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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石

作者:松竹梅  写作进程:连载中

二 彩云追月

  早晨空谷回音,周遭静谧夐不见人,慕云回望来路,孟芒镇在云飞雾度中迷失,幻化出阿香罂粟花样的笑脸,其灵性野气,甚是迷人。这个神秘的家,藏着猜不透的谜。一时他心情沉重,坠入惆怅的深渊。原来眷恋是如此痛苦,缠绕千丝万缕的情愫远行。他开始追悔莫及,而且感触愈加强烈,路上没有阿香做伴,寂寞原来是如此可怕,满腹心事,无处诉说。

  山路崎岖坎坷,缅北的早晨总要下一场雨,泥巴路粘鞋难行。在空濛的山中跋涉了两个小时,终于到达公路旁的孟龙镇。这里汽车时有时无,完全要靠碰运气;乘不上车要么住在客栈等候,要么像当地人在山中走上十天半月。想到寻宝如这山路弯弯,坎坷漫长,途中充满意想不到的凶险,他心里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孟龙镇仅有几家商店餐馆,生意冷清如水。当地绝大部分是华侨,也有缅籍傣族、佤族、景颇等少数民族,说的都是汉语。他虽身在异国,但感觉与云南的边境小镇一样。

  候车点以一家商店为标志,慕云进门打听。老板傍着柜台说:政府军与缅共打仗把路挖断,那边的车一时过不来。慕云一听懵了,急着问有没有别的办法!门外闲聊的人劝他回去,说看你肤色和服装就知道是中国人,脚上又不靸双拖鞋;就算路通了,你不会说缅语,没有当地人做向导疏通,一旦被军队抓住要么拉你当挑伕运粮草,要么判你非法入境坐土牢!慕云只觉乌云盖顶,前面的路对他布满地雷陷阱,比被豺狼觊觎的黑森林还可怕!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到客栈打听聘请向导。店老板说这事不好办,事先咋不在当地找个婆娘?慕云大惑不解:“这咋个行!老婆是随便找的呀!”

  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老板感到好笑,“这里女多男少,花钱买阿妹是很便宜的嘛;你只要把她睡了就算结婚,山寨的头人才肯出路条,证明你是缅甸女婿呀;现在你哪样都不是,谁敢给你当向导嘛?”

  妈的,怎么这么冷啦!慕云追问道路几时通?老板没精打彩的,“晓不得这仗要打多长时间,看样子一两个月停不了。”

  慕云一听头都是大的,这叫他像发瘟的困在客栈咋受得了啊!没有汽车和向导他只有 “11路车”——靠两条腿走。可是半路被黄狗子逮住怎么办!难怪阿香爸要他死了这份心的。阿香要他住一个月走,原来是假夫妻名义给他办路条;当时他以为自己是跛子的屁股——翘(俏)的!阿香一心要跟他上床,这家人缺他当女婿就没法活了!

  想起这些就羞愧,实在没有脸回孟芒镇;可是在异国他举目无亲,只有荒无人烟的崇山峻岭和莽莽原始森林,唯一的活路就是厚着脸皮回头是岸!于是把心一横,掉头去找阿香。

  返回的路走得很艰难、很沉重,准备看阿香爸的冷脸;至于认为他生得下贱也好、自讨没趣也罢,他都认了,在生存面前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要阿香高兴接纳就得了。

  满怀希望走进山坳,来到木楼前,他心咯噔一下——院门紧闭,两把大铁锁将他拒之门外!一家人不知去向,顿时他心空落得像被人掏走!转身朝孟芒镇飞跑。

  跑进客栈问老阿妈:“阿香一家人哪里去了?”老阿妈目光怪诞打量他,冷笑:“被他们骗去多少钱?难怪早上这家人开车跑掉。”慕云感到惊诧,追问阿香多长时间返回?!

  “你该不是被阿香迷住了吧!”老阿妈顿时脸色阴沉,“千万别跟她有纠葛!晓得人家为哪样叫她罂粟花——这女人灵性野气,美得钩魂;山寨男人对她爱得要死,怕得要命。男人们明晓得被她迷住下场很惨,但都不惜丢命争风吃醋。巫师说阿香是罂粟花妖呢!她只玩弄感情决不让你上;所以不少男人不是为她跳涧,就是神秘失踪,或者发疯上吊!”

