个包袱,在贴身衣兜了揣了二十块钱放,拿毛巾抹了把脸,走出门去。
还好,正在荠荠菜出门的时候,二狗把娃托在远方侄女那里,让侄女经管,人家恰好在吃饭,顺便给舀了一碗,二狗正吃得香呢。所以荠荠菜离家的时候二狗不知道,遇见人问,荠荠菜就假说下山买点东西,都没在意。
荠荠菜顺着门前的小路走了将近一里路,来到公路边上。山里的公路不到一丈宽,下雨天让车轱辘一碾,留下一尺来深的两条渠,只有蹦蹦车能过,班车根本进不来。也是荠荠菜运气好,刚到公路十几分钟时间,就有一趟蹦蹦车出山,把荠荠菜捎走了。
五
荠荠菜生怕男人知道自己走了从后边撵来,从蹦蹦车下来后,连水也没喝一口,急急上了到县城的班车。直到班车开动,荠荠菜的心头才稍稍松了下来,身上的伤又撕心裂肺的痛起来。刚才蹦蹦车掸得那么厉害都不觉得痛,这下倒痛的要命。
窗外峰岚叠嶂,风景入画,麦浪一滚一滚的扑面而来,又忽闪而过,散发着醉人的香味。荠荠菜看着窗外的景色,在心里又恨起了二狗,更恨起娘家哥。哥呀哥,你把我嫁给那个野兽一样的男人,让我生不能生,死不能死,沦落到这步田地,你心里到底是咋想的。要是娘在就好了,娘肯定不会让我嫁到山里去,嫁给那个男人。娘——,你到哪里去了,你娃儿受的这种罪你晓得么。荠荠菜越想心里越难受,低下头,把身子埋在座位背后,低低哭了起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荠荠菜来到县城,车站里人来人往,个个都急匆匆的,可是自己却满目茫然,我这是要到哪儿去呀,天下之大,竟没有自己落脚的地方。不过不管到那里也比在死鬼屋里强,就是死在外头也不会回来了。荠荠菜又一次在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
从早到现在,荠荠菜一口水没沾呀,饿得肚皮贴到脊背骨了,她在车站门口的小摊上要了一碗面皮,刚吃了两口,最后一趟到西安的晚班车开动了。荠荠菜赶紧把剩下的面皮扒拉进嘴,想也没想就跳上了那趟班车,走到哪算哪,路上死路下埋吧。荠荠菜突然想起了上初中的时候,曾到山外表姐家去过一回,干脆到表姐那里再做打算,对对,找表姐去。
剪票的来了,荠荠菜赶紧从衣兜里掏钱,可是把装钱的地方摸几个来回,也没摸到钱,又全身上下摸了个遍了,也没找到。荠荠菜傻眼了,从家走的时候,明明装了二十块钱的,咋不见了呀。剪票的看着荠荠菜在全身上下胡模,一句话没说,目光冷冷地,就象看一场精彩的表演。末了,嘴里蹦出一句话:“别再演戏了,象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一个大姑娘家也能做出这种事。”荠荠菜在挨男人打的时候都很少哭,这时却哭了,“大哥,行行好,我确实装了钱的,可就是找不到了,大哥,我下次一定补上。”“下次,还有下次,你当我是慈善家呀,没有钱,滚。”接着叫司机停车,开了车门,一脚把荠荠菜踢了下去。
荠荠菜下车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了,在一大片麦田后面是射来零零落落的灯光,看来是一个大村庄。荠荠菜在路边站了好长一会儿,身上没有分文,就连从家里带出来的衣裳包袱也留在了车上。抬头看看天,天灰蒙蒙的,放眼四周,四周围着黑压压的是一座座山岚,荠荠菜第一次独自一人出门,就遇上了这事,实实在在感到孤苦无依,几乎绝望了。今晚该到哪里去呀,远处的灯光在此刻的荠荠菜看来,是那么温暖,要是当初不出来,也许还有一缕灯光属于她,也许现在早已睡了。想起灯光,想起曾经属于她的那间屋子,荠荠菜不禁打了个寒颤,哪个恶巴巴的男人就和她住在同一个屋子里,说不定正把她压在床上胡摇哩。哎——,儿子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哭得厉害吗,娘不在身边,小家伙不会那么乖就睡了。可是现在呢,近在眼前的村子里,那么多的房子,哪一个屋檐下是她留宿之地呢?她不知道,只有初夏的风知道。
夜已很深了,村里的灯光一盏盏地熄灭了,最后整个村子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之中,这时的天空反而比先前亮堂了许多,星星争先恐后地从云层里钻出来,眨巴着眼睛,原先灰黑的路面有些泛白,公路象一条大蟒,头伸进山拐角里,尾巴绕在山梁上。
