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离失所

流离失所

　　上海的黄昏，略带忧伤，青涩的海风在人群之中肆意穿梭。喧闹的街道，行人川流不息，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漠然和倦怠。冷清的街角，一个清瘦的女孩子，蜷缩着蹲在那里，她的身体因为寒冷不停的颤抖。

　　她是米，那一年，她11岁

　　在那里，她等待着将她从西安带到这里来的母亲。米，是母亲生命里唯一的火焰。她期待米的长大，依照她的旨意向米抛妻弃子的父亲复仇，用最狠毒的方式，让他永不超生。

　　在这样烦躁不安的城市里，米胆怯却坚定的去面对陌生的一切，包括她的继父，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

　　你是米？

　　是

　　我是你姐姐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继父的女儿，而且我比你大，所以你要叫我姐姐。

　　那你叫我妈妈什么？

　　阿姨

　　为什么不叫她妈妈？

　　她不是我妈

　　那你也不是我姐姐。米死死的盯着眼前这个大她三岁的女孩，丝毫不屈服。

　　你………。瑰转身离开

　　米的继父是一个善良、温和的上海男人，有点发胖，中年人的标志。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的笑，只是米不喜欢他的眼神，因为那里只有颓败，没有希望。

　　也许，这将会是一个和睦的家庭，四口人家的温馨或许会悠远。

　　米被安排在附近的一所小学作插班生，温柔而没有反抗。不是因为她软弱，只是因为几十双陌生的眼睛，没有任何温暖，所以她沉默，不屑讲话。于是，她被排斥，被隔离，她只是一个人，放学不回家，坐在空旷的操场上看落日，看金黄色的光芒在大地上闪动的影子。

　　米和瑰偶尔会争吵，像两个不懂事的孩子，因为琐碎的事情互不相让。这样的时候，继父和母亲都会告诉她们，也许你们以后要相依为命。

　　为什么和她相依为命？事实上她们毫无关系，和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没有区别。瑰不喜欢她，米是知道的，所以她更没有道理去爱这个盛气凌人的鬼。鬼，她是喜欢这样叫她，然后听到瑰歇斯底里的愤怒的吼叫。这个时候，米会快乐的合不笼嘴。

　　日子就在不经意间被北风吹的面目全非，一场车祸结束了父母认为的幸福。瑰的父亲死了。那一年，米，18岁。

　　为了这个陌生却亲切的男人，米哭了很久，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她知道他关心她，他带给过她温暖。瑰变的焦躁，性情不定。她们的争吵频繁于往常。后来，瑰因为精神问题，不得不休学，而米却以高分进入了那所大学。

　　你是一个妖精，是你搞鬼，让我离开学校，是你害死我爸爸的，该死的妖精

　　你是疯子吗？为什么不能安静一下？就是疯狗也有累了不想咬人的时候，你不清楚吗 ？

　　你是和谁讲话？敢这样和我讲话？你根本就不是人，妖精，害人精，害人精

　　“啪”米纤细的指印在瑰白皙的脸上呈现出来，两个人都呆住了。“滚，你给我滚”瑰又开始咆哮。

　　米没有想到自己会动手打她，但她却丝毫不后悔，反而觉得痛快。米不清楚这是怎样的心态，总之，那一瞬间，她诧异着快乐。

　　你好，我是飒

　　你好，我是米

　　飒是米的室友，典型的美女，高挑的身材，修长的腿，大大的眼睛，高挺的鼻子，嘴唇完美的弧线，她是米见过的最耀眼的女孩。米喜欢她，她有热情，有力量，似乎在青春的世界里，有满腔的火热要喷放。

　　我想，我们会在一起。飒微笑着看着米

　　我知道 ，会的

　　米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孩子，她喜欢逃课去黄浦江边看阳光下闪动的波纹，还有栏杆边上一对对情侣暧昧的笑脸。听汽笛的声音，悠远如天边而来。偶尔漫无目的乘坐地铁，在其中观察着上海不同的人，他们惯有的神情，闲散而没有爱的，呼吸着夹杂各种味道的空气。已经在这里这么多年可是她还是不习惯这坐城市，她怀念西安，那座古老的城市带给她的淳朴和安宁。

　　没有课的时候，她却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补功课，永远的格格不入。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许，她害怕与人沟通，因为她不想对任何人谈起她的家庭，她的生活。