  太可怕了!他听得毛骨悚然,问阿香家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们家是外来户。”老阿妈没精打采的,说话像梦呓,“跑到山寨躲难,二十年来吃喝不愁哪样事不干,钱多得来路不明。那老头像个阴森鬼,从不与山寨人打交道。阿香家每年外出几次,至少一个月才回;神神秘秘的,谁晓得是当土匪骗子,还是贩毒做玉石生意……”

  原来阿香家背景凶险,不是土著!一旦想起他不寒而栗,仿佛经历了一场噩梦!阿香确实像迷魂的罂粟花,虽手下留情没要他的命,也没骗他的钱;却像吸精气的花妖,连吸精气带钩魂的,把他心掏空弄得落寞不振,难道他们还有更险恶的阴谋?估计是被他无情无义伤透了心,料定他要返回,于是用心叵测回避,然后伺机报复?现在他真的想迷死,可悲的是昨晚自断后路,恐怕到头来“人去愁千迭,心伤恨万端”,与阿香奇遇只是好梦一场——

  昨晚洗完澡,他心情烦乱,独自坐在院外的山坡。明天早上就要走了,与阿香几天相处成了日后的眷恋;以后孤身一人,前途茫茫……

  不料背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阿香,靸着拖鞋挨着他坐下。沐浴后她换了身鲜艳的露脐傣装,显得秀美性感。四月的夜清风送爽,她披肩的长发散发迷人的幽香。

  刚才隐约听见她家在楼上争执,烦恼都是他带来的。于是他望着月下远山问:“你阿爸阿妈责备你了?”

  “阿哥,我要跟你一起走。”“那咋个行!”他吓得一跳。她双手吊在他脖子,含情凝视他:“我是清楚你想带我走的嘛,要不是心怀鬼胎,阿哥你早就跑了……”

  他听得心里发毛,一旦触及到她柔润的皮肤紧张得寒颤,悄声求她松手,他毕竟是客人!阿香喃喃地说:“我都二十岁了,看上谁是我的事,他们才不管呢……”他颤栗的掰她的手,说她阿爸阿妈看见了不好!

  “再掰我就喊叫的!”阿香顽皮的望他笑,见他有一下无一下地掰,她扬头厉声喊:“阿爸阿妈——他欺负我……”

  吓得他一把捂住她嘴:“你还当真叫!想过你走了你阿爸阿妈咋办?你是他们的命根子呀……”这话说得阿香顿时没了精神。他抚摸她的手劝慰:“相信我会回的,就像风筝飞得再高,线在阿妹手里。”

  “现在你咋提我阿爸阿妈的……”阿香眼里变得暗淡,“阿哥不懂赌石,这一走,山重水复无归路……”

  “你晓不得我的背景,就不怕我拐骗把你卖掉?”他试探她,是否清楚外面世道险恶。

  “阿哥也晓不得我们家的背景,我不想听这些骗三岁小孩的话,如果阿哥心里爱着阿香,就住一个月走。”她对着暗夜说。

  要他同居?他心里顿时吃紧,那飘逸神秘异香的闺房意乱情迷,一旦灵与肉纠缠,两人就爱得死去活来;到时谁还记得住一个月,恐怕拿棍子也打不走他。于是为难地说:“我跑一趟玉石场,然后死心塌地回来找你。”

  “真的——阿哥不要骗我!”阿香望他坏笑,讲起山寨的古老传说:从前有位内地汉族青年,逢场作戏与土著姑娘对山歌;他不清楚当地风俗,对赢山歌要娶姑娘为妻。结果是他没法不赢,急得反悔赖账,被人家掳到山寨当了女婿。一晃两年,他住透风漏雨的竹楼,咽土著带血的牛苦肠,被折磨得寻死闹着要回家看父母。妻子怕丈夫一去不返,临别洒泪敬酒,要他喝了再走。归家一段时间他得暴病,惊觉祸根是药酒,为保性命只好赶回家……

  一席话说得他心有万般滋味,愧疚和感动化作眷恋,叫他有口难言。

  “我恨你阿哥……”阿香含泪从颈后解出件碧绿的玉佛,将红绳系在他颈上:“也晓得留不住你,只有以这件信物相送,它凝结阿香的灵气……如果阿哥见物思情,或出现三病两痛,就把它卖掉当路费……”

  顿时他内心风起云涌,轻轻吻去她的泪痕。阿香脸如红霞,热辣辣地期待。异族异性的芬芳神秘诱人,两人如火山爆发紧紧相拥!在月下如山鬼缠绵,直到露尽更残。

  阿香的话还言犹在耳,可是只隔一晚上,怎么他眼前像被抛弃荒野,恍若经历与狐仙花妖的春梦?他感到可怕,怀疑这是美丽的谎言!油然想起今天早晨辞别的一幕——

  他还睡在梦乡,阿香妈做好早餐将他叫醒。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漂亮贤惠,成天在家忙个不停。帮他收拾好行囊放在桌上,打好洗漱水;然后静静地坐在桌旁,一脸忧虑等待他吃早餐。