荠荠菜不想在路边呆下去了,干脆到村里去,随便在那个窝棚里窝一夜,就是在哪家门前坐坐也好。想到在这,荠荠菜有些害怕起来,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野兽咋办,遇到坏人咋办,坏心肠的人大都是昼伏夜出的坏蛋,专门干见不得人的勾当。荠荠菜越想越害怕,头发竖了起来,于是不再迟疑,沿着田间小路,向村里走去。
六
村子好大,估摸至少有一千多人,荠荠菜一处处转着,寻找着落脚的地方。
荠荠菜来到一座两层小洋楼前,楼前场院边上有一个青砖砌成的厕所。借着天光,荠荠菜发现场院是水泥地面,很干净,根本不象一般农民家庭那样,猜想这家主人肯定很勤快,是一个本分人。荠荠菜摸索着到厕所解小手,发现厕所也一样干净,地方很大,臭味很小,象一间小屋。荠荠菜在解手的时候,觉得在这样一个地方呆着,四周被坚固的砖墙围着,有了安全感,心里突然安顿了下来,眼睛一下子沉重起来,坐在地上靠着厕所墙睡着了。
荠荠菜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好象在做一个甜美的梦,嘴角露着甜甜的笑,突然觉得有个人在推自己,猛地意识到自己还在逃难的处境,立即醒过来。睁开眼,荠荠菜发现身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一边摇自己,一边说“快醒醒,快醒醒。”见荠荠菜醒了,微微笑着说:“你是谁呀,怎么睡在这儿。”
荠荠菜看了那个摇自己的男子一眼,一下子惊呆了,这人是谁呀,好象在哪儿见过,就和刻在骨子里的人一样,却想不起到底在啥地方见过,也想不起叫啥名字。只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荠荠菜回过神来,这地方怎么有熟人呢,荠荠菜知道自己看错人了,挣扎着起身准备离开。可是荠荠菜离开家的时候腰上就有伤,坐了一天的车,除了昨天下午吃了一碗面皮,水米没沾牙,再加上坐在地上身子窝着,又紧张加上饥饿,身子已虚弱之极,刚一起身,头脑嗡的一声晕了过去,坐了回去,满眼漆黑,到处冒金花。
“你咋了?你咋了?醒醒呀你。”男子喊着,看到面前的女子确确实实站不起来,只得把人架回去再说,谁叫自己遇上了呢。
男子把女子扶到屋里沙发上,为她脱了鞋,头枕在扶手上,让她平平稳稳地睡着,就起身出去了。荠荠菜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睡在陌生人的家里,第一次睡这么软的地方,身子稀软不能动弹,也不想动弹,管他呢,走到这步田地了,想那么多干什么,先把身子养好了,以后好到表姐那儿去呀。
不长时间,男子又回来了,手里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稀面片,上面飘着绿的青菜,红的洋柿子、黄的鸡蛋花儿。“饿坏了吧,快来快来,把饭吃了。”男子善意地笑着,把饭放在荠荠菜面前的茶几上。
躺了一小会儿,荠荠菜身体稍微有了点力量,挣扎着坐起来,腰痛得脑门上沁出碎碎汗珠,朝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飘上一抹红霞,低下头一小口一小口吃着。荠荠菜感到奇怪,自己怎么会害羞呢,饿得那么厉害又怎么会小口吃饭呢,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呀。想着想着,脸越发红了。
饭实在是太香了,含在嘴里有些舍不得吞进肚里。可是再香的饭总有吃完的时候,荠荠菜望着空碗,砸吧着嘴,显然意犹未尽。男子看到女子没有吃饱,又去舀了一碗端来。这一次,荠荠菜露出贪相,嘴不离碗沿,三下五除二把饭扒拉进嘴了,好几次呛得流出眼泪来。荠荠菜吃完后,不是望着碗,而是巴巴地望着那个男子。男子说:“姑娘,你饿得太厉害了,先吃一些垫垫底,过一晌在吃,吃多了怕吃出病来。”
荠荠菜脸一下子又红了,把目光从男子的身上移开,打量着屋子。原来荠荠菜坐在里面一间屋子里,外面还有一间堂屋,里屋靠后墙窗子下摆着一张席梦思大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印着古代仕女图象的玻璃台灯,和床头柜并排摆着一人多高的组合家具,家具里有电视机和VCD机,家具对面就是荠荠菜坐的沙发和茶几,前墙窗下有一张钢管折叠桌子,桌子上有个细身高腰玻璃花瓶,里面插着淡紫色塑料花。荠荠菜觉得这家人真有钱,屋里的家具有些她从来没见过,比起自己的家来,那简直是天堂和地狱的差别,自己的那个家连人家的厕所都跟不上。