　　你怎么生活在我们对面的世界？飒问

　　不知道，只是喜欢这样。米笑

　　米，其实这样，我喜欢。飒的眼神中闪耀着光芒

　　为什么？

　　因为你与众不同，因为你脱离世俗，在你的眼神里没有迷离，隐晦，漠然，妖媚你只有平静，安稳，坚定。让人舒服，如同在大海里面，围绕你的只有海水，那么轻柔。

　　米只是笑而不语

　　她在想这样一个出色的女子，所追求的会和她一样吗？恬淡的生活也是她所渴望的吗 ？

　　大一未过多久，飒便成了校园里的风云人物，追求她的男生可以说从校门口排到外滩都一点也不夸张。可米不清楚飒为什么对任何男孩子都没有过多的话，她在等待什么？米不了解。有时候米觉得飒像海藻，幽灵一样在水中游荡，你伸手触摸，满手滑腻，却未感受到心灵。米不喜欢追问飒什么，因为她觉得每个人都会有隐私，就像自己赤裸的身体再亲密的人，也有不想让他看到的地方。

　　米，是很出色的，但是飒掩盖了她的锋芒，然而，米不介意，对于这些，她是无所谓的。

　　他的出现像雨后的彩虹，让人难以预料，你不会清楚哪一场雨后会有美丽的彩虹出现。可是那一天那一场雨后，他便走入了米的生命，然后一切交给了她。

　　卓，大三学长，一个干净的北方男孩，清澈的双眸，锐利的眼神，充满希望的一个人。

　　米喜欢在细雨中散步，南方缠绵而温柔的细雨她喜欢。那一天，细雨下着下着，天公突然变了脾气，倾盆大雨，泻了下来，正在米不知所措的时候，一把伞遮住了肆意的雨水，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孩站在她面前。

　　她肆意的打量着他，看他脸上的每一个角落

　　你这样很不礼貌，他说，声音深沉的温柔的，你应该对我说谢谢

　　怎么？不可以吗？我就是不懂得什么叫礼貌，米仰起头看着他，我有叫你替我撑伞吗？没有吧！主动提供的帮助，我从来不会说谢谢。

　　有意思，像你这样的女孩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正常

　　什么？

　　因为我不正常。大街上哪有那么多疯子让你去碰。

　　你叫什么

　　干嘛？我没兴趣让你知道

　　可是，知不知道是我的事情，和你的兴趣好象没有什么关系

　　你很麻烦啊，我讨厌罗嗦的人。米转身离开那把伞那个人跑向远方。

　　男孩望着她远去的瘦弱的背影，心中竟然产生一种怜爱，这样的女孩，倔强着，却又拥有脆弱的眼神，她的心是怎样的运转？

　　能睡在你的床上吗？飒一边说一边挤上了米的床。

　　为什么，对待他们都那么冷漠呢？难道没有一个如你的心愿吗？

　　不，你不了解，飒一边摇头，一边用她纤细的手指触摸你嫩滑的肌肤

　　你不能永远这样

　　会有一天，让你懂。她把头埋藏在米的颈下，寻找那一份彼此需要的温暖。

　　喂，我们又见面了

　　我不叫喂

　　可是你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没必要。米又要离开

　　等等，你怎么那么倔强，那么冷漠？你害怕吧？

　　你说什么，什么害怕？米停下脚步

　　你害怕与外界来往，你封闭自己，你总是一个人，你怕受到伤害

　　胡说！你了解我多少？

　　你应该喜欢写日记，因为你不喜欢对别人讲心事。遇到挫折也只会像受伤的野兽一样，躲在黑暗的角落里，一个人舔伤口。

　　够了，我不要听。米继续前行

　　我是卓，你记住，我们会在一起。

　　我们会在一起，是谁曾说过的，米不记得了

　　米开始心情烦躁，那个人怎么会说中她的心事，为何要和她在一起？他们会有什么关系？是经历了几世的轮回，彼此守侯在这里，然后他会救她走出潮湿、阴冷的牢笼吗？

　　雨后的空气，混合着泥土的芬芳，沁人心肺。米喜欢雨水冲刷后的世界。干净、清透。米坐在操场的石阶上，一个人，凝望天空。

　　一个人，在发什么呆？

　　你阴魂不散啊，我没偷你的，没抢你的，总跟着我干什么？

　　有，你盗走了我的心

　　你有病。米站起身

　　以前你是一个人，以后会是两个人，我们要在一起。卓拉起米的手。

　　米愣愣的看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问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你只要知道我喜欢你，我会照顾你，疼爱你，你不会再孤单。

　　一滴滴泪从米的眼睛中掉落出来。卓低下头亲吻她的眼睛，以后，我不会让你流泪，你应该是快乐的

　　卓轻轻的将米拥进怀里，他知道她只是一个孩子，一个需要呵护需要温暖的孩子。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他会照顾我。米淡然的回答

　　男人都是不可靠的，你居然相信他？还不如去相信一个老乞丐会给你金山银矿来的可靠。

　　我相信他，我要和他在一起。

　　不可以，你不可以和他在一起。飒吼叫着。这是米第一次见到如此失态的飒。

　　为什么？怎么不可以，他爱我，我需要他，这有什么不可以？

　　不，不可以就是不可以，米，你听我说，你是我的，你属于我，你不可以离开我。飒泪流满面。

　　米瞪大了眼睛望着飒，你说什么？

　　我是爱你的，只有我会给你幸福。

　　米不敢相信飒的话，它如同尖刀一般刺入了她的心，但她不觉得疼痛，只是寒冷，那么寒冷

　　“为什么”她咆哮着，用尽浑身的力气。

　　我喜欢女人。飒终于沉默了，她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双膝，把头埋在里面，一面抽泣，一面下滑。