  下楼后他感觉诧异,阿香怎么不出来送行?尤其是她阿爸没有露面!木楼大院静得阴森碜人!他举目四顾,放下筷子,实在吃不下了,“阿香呢?我要见她一面才走……”阿香妈收拾碗筷似乎没听见,问还有没有东西遗漏?他提起沉重的行囊,留恋地望了望木楼,心里有说不出的惆怅,不知阿香是在梦乡还是凄然回避?

  出门后阿香妈将木楼大院相继锁上。对此他感到惊诧:是他们发现阿香要私奔,设法将她控制?还是害怕他拐骗阿香,锁住她不让见面?或者是阿香怨恨他,以示绝交……由此他心如乱蔴,脚像灌铅的迈不动。

  阿香妈一直将他送出孟芒镇,在岔路口她交代路线,叮嘱了一番,然后久久伫立望着他远去。这举动不由引起他的怀疑,她是否要监视他离开?走了一段路,转头一看果然如此——阿香妈没有循原路回家,却朝相反方向匆匆而去!

  联想这些他心陡然一沉,说明人家对他绝望、警惕,成为不受欢迎的人;以此警告他不要对阿香痴心妄想!他从来没有这样尴尬过,被阿香家当成骗子、贼了!

  羁旅客栈快两个月,慕云天天望眼欲穿。可是政府军与缅共像王八盯绿豆的,双方占据公路僵持不下;害得他盼道路开通,急得愁病交加,恨不得他们快打仗快点死光。

  这些时他感到极度困乏,并伴随吓人的幻觉!他用尽排毒、镇静等疗法竟毫无效果。洗澡时惊诧腰间长出一条血红火辣的带状,它每天如蛇挪动,两头向肚脐伸延!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怪病,于是找人请教。

  客栈老板看后追问:“你是不是在山寨土著人家里做过客?”他矢口否认。“那你肯定惹过哪位阿妹,被她的迷魂药缠上,不然你腰间不会长出‘蟒带’?这是土著的妖怪邪法,神仙都治不好的!赶快去找她要解药,一旦‘蟒带’头尾在肚脐处咬住,你只有等死!”

  慕云吓得醒悟过来,要么这怪病是蛇酒惹的祸,要么是阿香爸用妖怪邪法报复!可是现在阿香一家人跑掉,他为之急得一筹莫展。老板急了,“你这个大憨包,哪有阿妹给睡你不上床的?赖到她家要解药,把她睡腻了再跑呗!”

  这是求之不得的由头,于是他天天跑孟芒镇找阿香。可是,眼见院门两重铁锁生锈,她一家人仍杳无音信。失望之极他感到大势不妙,“蟒带”形同火蛇日渐伸延,终于在肚脐胜利会师!并像铁箍越勒越紧,红斑开始在身上蔓延,导致他昏昏欲睡。

  病情引起客栈老板的恐慌,天天像催命的赶他走,并限定时间要他一定滚蛋。

  今天是逐客的期限——他终于赖到要被扫地出门!

  果然早上房门訇地推开,客栈老板见他仍在昏睡,气得叫起来:你咋还没走啊!我这里不是停尸间,死在客栈会害死我的!慕云爬起长叹短吁,说我不会连累你的,下午就走,房租我加倍给……老板从他裤兜掏出钱苦笑,早就要你去找那家人,你却赖在这里当成耳旁风;一旦这病爆发你没死,我倒被吓得先丢命!客栈老板一走,慕云抓紧时间昏睡养神。

  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突然寒风乍起、阵阵阴风袭击,慕云毫毛倒竖冷得直哆嗦,预感恐怖降临!蓦然,他惊觉被弃置在荒山野林,猛地看见那条五步蛇冲开莽草奔袭而来!离他不远蛇嘎然停滞,摇头晃尾慢慢游动,尺余长的蛇身逐渐膨胀,到他面前竟变成水桶粗的巨蟒!窸窣的蛇信如箭吐射,他感觉脸上一阵冰凉,骇得掉头就跑!可是跑不动,蛇随后追来,眼看被血盆蟒口吞噬,他吓得一声惊叫——幻觉破灭,原来是场噩梦!