荠荠菜把目光收回来,打在那个男子的身上。这时男子已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和荠荠菜斜对面,也静静地打量着荠荠菜。荠荠菜看到男子在看她,脸又红了,把目光游离出去又游了回来,大胆地看着男子,心想:反正我马上就要走了,不好好看看,人家救了自己,以后连人家长的啥相也不知道,怎么找人家,怎么报答呀。男子高瘦个儿,偏分头,面容清瘦,脸有点长,胡须刮得青光光的,眼睛黝黑明亮,象一眼深井,好象随时把人的魂都要吸进去一样。上身穿一件白衬衣,袖子挽着,下身一条黑裤子,裤腿上熨烫的棱角还直直地翘着,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皮鞋。整个人是那么精神,那么俊朗,好象只有在小时侯看的电影里出现过。
七
男子等荠荠菜歇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姑娘,你身上衣服脏了,我去把我媳妇的衣服找两件给你换上,你先去洗个澡吧。不要怕,我不是坏人。”
荠荠菜这才朝自己身上看去,一身宽大黑色衣裳,满身是土,伸手捋一下头发,掉下来草渣渣,和屋子里的装饰以及男子整齐的衣着根本不敢比。于是笑着点点头,答应了男子。男子打开衣柜,取出一身白底碎花的连衣裙,把荠荠菜引到一间房子里,伸手打开喷头,排尽冷水,调好水温,,离开时指着边上长板凳说:“衣服换下后放在这儿,这是澡巾,这是毛巾,这是香皂,随便用。洗澡时把门从里面扣上。”说到这里,迟钝了以下,“免得……,免得风把门吹开了。”
温润的水流象春天的纷纷细雨,抚摩着荠荠菜的肌肤,也一点一点滋润着荠荠菜苦涩的心灵,让人忘了以前所有的苦难,仿佛每个毛孔舒展开来,欢欣地跳舞,贪婪地享受这无尽的舒畅,无尽的欢乐。荠荠菜揉搓着身体,想洗尽身上的污垢,洗尽心灵的创伤。搓着搓着,荠荠菜突然感到了身上不自在,心里毛糙糙的,萌生出一种奇奇怪怪的渴望。荠荠菜脑海里浮现一张瘦长的脸,一双深邃吸魂的眼睛。这种渴望她从来没出现过,和死鬼男人睡了三年觉,给她的只有厌恶、憎恶,可现在这种念头那么清晰,那么强烈,她需要有人抱着她,给她抚慰、温暖和安全。荠荠菜悄悄把门闩抽掉,希望瘦长脸此刻闯进来,哪怕象死鬼男人一样粗野,她也喜欢。可是等呀等,就是没有预想的景象出现,荠荠菜不禁有些懊恼,有些自卑,有些哀怨。
荠荠菜洗完澡走进里屋的时候,男子正在看电视,好象是一部港台剧,男女主人公搂抱着亲吻。男子扭过头看到了荠荠菜,荠荠菜正斜靠在门框上,拿毛巾擦拭头发上的水,不禁呆住了。这是怎样一个美人呀,和那个他从厕所扶回来的女人简直判若两人,脸色细嫩光润,白里透红,身子经连衣裙一束,挺拔高翘,头发上的水珠正在缓缓滑落,如出水初绽的芙蓉,没有一点泥土气息,纯净,柔弱,眼睛里散发出掩饰不住的哀怨和忧伤。简直从画上走下来一样,不,世上没有这样的女人,是聊斋里的狐狸精来到了男子面前。
男子呆了一呆,立即清醒过来,拿手拍了拍脑门,尴尬地笑了笑,赶紧站起身给荠荠菜让坐,问:“姑娘,你是哪里人?怎么到这儿来了?快歇歇,洗澡是很累人的。”荠荠菜见男子问,突然抑制不住地大哭起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只觉得象见了至亲的人一样,要把肚子里的所有苦水全部倒出来,哭的痛快淋漓。男子见女子哭了,手足无措,不知咋的了,赶紧拧了毛巾给女子擦脸,说:“别哭,别哭,我只是问问,你愿意说就说,不愿说就不说,别哭啊。”荠荠菜哭了一阵,抽抽搭搭地说:“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我结了魂,男人动不动就打我骂我,我实在受不了才跑的。”于是把她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几岁出嫁以及娘家的情况,为什么嫁给山里的丈夫,平常丈夫怎么对她的等等,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全都倒了出来,并撂起裙摆让男子看她腿上的青伤。说完了,心里竟出奇的舒服敞亮。男子听着,头一直低着,脸上挂着泪。末了荠荠菜问:“大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你媳妇呢?你怎么一个人在家里?”
男子说他叫吴凯,今年二十八岁,结婚四年了,一直没有娃儿,两口子在河南金矿打工,给老板管两个矿碾子,媳妇在矿上给老板一家做饭,这次是老板家里有点事,老板不好出面,让他回来打理,回来有一个星期了。
吴凯问:“荠荠菜,我叫你名字,行吗?”