　　米呆坐在床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样的局面该怎么办？

　　米凝视这个优秀的女孩，像困倦的野兽，无力的挣扎，米知道，她有力气的时候，不会甘心放手。

　　妈，出什么事了？这么急叫我回来。

　　你姐姐从精神病院跑出去了

　　什么？这个疯女人。现在怎么办，你报警了吗？

　　报了，可是……………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出去找找

　　米回到寝室，看到瑰坐在自己的床上，吃着飒剥给她的橙子，橙汁滴落在米洁白的床单上，呈现一片污迹，米突然觉得恶心。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跟我回去！

　　害人精，我来看怎么死，你怎么还不死？瑰从背后拿出刀子刺向米害人精，要你死，要你死……………混乱中，瑰扎伤了米的手臂。飒一记耳光，让瑰安静了

　　你真是魔鬼！飒愤怒的看着瑰

　　飒替米送瑰回去，米去医院包扎。

　　回来的时候遇见卓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卓捧着米的手臂焦急的问

　　米告诉他，瑰的出现带来的恐慌，像世界末日般的恐慌。卓将米拥入怀中，他说，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你要相信我，不要害怕，有我在，什么都不要害怕。

　　米的眼泪浸湿了卓的衬衣，米睡着了，也许，她真的累了。

　　三天后，黄浦江中捞出一具女尸，是瑰。

　　你送她回去了吗？米问飒

　　没有！

　　… ………

　　我把她推下去了，呵呵。飒诡秘的笑，如同空旷的森林里，狼的哀鸣，让人毛骨悚然。

　　你为什么这么做？她是个人，不是动物，你怎么可以随便夺去她的生命？米咆哮着

　　她欺负你，我不允许，你是我的，没人可以让你受委屈，你放心，我会照顾你的，不怕，飒抚摩着米的头。

　　你变态，卓以后会带我离开这里的，我不是你的，你清醒些，我们不可能的。米的泪如大雨滂沱。

　　你说什么？谁带你走？凭什么？任何人也不可以，任何人！不可以！飒紧紧的抱着米

　　去自首，快去自首

　　做梦！

　　飒扔下米跑了出去

　　米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要报警还是等待？她很乱

　　你怎么了，怎么回事？米望着双手血粼粼，神色慌张跑回寝室的飒，恐惧袭来。

　　死了，通通都死了，我把他杀了，呵呵

　　谁？你把谁杀了？

　　卓

　　不，你胡说，不会的，不会的，你骗我的对吗？

　　卓—死—了。飒一字一顿的说

　　米不相信，她接受不了这样的 事实，一个爱她的男人死在一个爱她的女人手里，不留任何语言，悄然而逝，让她的幸福荡然无存，只有绝望慢慢清晰！她的大脑渐渐空白，昏厥！

　　你醒了，饿吗？

　　你有病，你不要碰我，去自首吧，米带着哭腔对飒说

　　我爸背叛了我妈，我的继父也背叛了她，后来，她自杀了。从此，我不相信男人，他们都是骗子，没有一个会信守承诺。所以，你也不应该相信卓，他不会带你走，不会给你幸福，只有灾难。只有杀了他你才会回到我的身边，为你，我什么都会做。飒注视着米，满眼的柔情。

　　别说了，你为我杀了两个人，你认为我们可以心安理得的活下去吗？

　　怎么不可以？没人阻止我们了，飒抱住米

　　别碰我，你这个恶魔，你没有人性………

　　“啪”闭嘴！还不是因为你，你才没有人性，我对你这么好，可你……。

　　我不稀罕，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不会接受你！我要去报警，你这个杀人犯，恶魔。米冲飒喊叫。

　　飒的眼中充满了泪水，她痛苦而绝望的离开房间，孤寂的房间里只有米，不停的哭泣。

　　米拿出冰冷的水果刀，在她腹部最滑嫩的肌肤出捅了下去。鲜红的血液喷出来，将她洁白的床单一点点染红。房间如同停尸间一样寂静无语，只有血腥的味道，一点点凝固………

　　当飒回来的时候，她望着面色惨白的米，用手轻轻触摸她凝固的血，不断的流泪，流泪

　　飒慢慢走向窗口，带着绝望的表情，轻轻的打开窗子，一步步把自己逼向死亡。她喜欢蹦极，喜欢飞翔的感觉，于是她以最后一次飞翔结束了她的生命，如同她的面容，唯美中透过绝望。

　　警察封锁了整个学校，警鸣声不断再空旷的操场中回荡，回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