  慕云惊吓出一身冷汗,翕开沉重的眼皮,似梦非梦的,发现床边坐着个阿妹,人面桃花打扮得千姿百态!见他醒来,她扯下他的裤腰露出肚脐——这阿妹怎么像阿香啊!没等他来得及惊喜,她抽出匕首朝“蟒带”划了一刀!他痛得挣扎叫喊:“阿香你咋杀我!”不料手脚被绑在床架。“老娘杀你、杀你!以为是医生就不得了,就逃得掉!”匕首在床边乱戳。

  确实是阿香找来了。她咬牙切齿,眼含坏笑望着他:“你王八蛋。”筷子夹了团棉球饱蘸烈酒,按在伤口上,划着火柴嘭地点燃!他瞪着火球哇地直叫唤。“哼,你也有痛的时候啊——”阿香咬牙一把按住湛蓝的火球。他痛得大汗淋漓,腰间的“蟒带”渐渐消失。

  痛得喘息之余,慕云嗅到股恶心的异味,警惕地问:“咋有牛屎臭?!”阿香用不锈钢勺捣碗中黄褐的羹,不怀好意地扬眉一笑:“这是土著佤族招待贵客的苦肠,用新鲜牛大肠烤成。你看上面还有牛屎牛血,是解毒的百草药,好吃得很呢!”挑了一匙戳进他嘴里:“今天决不轻饶!”慕云哇地干呕,“解药是喝的!这牛屎肠我死都不吃……”嘴呸呸呸地躲闪。阿香一把捏住他鼻子,哧哧地坏笑:“你这么大了,还吐奶呀?”用不锈钢勺撬开嘴,一勺两勺,喂得他直挺挺的像根扁担,五臓六腑在翻江倒海。

  喂完牛苦肠,阿香给他松绑,像架死囚的推到水池前跪下。他哇地吐得胃翻卷过来。吐完,阿香给他灌清水,手伸进他喉咙里抠,呕得他连胆汁都吐出。阿香擦洗喷到笼基上的酸臭污秽,将他扶到床躺下。慕云涕泪混为一团,直喘粗气:“阿香,你好狠毒啊,把我整得死去活来……”她拿毛巾给他一遍遍的擦汗。

  坐在床边阿香黯然神伤的,一直望着慕云沉沉睡去——

  那天清晨趁慕云没醒,她对阿爸阿妈提出要去场口。她阿爸满口答应,一拍胸说:我们马上去寺庙祈祷,如果他真心爱你必定会等你相送;如果他不辞而别,这人就值不得爱了!不然孤男寡女如干柴烈火,在外弄出事他一跑了之,到时害苦的是我女儿!

  她大喜过望满口答应,当即高高兴兴随阿爸去寺庙。对慕云她信心百倍,只等佳音一到,两人就可以结伴双飞了!不久她阿妈匆匆赶来,黯然说他不闻不问走了。她听得咬牙切齿,顿时泪水在眼眶直打转。

  她阿爸气得捶胸,悔恨大不该擦石头救他的!为他赚那么多钱,太没良心了!接着阴冷一笑,那笑的样子可怕:“我既能帮你平地暴富,也能让你去死!”

  一气之下她懒得管他死活,开车离开寺庙,翻山越岭去她大妈家。住了两个月,她惊觉药性期限已到!想到他被怪病折磨得死去活来,她于心不忍,要去找她的王八蛋。于是灵机一动谎称玉佛丢失。她阿爸一听急得狗咬尾巴的团团转,叫苦不迭的喊叫,说他并非心痛这宝物,要命的是它关系全家安危,如果被行家偷走就会大祸临头!

  她大惑不解,想不到后果会这么严重!于是顺水推舟提出跑一趟,看是否掉在家里?

  她阿爸阴沉地说:“千万别去找那医生,就算他这次逃脱劫难,去密支那更凶险,不是死于挖玉就是死在赌石!另外我们必须赶紧卖掉木楼,你快去快回,不然就怕一家人失散!”

  她懂她阿爸的话,赌石就是赌徒,这行与吸毒成瘾无异,一夜暴富极具诱惑和刺激,赌涨兴奋得要死要活,赌垮丧失理智赶本;很少有人金盆洗手,尽头是条倾家荡产的绝路!

  对此凶险人生她没有亲身体验,所以毫无感觉;担忧的只是芦慕云的安危,一个劲地催促司机开足马力。可是到达孟龙镇,结果是发生战火道路中断,她一听傻了眼,悔恨得心如刀割,大不该放王八蛋走的!现在他不知去向,最终会倒在山野化成一堆白骨!在孟龙镇茫然转了几圈,仍一无所获,无可奈何只好返程。经过客栈她不死心,走进一看——这憨包竟在酣睡!于是恨从心起,飞也似地跑到佤寨,买回苦肠拌上解药报复,喂他吃牛屎解恨!