荠荠菜说:“大哥,你救了我的命,是我的恩人,叫我什么都行。”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呀?我在家还能住半个来月,要不,我送你回去。”
“我死也不回去了。大哥,你是个好人,走哪把我带到哪吧。”
“那怎么行呢,你有家庭,有孩子,孩子离不开娘呀。”
“我最放心不下的是那苦命的孩子,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荠荠菜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那这样,你先住在这里吧,我也不急着走。”
八
晚上,荠荠菜系上围裙要上灶做饭,吴凯坚决不让,说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上灶呀。荠荠菜说不过吴凯,把围裙解下来往灶台上一扔,拧身出来了。吴凯见荠荠菜生气了,楞好一会儿,撵过来赔小心地说:“你做吧,我回来这么长时间了,都是自己做饭,也该享享福了。”荠荠菜说:“现在我不想做了。”头扭到一边不理吴凯,过了一会儿,见吴凯没动弹,高高兴兴地进厨房去了。
饭后,两人看了一会儿电视,似乎谁都有一肚子话要说,却谁也不说一句话。干坐了半天,还是吴凯打破沉寂,站起身说:“荠荠菜,你在我床上睡吧,我到楼上铺一张床去。”
荠荠菜象弹簧一样跳起来,情急之下有点结巴:“你,到哪儿去,不走,行吗?你走了,我怕,你睡床上,我在沙发上睡。”
“怕什么,我这里安全得很,没人来害你。再说,我们,这样,在一个屋里,对你不好,别人会说的。”
“我不管,我不管,你要上楼去,我也去,你不在跟前,我就是怕嘛。”
“好,好。答应你,我不走。不过你睡床上,我睡沙发。不然我就上楼。”
荠荠菜望着吴凯,轻轻地点了点头,两眼水汪汪的。
关灯后,屋里一点声响也没有。两人坐的沙发对吴凯来说显然有点小,但吴凯不敢翻身,眼睛睁得园鼓鼓的,怕惊了荠荠菜,更怕荠荠菜误会。这样睡着实在是受罪,吴凯等着荠荠菜早点睡着,好上楼去睡。荠荠菜好象认生床,死活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折腾,一会儿小声问:“大哥,睡着了吗。”一会儿又问:“大哥,我口渴,开水瓶在哪儿?”吴凯听得真真的,就是不吱声,心里嘀咕着,“姑奶奶,咋那么多事呀,赶紧睡吧。”
荠荠菜知道吴凯没有睡着,见他不理自己,心里又急又气,想不理他,又不甘心。睡在柔软的床上,她的腰象锥子扎着一样发痛,胳膊腿酸困酸困的,最难忍受的是浑身燥热,口干舌燥,把被子蹬开,身体赤裸着,腿脚有些凉,可心口滚烫滚烫的,翻过来滚过去,怎么睡怎么不舒坦。
荠荠菜在心里开始骂自己,骂自己贱,不知羞耻。可骂归骂,却总也平静不下来,于是拿吴凯和二狗比。同样是人,人家吴凯是神,不食人间烟火,自己睡在跟前就是不动心;死鬼二狗是狼,只要是母的就想上,从不管别人是咋想的。吴凯待人是那么体贴,那么心细,对我这样一个陌生人都那么好,要是他的婆娘,还不知好到那里去了,能做他的婆娘,不知道是修了几辈子的德;二狗简直就是一条疯狗,你对他那么好,在他家里累死累活,不知道心痛不说,动不动拳头就上来了。荠荠菜也感到奇怪,怎么见了吴凯只是短短的一天时间,好象过了几百年那么长,对他你能交心交肺,把啥都愿意掏给他;而和二狗生活了三年多了,也有了一个娃了,心却贴不到一块儿,见了面就象见了老虎一样,不是怕就是恨,对那事总觉得恶心。
想着想着,荠荠菜又恨起吴凯来了,你有啥了不起,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我虽然穷,可也不放在眼里。你以为我是啥人呀,是随随便便的就叫人睡呀,你把我看扁了。你瞧不起我,我更瞧不起你,你是个肉头,是个窝囊费,是个大特务,告诉你我才二十岁呢,跟你睡是亏我了自己,我都不说啥,你到拿文作武来了。你是天王老子,你是玉皇大帝,即便是天王老子和玉皇大帝来了,我还不作稀呢。
荠荠菜闹腾了半夜,渐渐地,眼睛不争气地沉重起来,酣然睡去。吴凯见荠荠菜好久没有动静,估摸她睡着了,又不放心,起来走到床边看看。荠荠菜睡得死死的,鼻息细微,光裸着身子横逞在面前。吴凯看着床上的女人,喉咙咕隆了几下,身上发热,可是不能呀,自己有媳妇,人家有男人,现在人家有难了,这不是趁人之危嘛,在她眼里把我是什么人了,别人会怎么看我,我怎么在社会上混,怎么向媳妇交代。吴凯咽了口唾沫,悄悄折转身,抱着衣裳和被子,轻轻开门出去了。
九
荠荠菜醒来,天已大亮,抬头朝沙发看去,人不见了,被子也不见了。荠荠菜心里一下子生了一肚子的气,“人家不喜欢你,赖在这里作什么,还是走吧。”起身下床,找出自己的衣裳穿上,把那件白底碎花连衣裙铺在床上抚平邹摺,仔细折好,放在床头,走出门去。