  昏睡了一上午,慕云恢复得很快。见他慵懒醒来,阿香背过身抹去泪花,从绣花挎包拿出拖鞋和波索朝他一甩,“路上有军人设卡检查,你穿中国服装会惹麻烦的!”

  慕云拿着波索苦笑,“男人穿裙子像站桩鸡,万一路上跑垮了……阿香你饶了我吧?”

  见他实在不愿意穿,阿香叠好波索塞进挎包:“谁叫我枉费心机的,这样倔强就怕路上出事。”出门招招手,路口一辆丰田轿车驶来,载上两人一溜烟出了孟龙镇。

  慕云不懂阿香的意图,惊惶喊停车:“你又耍哪样花招,还叫来辆车,把我拉去卖呀!”

  “放屁!”这憨包被她整怕了,阿香对着窗外说:“卖王八蛋还不够老娘的汽油钱,把你送到目的地,从此老娘就不欠你的了。”

  这“老娘”也真够意思,明知分手天各一方,还惦记他的安危。这是慕云做梦都没想到的,顿时心口像压了块石头的难受,于是望着她勉强一笑:“要不我们私奔吧?”

  阿香凝望着窗外,满腹心事装作没听见,其天真纯朴的脸笼罩着忧愁;外面阳光明媚,群山起伏千姿百态,映衬傣族姑娘的神韵,像幅不可多得的原始风情画。他视之心酸难受,不忍心打破这片刻的宁静。

  轿车驶入缅北的崇山峻岭。这里地处亚热带,每年四月至十月是雨季,白天晴一阵雨一阵的,夜间细雨濛濛,将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滋润得青翠欲滴。与美丽野性的“罂粟花”相依偎,慕云对阿香浮想联翩,加之窗外满眼绮丽风光,心里有说不出的滋润。

  车在山林穿行,缅北边境山连山、山山环抱,云飞雾度气势磅礴;沿途可见流泉、瀑布、鸟鸣空山。山中阴晴莫测,闷热之余,一阵山岚袭来,人陡然沁凉爽快。山路上人迹罕至,经“文革”扫荡,昔日通往中国的“翡翠之路”荒芜了,马帮驮玉的铃声去了泰国清迈。

  一旦驶入盘山路,慕云吓得惊心悼胆,无法像阿香那样心事遥远望着窗外。这条鸡肠似的小路是二战时英国人开凿的,狭窄得勉强错辆车;路面年久失修坑坑洼洼如经战火,不到十米一处急转弯。年青的缅甸司机像开赛车,上山带刹车、下坡不带刹。慕云吓得心拽到嗓子眼,车七弯八拐,轮边是毛骨悚然的万丈深渊,头顶峭壁悬挂摇摇欲坠的风化石;他害怕方向盘失灵、刹车失控、突遇来车相撞,瞬间葬身无底深渊!慕云捏住阿香的手沁出冷汗,叫她劝司机开慢点。阿香为难的说:黄昏前要赶到目的地,司机还要摸黑开车回家呢。

  开到山顶,车下坡如风,天突然下起倾盆大雨。路面的风化泥被太阳曝晒坚硬无比,一遇大雨迅速膨胀,变成一滩粘稠的泥巴路。随后恐怖终于发生——车轮开始打滑,司机死死踩住刹机,车刹得咯咯作响,仍顺着陡坡朝悬崖绝壁滑去!慕云的脸吓变了色。阿香抱住他头要他别朝山涧看!司机啪地按下自动门锁,吼叫“不要乱动!”

  车怎么也刹不住,情况万分危急,阿香捶击车门喊司机打开!司机充耳不闻,一把打过方向盘,车横着朝下滑。眼看就要栽下悬崖,慕云望着深渊惊叫!突然咣啷一声车打了个转撞上岩壁,咯吱吱擦得冒火星,一下停在悬崖边!司机头埋在方向盘,吓得半天说不出话。

  慕云两股战战抱出阿香,这车说什么也不敢坐了!虽然雨停了,青峰静默阳光普照;但心情依然沉重如铅。两人相互搀扶,趟着粘糊糊的泥巴路,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这司机简直是亡命之徒,过了会驾车横着滑来。前面的路渐渐干硬,司机停下一看,新车被岩壁刮得面目全非,于是沮丧地说:“快上车吧,我还要赶路呢。”待两人坐稳,他又风驰电掣般狂奔。山路渐渐平坦,慕云松了口气,心想这哪是坐车,倒像是押解他们赶刑场。

  地图上三百公里的路,在山里转来转去开了大半天。一旦驶出盘山路,耳边风声嗖嗖,树木扑面倒来,车如离弦之箭平地飞起。

  突然前面出现军队,荷枪厉声喊停!慕云的心陡然一沉,这下真碰到黄狗子了!阿香悄声说别怕,是政府军,摇下车窗递出路条。枪兵低头一眼认出慕云,指头一钩吼叫出来!见他赖着不动,举起枪托要砸车窗!阿香马上开门塞钱。士兵接过一看甩了,揪住慕云领口拽出,用枪抵着吼他跪下!阿香噗嗵抱住士兵的腿,声泪俱下用缅语哀求。见野性高傲的她哭着求饶,慕云顿时心如刀割。陡然阿香像想起什么的,一个劲地解释,似乎说认识士兵的上司,并塞过大沓的钱。谁知士兵一听官名啪地立正敬礼,收了钱交还路条放行。

  车开了,大家心情异常沉重。过了半晌,慕云忍不住问:“你跟那黄狗子说哪样事呀?”

  阿香脸微微一红:“他问阿哥是我哪样人,我说是我男人……”见他怔怔地望着,她委屈地说:“不然你走不了的……”

  此刻,慕云心口憋得像堵了团棉絮地难受,如果当初听阿香的换上缅装,哪会惹这么大的麻烦,害得罂粟花般的她向黄癞皮狗下跪!想这些他心在滴血,保护不了阿香他算什么男人!于是问路还有多远?现在他没有一点心情了,最好叫司机转头回去。

  这时阿香的脸像雨后天晴,恢复得如孩童一样,挽着他手臂说:“要不了两个小时就到格莫村庄。听阿爸说村里藏着很多机会,只要扑捉一次抵得上一辈子的辛苦;另外阿爸有朋友在那里,有他们帮忙人家才肯给好货你看……”他心事茫然望着窗外,一句都没听进去。

  谢天谢地,太阳落山前到达目的地。阿香递给司机一沓缅币,说:“车撞坏了不怕得的(没关系),回去跟我阿爸报声平安,他不仅不会怪罪相反要赏你。”司机接过钱感激不尽,连声谢谢。

  此时,慕云一下明白过来——原来阿香是瞒着她阿爸阿妈与他私奔!顿时心里像翻江倒海的难受。他怕失态马上侧过脸,借故责怪她付给司机的钱太少,人家开这趟车不容易。

  阿香冲他瞪了一眼:“装哪样好人,都是王八蛋害的!”挽着他的手臂一笑:“走吧?”慕云心头一热,紧紧拥着她的肩头,两人朝格莫村庄走去。

  格莫村庄约五十户人家,靠近佤城到密支那的公路和铁路,距离著名的大马坎场区很近,是其它场区去佤城的必经之地。佤城是缅甸的第二大城市,地图上叫曼德勒,高档翡翠都运到那里加工集散。由于占据独特的地理位置,格莫村庄的人大多数从事玉石交易;那些挖到好石头,又无钱下佤城或到泰国的穷人,都在这里脱手。

  落霞下村庄静悄悄的,鸡鸣狗吠声传过几座山,耀眼的白铁屋顶、暗黄的木楼、低矮的茅屋,星星点点撒落在山脚下;周遭茂盛的树木和杂草铺天盖地,绿得沁出清香,像随时要将村庄淹没。村庄背靠云雾缭绕的群山,前面悠悠流淌着著名的乌鲁江,宽敞的河谷种满庄稼;其景色明丽安祥,像是一处世外桃源。

  快进村庄,阿香突然踌躇不前,吞吞吐吐的说:“这是男人的事,该阿哥打听客栈。”

  一路上都是阿香出面与人交涉,她说起缅语娓娓动听。慕云明白这回她有难言之隐,于是得意地说:“明晓得我不懂缅语,你这不是叫我对牛弹琴?不去!”

  “阿哥是有办法的嘛,你会说话的嘛……”阿香的脸竟红了,拉着他的手央求。

  想到刁蛮野性的罂粟花变成淑女,慕云心里更加好笑,于是大义凛然地说:“好吧好吧,我就对房东说开两间房!半夜有人偷偷摸摸过来,听见敲门你可别紧张——是我!”