在门前的台阶上,荠荠菜站住了,满目茫然,我该到那里去呢,既然走出了这一步,不可能再回山里去;找表姐去,现在连表姐的具体住处都记不清,何况身上没有一分钱;留在这里,我算什么呀。荠荠菜从家里出来,每一步都站在十字路口上,不知道何去何从。
说实话,荠荠菜不想走,吴凯已整个装进了自己的心里,虽然不清楚爱情什么,却清楚自己愿意和吴凯在一起,给他做饭,洗衣服,为他做啥都是幸福的,可是人家不需要。正因为如此,荠荠菜第一次会为一个人生气、难受、心痛,才第一次知道了自尊,知道了委屈。
不管怎么,还得走呀,离开这个不愿离开又不得不离开的地方,也许以后永远不会再来了,永远不会见到这个让自己生气伤心的人了。对,把那件连衣裙拿上,留作永久的念想。这件连衣裙是吴凯亲手拿给自己的,是自己穿在身上让吴凯眼睛发呆的衣裳,在即将离别的此刻,对荠荠菜来说是何等的重要。拿走连衣裙,吴凯不回说什么吧,他的心再硬,也不会不答应这个小小的要求吧。
荠荠菜拿着折成方块块的连衣裙刚走门,吴凯从楼上下来,迎面碰上。荠荠菜站住了,挪不动脚步。
“裙子你不穿在身上,拿在手上干什么?”吴凯问。
“你把裙子给我吧,我想走。”荠荠菜说。
“到哪里去?”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说着,荠荠菜的气上来了,快步下了台阶,来到场院里。
“回来,回来,你身体还没好,能到哪里去。”吴凯撵上来,伸手拉住荠荠菜的胳膊往回走。荠荠菜嘴上还在坚持,脚却随吴凯回到了屋里。
“你那衣裳没有洗,还是把裙子换上吧,我去做饭。”吴凯对荠荠菜说。
“恩。”荠荠菜温顺地答应了。“你吃什么,我来做,哪个男子汉上灶做饭呀。”
“也好。”吴凯没再坚持,他昨晚就领教了荠荠菜的倔强。
饭后,吴凯对荠荠菜说,他有点事,得出去一下,叫荠荠菜好好歇歇,养养身子,等荠荠菜点了头,就拧身走了。
荠荠菜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也不看电视,坐着等吴凯回来。可是吴凯迟迟不回来,干等实在无聊,找出扫帚铁锨把屋子里外打扫干干净净,又打来水把家具齐齐擦了一遍。荠荠菜做的很用心,擦每件家具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弄坏了一样,边擦边哼着小时侯学的儿歌。
直到晚上,吴凯才回来,喝了好多酒,醉醺醺的,是被几个人架回来的。荠荠菜中午没有吃饭,一直等着吴凯,正等的焦急,见吴凯回来,急忙上前接住,扶到床上睡下。
送吴凯回来的几个人见荠荠菜在屋里,相互挤了挤眼,嘴角露出诡秘的笑,把吴凯安顿在床上后都走了。荠荠菜听见他们在门外小声说“没想到这小子金屋藏娇,还有这艳福”,接着是嘻嘻哈哈的大笑声,知道他们狗嘴长不出象牙来,不但不恼,心里反而甜蜜蜜的。
荠荠菜弄了碗酸汤,坐在床边喂吴凯。吴凯人虽醉了,心里却十分清醒,伸手要接过来自己端着喝。荠荠菜不让,说昨儿你那样侍侯我,我都没说什么,今儿为你做这点事算啥呀,坚持要给吴凯喂,一来二去,酸汤泼在了吴凯的胸前。荠荠菜赶紧放下碗,手在吴凯胸口上擦汤水,连声说,把你烫着啦,把你烫着啦。胸口让荠荠菜嫩手一摸,吴凯的心象打鼓一样,咚咚跳得厉害,脸涨得通红,抓住荠荠菜的手想把手拿开,顺手一推,两只手撞在了荠荠菜最柔软的地方,所有的力量被消解得无影无踪。
就在荠荠菜身子往后一闪的间隙,吴凯趁势下了床。荠荠菜猛地从背后抱住了吴凯,脸贴在吴凯的背上,两只奶子也顶在吴凯的腰上。吴凯打了一激灵,身体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还是要拿掉荠荠菜的手。荠荠菜紧紧抱住不放,最后还是被吴凯把手扳开了。
荠荠菜转身扶着组合家具,头架在胳膊上嘤嘤哭了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吴凯惊慌失措,站在荠荠菜背后,摇着荠荠菜的肩膀,问:“你怎么啦?”
“我配不上你,呜呜,我知道的,呜呜,我是痴心妄想的,呜呜,呜呜呜呜。”
“你咋说这话呀。其实……,其实我是喜欢你的,可是……。”
“可是什么?”
“我有媳妇呀,我们如果那样,我觉得……。”
“你有媳妇咋啦,我又不要和你结婚,我只要你和我好,我就满足了。”
“那样……,那样会害了你的。”“我不怕。只要能和你好,我死都怕” 荠荠菜扑进吴凯的怀里,还在呜呜地哭着,眼泪鼻涕沾了吴凯一身。
吴凯僵直地站着,两只手没地方放,迟疑了一会儿,轻轻地搂在荠荠菜的腰上。
床上,两条水蛇扭在一起。
荠荠菜在吴凯的摆弄下,整个人化成了一滩水,全身上下毛簌簌的,奇痒难耐,一寸寸肌肉不停地颤动,嘴里抑制不住哼唧着,拉着吴凯上来,仿佛只有两人融为一体才能安然。
整个晚上,荠荠菜不停地要,不停地哼唧,不停地律动,一次次地飘起来,一次次进入无我境界,又一次次回到现实。
两人直睡到半上午才醒来。吴凯想起身,可浑身没一丝劲,试了几下,又躺了下去。荠荠菜按着吴凯,叫他别动,麻利地穿衣下床,洗梳完毕,为吴凯准备早餐去了。不大一会,荠荠菜端来一个大盘子,里面放着四只金黄色煎鸡蛋,坐在床沿上一口口喂吴凯。吴凯没推辞,斜倚床头,坦然地享受荠荠菜的周到而热情服务。