  “啊——”阿香一愣,羞得扑上去追打:“你王八蛋!”他护着头悄声说“有人看见!”她吓得扭头张望,扪胸笑了——四处没人。

  拥着她走进村庄,阿香用轻柔缅语向人家打听,选了家清爽客栈。老阿妈一见如故的惊叫:“两人好相象哟,天生的一对,是新夫妻吧!”慕云见阿香脸泛红,朝她不怀好意地笑。她烦死了,低声喝令:“阿哥可不要乱说话,这里大多数人是华侨,都懂汉语!”

  老阿妈用缅语与阿香一路攀谈,说她姓黄,以后就叫她黄阿妈。上楼打开房间,里面干净清爽,黄阿妈换上新铺盖,带上门悄然离开。

  木楼靠山,环境清幽雅致,静谧得听见对方心跳,两人在房间颇不自在。局促了片刻,阿香抽下发髻上的玉簪、头饰,长发如乌云飞卷腰际;然后她草草挽上长发,用毛巾扎好,从绣花包里拿出干净衣裳。见慕云坐在床沿怔怔地欣赏她,于是回眸黯淡望了一眼,“我们去冲个澡吧,今晚还要早点休息……”他醒悟过来,拿出衣服毛巾随之下楼。

  阿香问清洗浴的地方。黄阿妈发现慕云穿着裤子,拿出条男式筒裙抖着说“波索波索!”阿香抿着嘴笑:“他是‘得由陆’(中国人),穿波索会要他的命的。”

  出门慕云不解地问:“为哪样缅甸男女喜欢穿波索、笼基的?连洗澡都不例外?”

  阿香抿嘴坏笑,偏过头不理他。慕云愈发新奇,一个劲地追问。阿香止步望他尴尬一笑:“缅甸这么热,穿裤子你不怕烂裆啊!”慕云一下转过筋来,难怪裤裆总是那么湿热的。

  沐浴场靠着青苔密布的山崖,山上流下一股泉水成为天然淋浴头,周围有一人高的芦蓆屏蔽,里面有蓄水池和搁衣服的长凳。傣族人习惯早晚各洗一次澡,姑娘们不是相邀到崖壁下冲流泉,就是结伴去河边沐浴,所以人总显得那么清爽、亮丽。在中缅两边的青山绿水中,女浴是一道亘古的风景,行车途中随处可见。

  沐浴对傣族姑娘是再平常不过的事,而此时此刻作为异国异族人,慕云窘得不知所措,像做小偷的蹑步探头一看,里面没人!他退步胆怯的问:“这里分不分男女呀?”

  “分!”冷不防被阿香一掌推进去,“各洗各的澡,中国人就喜欢大惊小怪!其实啊……我不说了,说了怕阿哥害羞。”

  慕云像被扒得光光的推上舞台,手紧捏毛巾一脸张惶,心想这怎么洗呀?

  阿香心里偷着乐,我看你今天怎么办?之前还讥笑在缅甸男人穿波索像站桩鸡的,这下该清楚谁在站桩吧?于是手脚麻利宽衣解扣,松开笼基朝上提起夹在腋下,一把抽掉上衣,肩膀赫然露出枚精美的刺青!另一只手伸进笼基里面,褪下胸罩、内裤甩到长凳,露出白晰光润的肩颈和腿肚。

  笼基在她手里舒展自如,像妙不可言的魔术道具——两手松开一扯,笼基变成面大旗,人若翩翩下凡的天仙;回手一扎,变成艳丽的裙衩,人婀娜多姿如玉树临风。几经折腾,笼基紧贴在身就是不垮脱。慕云看得惊心动魄、火烧火燎,有种偷窥的羞耻感,木磴磴愣在原地不敢动弹;脱衣——他不敢,不脱——这澡没法洗!

  阿香将笼基在腋下扎紧,抽下毛巾乌发如瀑布坠落;她一甩长发搭在前胸,站在流泉下用皂角搓洗。其动作协调一气呵成,似一幅如诗如画的天仙沐浴图。流泉冲击黑白分明的头颈,顺着雪白的腿肚流淌;被水淋湿的笼基紧贴身子,将女性优美性感的胴体显露无遗。

  洗完头发阿香让出位置,侧过头用毛巾擦拭:“有哪样好看的!你过来洗呀?”然后松开笼基一手提住,一手伸进里面打皂角擦洗下身。

  这动作太夸张、太刺激!慕云一眼瞥见马上侧过身,满脸张惶紧攥毛巾:“阿香,这样我不习惯,总觉得……我还是出去吧。”

  阿香像蜇了的一愣,“阿哥觉得这样不文明、不雅观?是瞧不起傣族人?”