“你吃些吧,你也饿了。”吴凯让荠荠菜。
“我不饿,你饱了我就饱了。”荠荠菜说。一夜之间,荠荠菜象变了个人,容光焕发,两眼水汪汪的,脸蛋粉嫩得弹指可破。
饭后,吴凯出去了,临出门,嘱咐荠荠菜他若回来迟了,自己弄饭吃。荠荠菜点点头,一遍又一遍地说,你要是在外面吃饭,千万不要喝酒,实在不行也尽量少喝点,喝多了伤身子。
吴凯走后,荠荠菜躺回到床上,回想昨晚的每一个细节,想着想着,脸又红起来,头埋在枕头里哼唧。荠荠菜奇怪,结婚这么长时间了,怎么没有体验到这种奇妙的感觉。这种体验让人欲死欲活,一会飘在云端之上,一会坠如无底深渊,一会化成一团空气,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一会又变成一块铁砣,牢牢扎在某个地方,挪不动半步。荠荠菜感到现在才活出了女人的滋味,以前的时间都是白活,也明白了那些村里的臭婆娘为什么对那种事津津乐道,百谈不厌。
十
一晃个把月过去了,白天吴凯出去办事,荠荠菜在家里收拾家务,花费心思做好饭菜等吴凯回来,要是吴凯回来迟了,在外面吃了饭,荠荠菜心里就堵得慌,饭也吃不香,神思不宁。吴凯一回来,荠荠菜利马来了精神,总要把饭菜热好端来,即便吴凯吃过了,也要给吴凯喂几口,只要吴凯吃了她做的饭,对她来说就是天下最快乐的事。
荠荠菜在家里本来闲得慌,没事就找衣裳洗,两个人的衣裳能有几件,没衣裳洗的时候,就逼着吴凯换衣裳,一天一换,这样荠荠菜就能天天洗吴凯的衣裳了。荠荠菜洗衣裳特别耐得住性子,一遍一遍细心地搓,一遍一遍打洗衣粉,好象总洗不干净似的。有时吴凯不耐烦,荠荠菜就耍小性子,撅着嘴,故意不跟吴凯说话。可是吴凯一逗她,又利马欢天喜地了。
好景不长,村子里的人很快都知道了吴凯家莫名其妙地来个年轻大姑娘,给吴凯做饭洗衣裳,看样子好的不得了。一些长舌妇找一些借口到吴凯家串门,一坐下就不走了,向荠荠菜问长问短,满足她们强烈的好奇心,出门后就鬼鬼祟祟的对荠荠菜指指点点。开始在背后小声议论,逐渐地当着吴凯和荠荠菜的面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慢慢地,吴凯回家后有些闷闷不乐,和荠荠菜的话也少了。荠荠菜知道吴凯的心病,知道是她惹得祸,她不该来到吴凯身边,不该赖着不走,好几次想走,可她实在舍不得吴凯,离不开这个不属于自己却一直倾注了全部感情的家。
一天早上,吴凯忧心重重的,赖在床上迟迟不愿起来,并且抱着荠荠菜,也不让荠荠菜起来,两个人在床上一直睡到中午。荠荠菜感到奇怪,问吴凯,吴凯不说。荠荠菜对吴凯能留在身边陪自己自然万分高兴,可是这不是吴凯以往的做派,问又问不出个结果,心里就存了疙瘩,狐狐疑疑的。
吃饭的时候,荠荠菜不吃,只是看着吴凯吃,看着看着,哭了起来,惹得吴凯也没了胃口。
“你到底咋了,平白无故地哭啥子嘛?”吴凯一个劲地追问。
“问我咋了,你说我咋了,呜呜。”荠荠菜边哭边说。
“我是哪里惹你生气了,你说呀。”吴凯百惑不解。
“你说,我们在一起几十天了,我对你是不是真心的。”
“那还用说,你对我的好,我心里明白,我记着呢。”
“既然这样,为啥你和我隔着一堵墙一样,有啥事不给我说。”
“我啥子不给你说了,你来第一天我就说了我有媳妇的,还有啥瞒着你。”
“我不是说这个,你今早为啥不高兴,有啥心事不能给我说。”
“原来是这个呀。哈哈……。”吴凯不由得大笑起来。
“叫你笑,叫你笑。”荠荠菜举起小拳头砸在吴凯身上,见吴凯笑了,心也放下了,爬在吴凯身上嘻嘻笑了。
“我的事办完了,老板打电话叫我回去,媳妇也打电话来了,问我啥时间能到。”吴凯说,“我和你呆不长了,我怕给你说了你不高兴,没想到不给你说,你也不高兴。”
“原来是这样呀。”荠荠菜知道事情原委,更加放心了,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吴凯变心了,其它任何事都与她无关。片刻过后,又象想起了什么,嘤地一声扑进吴凯怀里哭了起来,这一哭和刚才不一样,眼泪长流,声音却极小。“你就坏,就坏,这么大的事不早告诉我,你走了,我咋办呀。”
“你还是回去吧,我给你一点钱,回去好好和二狗过日子。”吴凯轻轻拍着荠荠菜的背,柔声说。
“我不,我那里也不去。谁要你的钱,我就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要你。”荠荠菜越哭声音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大哭大喊。
“我也舍不得你呀,可是你想想,我们都是结了婚的人,到最后有啥结果呀。”
“你给你媳妇说说,让我给你做小老婆行不行。只要她答应,我给她做牛做马都行,我一辈子感她的恩。”
“你这不是一相情愿嘛,不说媳妇同意不同意,国家也不同意,你想让我坐牢呀。”
“国家咋了,国家也为我们人民服务的,只要我们两个愿意,它能把我们咋了。我虽是从山里来的,没见过啥世面,可也知道多少人在外头养小情人,小老婆的。”
吴凯听了荠荠菜的话,哭笑不得,觉得一时之间跟她也说不清。
十一
从那天以后,荠荠菜更加小心地侍侯吴凯,家里家外不让吴凯插手,就连饭也是荠荠菜做好后,舀在碗里端到屋里,把筷子递到吴凯手上,就差没有每顿喂吴凯了。晚上睡觉,荠荠菜也极力配合,吴凯想怎样就怎样。结束后吴凯困得要命,荠荠菜也要把他摇醒,给他讲小时侯的事,讲娘家哥,娘家大,讲早已没有印象的娘家妈,还讲仅去过一次的表姐家。其实有好些事荠荠菜已记不清了,就添盐加醋凭着想象往下讲。吴凯知道荠荠菜说的是些有油没盐、不关痛痒的话,耐着性子听,要说尽管说去,只管竖着耳朵听就是了。
就是这样,两人总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争吵,有时根本就不为什么也要争吵,而且一争吵起来,荠荠菜就一发不可收拾,无理也要说出三分理来。吴凯克制着性子,尽量不和荠荠菜吵,可你不和她吵,她偏要没事找事的和你吵,躲都躲不过。
一天,不知为了什么事,荠荠菜又找上吴凯吵起来。吴凯躲到东屋,她撵到东屋;吴凯躲到楼上,她撵到楼上,吴凯把自己锁在屋里,她就在屋外小声吵,并且吵着吵着哭了起来。吴凯实在忍不下去,把荠荠菜拉进屋里,关上门窗,痛痛快快地和荠荠菜大吵了一番,你不讲理,我也不讲理,你野蛮我比你更野蛮,最后两个人喉咙都吼哑了。吵过后,吴凯把憋了一向的气一下子全都撒了出来,心里敞亮多了,又觉得自己不该,毕竟她是女的,对自己那么体贴入微,自己也把她当心尖尖一样痛着,咋能那样对她呀,待要过去找荠荠菜说好话,赔小心,没想到荠荠菜找上他说话,容光焕发,和第一次和她在床上干了那事以后的神情一样,一点也不生吴凯的气。
十二
又过了半个月,二狗找上门来,要领荠荠菜回去。
吴凯见二狗来了,啥话没说,立即骑上摩托,专门上镇上买来好酒好菜,让荠荠菜做饭。荠荠菜理也没理,一个人扭进屋里,把门从里面反锁,上床睡了。吴凯只得自己上灶做饭,饭做好后喊荠荠菜吃,荠荠菜也不吃。
饭后,吴凯在外屋和二狗说着话,荠荠菜悄悄起来,在里屋听着。
吴凯说:“你把荠荠菜领回去后,要好好和她过日子,不要动不动就打,动不动就骂,我再给荠荠菜一笔钱,记着是给荠荠菜的,你不要动。你要和她好好过,她自然会拿出来的,若不然……。”
吴凯话还没说完,二狗一下子就蹦了起来。“那婊子到那里去,你把她找出来。你是她啥子人,是我啥子人,凭啥管我,我娘我老子都管不了我,你算哪根葱。”
吴凯也站了起来,生气了:“你这人咋这样嘛,我为你好才和你这样说。要不是看在荠荠菜的面子上,你这样的人还能在我屋里说话吗。”
二狗一蹦老高。“荠荠菜日他妈的不要脸,敢跑出来,看我回去怎么收拾她。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干的啥丑事,你们两个没一个好货……”
荠荠菜听到耳狗扯上吴凯骂,一下子从里屋冲出来,手指着二狗的鼻子厉声问:“你说啥子,你再说一遍。”
二狗见荠荠菜冲出来气势汹汹的样子,又当着吴凯这个野男人的面,哪里能软的下来,扑上前扬起巴掌就要煽荠荠菜的耳光。荠荠菜向旁边一闪躲开了,一头向二狗肚子撞去。二狗没有防备,一仰板摔了个勾子蹲。二狗看到原来任自己打骂的臭婆娘猛然之间变得这么凶,坐在地上一楞,见惹不过荠荠菜,爬起来就朝文质彬彬的吴凯扑去。你想吴凯在乱糟糟的河南金矿管几百号人,啥阵仗没见过,但这会儿看在荠荠菜的面子上,不想对二狗这样的赖皮动手,况且是在自己屋里,于是也侧身一让,二狗扑了空,摔了个狗吃屎。二狗坐在地上大哭大喊:“快来看吆——,婊子嫖客打人吆——,他们要合起来谋杀亲夫吆——。”荠荠菜一看急红了眼,说我打人我就打了,你能把我咋了,顺手从门背后拿了根棍子,朝二狗头上挥去。“咚——。”二狗应声倒在地上,头上流下了血。
吴凯见荠荠菜拿棍子,就冲上去挡,没想到前面有把椅子,把自己拌了个趔趄,待再次上前时,二狗已躺地上了。吴凯知道事情闹大了,赶紧打了120电话,又出去找人抬二狗去医院抢救。
二狗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医生诊断二狗伤势并无大碍,只是破了一寸长的口子,有轻微的脑震荡,需要住院治疗。
消息传到河南金矿,吴凯媳妇和老板都赶了回来,自然免不了吴凯和媳妇一顿大吵。晚上,媳妇不让吴凯进门,吴凯只得到老板家里借宿。老板和吴凯是初中同学,平时两个人最要好,吴凯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老板就把吴凯叫到自己的矿上,并给吴凯介绍了媳妇,张罗为他们办了婚事,所以吴凯对老板最信任了,有啥事都不瞒老板。老板对吴凯也非常放心,经常把一些机密的事托吴凯去办。当晚,吴凯把事情经过完完全全地跟老板讲了。
老板问吴凯:“事情闹成这个样子了,你说咋办吧。”
吴凯说:“我也不知道咋办,还得你给拿个主意。”
老板挠了挠头,有些为难,这种事能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呀,想了半天,问吴凯:“你到底是咋想的,到底是想不想和媳妇过,想和媳妇过,有和媳妇过的法子,不想和媳妇过,有不和媳妇过的法子。”
吴凯低着头说:“我从来就没有想过和媳妇分开的事,和那女的在一起时,心里就对媳妇挺内疚的。”
老板说:“那好,明儿我叫我媳妇过去,跟你媳妇好好说说,你们俩本来感情就很深的,从来没红过脸,她也是一时气昏了头,过几天气消了,好好劝劝,我想她会原谅你的。这几天你就住在我这里吧。”
“就是……,就是……。”吴凯吭吭哧哧地,欲说又止。
“还有啥子嘛,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象个老娘们似的。”老板一见干脆利爽的吴凯的脓包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那女的咋办呀,她也怪可怜的,你没见她才来时,饿得昏死过去了,身上到处是伤,青一块紫一块的,她那男人根本就不是人。”
“你小子倒好,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还对那小娘们怜香惜玉的。咋啦,你还想把她也收为媳妇呀。事先我跟你说好,这事我可不管,你爱咋成精就成精。”
“你说那里去了,和她好,也是我一时糊涂,我咋能再有那想法。可我也不能丢下她不管呀。那,我成啥人了。”
“你呀,你。”老板手指头点了点吴凯的额头,原先紧绷的脸一下子又露出了笑容。“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没有把那女人一推六二五。你这人我没看走眼,这个朋友没有白交。”老板顿了吨,接着说:“那好办,我私下找人把那个无赖男人吓唬一顿,让他放乖一点。那种人我见多了,别看凶不巴及的,其实胆子小的很。至于那女人,给他一笔钱,好好安抚安抚,让她回去算了。”
“我也是和你一样想的,没想到她那男人,跟他好说不得。”
十三
在媳妇回来的这段日子里,吴凯把荠荠菜安排在自己最要好的同学家里,嘱咐同学千万照看好她,劝她千万别想不开。
二狗挨打的事惊动了当地派出所,来了几个民警调查此事,要带走吴凯和荠荠菜,还是老板出面调解说好话,周围邻居也慑于老板的势力,都出来做证,把责任推在二狗身上。民警得了好处,又有人证物证,回去交差去了,再也没来。
荠荠菜和二狗回去前,吴凯给了二狗两万块钱,叫他回去做点小生意,对荠荠菜好一些。二狗先是得到老板派来的人的吓唬,后来又意外得了一大笔钱,自然对吴凯点头躬腰,哈巴狗一样满口应承,指天发誓说,以后要是对老婆不好,让雷劈了他。
荠荠菜临走的头一天晚上,老板安排,在离家几十里的县城开了一个包间,让荠荠菜和吴凯再聚最后一个晚上。
荠荠菜抱着吴凯哭了一夜,吴凯搂着荠荠菜也直掉眼泪。他们哭一阵,干一阵,一晚上干了三四次。
临别的时候,荠荠菜拉着吴凯的手不放,流着眼泪说:“你知道我为啥在前一向不管白天夜里不停地和你说话,为啥要寻畔子和你吵,你知道吗。我晓得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我要更加珍惜我们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把一天当两天过,当十天过,当一年过。我要把所有的话都说给你听,不管你爱听不爱听,我都要说。我要和你争,和你吵,你越躲我越要和你吵,往后我们不在一起了,我说的话也许你记不住,可是我们的争吵你该不会忘记吧。说的越多,吵的越厉害,我的回忆就越多。往后我就生活在回忆里了。”荠荠菜一口气说了那么长时间,停了停,喘了口气,又嘴对着吴凯的耳朵说:“这次我身上没来了,估摸着是怀上了。好了,好了,以后有了孩子,我就能时时刻刻和你在一起了,他就是你的骨血,你的化身呀。”
十四
荠荠菜和二狗回到了山里的家里。山还是那些山,房子还是那座房子,人还是村里的那些人,一切没有变样。
半年后,荠荠菜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取名叫小凯。每天荠荠菜抱着小凯站在屋后的高坎上,向对面的山顶望,看山上的树木,看山顶的白云。在荠荠菜的眼里,小凯就是她的一切,有了小凯,荠荠菜的眼睛异常淡定,异常从容,再也没有苦难、忧伤和痛苦。即使二狗暴躁脾气上来了,荠荠菜也紧紧抱着小凯,生怕小凯受到惊吓,而她自己的心里却没有丝毫惊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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