  曾触犯异族忌讳差点没被她整死!慕云吓得连忙解释:“不不不,我是看得好危险的,害怕一不小心,你的笼基垮下来,我就会昏过去。”

  他说的是大实话,阿香被逗得噗哧一笑:“原来阿哥不怀好意,好阴暗呀,像没看过女人洗澡的!可是,这回让你眼睛费神、心也失望了?”

  看着她笑得那么美,慕云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于是明知故问:“傣族的风俗神秘、陌生,我总担心无意冒犯,譬如泼水节什么的……”

  阿香不屑地笑,“你个傻阿哥,那是人家姑娘在相亲,第一盆水泼向心上人呢。”

  “啊——原来是这样,该死!”慕云悔得想哭,舀了盆水哗地浇到阿香头上,“当时我真傻,咋晓不得被美女相中了呢!阿香,我该再也不欠你的了吧?”

  “放屁。当初是谁相中了你呀?现在我刚擦干头发你就来捣乱。”阿香拧干头发上的水,用头巾扎好,招招手说:“阿哥过来。”帮慕云打上皂角洗头,“其实我阿爸是汉族,阿妈是中国傣族;在缅甸华侨不与外国人通婚,所以我对中国人有好感……”边说边在他发间轻柔搓洗;接着纤纤十指在他前胸后背滑动。

  慕云在温驯地聆听、享受,陶醉得像片轻云,感受虚无缥缈的美妙;骤然间身体像炽热的岩浆翻腾,在迅速膨胀;同时灵魂在剧烈地颤栗,对阿香的天国浮想联翩,突发不轨要冒死去撞那圣殿之门……

  突然他抓住阿香的手,眼中闪烁灼热的光,一把将她紧紧抱住:“阿香,我好冷啦……”手滑到她胸前解笼基的结。她悚然一颤:“别别别,有人会进来洗澡的……”夹住笼基使劲挣脱,抱住他推进流泉:“我早就晓得你会来这边一套……”炽热的脸贴在他颈弯,像两条柔滑的鱼,一直到冰凉冲走狂妄的燥热。

  出浴后阿香用毛巾为他擦拭,瞥见那里忍不住噗哧一笑,这家伙怎么还不投降啊?慕云被羞辱得哭笑不得。她拿起干净笼基从他头上套下,在腰间扎好:“把湿裤子换下。”递过他的干净内裤,暧昧地笑:“换条波索比这雅观,免得被人看见笑你不老实。”

  “未成年人晓得哪样呀,再笑我就恼脸的。”慕云拿她没有办法,打量身上的花笼基。

  “阿哥自己心怀不轨,没占到便宜,还干涉人家笑?”阿香启眉动眼,哧哧地笑。看他换毕衣裤,上前抽去笼基套在自己身上,褪去里面的湿笼基;然后背过身子,将笼基扯成面大旗,手伸进里面擦干身子、换上衣服;转过身笼基束在腰间,人如雨后芙蓉焕然一新,张开双臂搂住他脖子,在脸上亲了一下。

  洗完衣服两人携手而归。这时最后一抹晚霞沉进西山,群峰耸立,山风习习,一镰弯月在天。慕云环顾四周,景色真是太美了!两人像出没原始森林的山鬼,遗世独立,满怀野性和期待。望着暮鸟归飞,阿香一时触景生情,踏着天籁翩翩起舞,即兴唱起傣族情歌——

  月儿弯弯照竹楼,阿妹手绣香包心害羞;哥似红线、妹似针,穿在一起到白头。

  雨后太阳青山绿,哥行千里阿妹苦相留;泉水弯弯流不尽,几时能叫阿妹不忧愁……

  歌声轻飏凄婉,似千般哀怨万般离愁,和着凉爽的风传得很远,在巍峨的帕敢山中回荡。慕云闻之愀然,知道她在暗示唱谁,其内心的忧愁使他十分愧疚。

  唱毕,阿香回眸一笑,“阿哥该你唱了。如果对不上情歌,就罚你在山寨放三年水牛。”

  慕云心事忡忡,“我唱不好,也不懂傣族情歌的讲究;但是给‘罂粟花’当水牛的主意倒不错,我情愿。”想起阿香为他私奔,他的心都碎了,真想变成水牛驮着她走向美好。

  “阿哥一定得唱!情歌能表露人的心灵,也是智慧的象征。唱赢了你提条件,傣族姑娘重信义;不然当水牛也没人要!”伸手揪他耳朵:“臭男人才叫我罂粟花!”

  慕云躲过阿香的手:“你这人咋不文明啦?难道输了不怕反悔?”她一脸不屑,吊儿郎当的摇晃身子,对情歌是傣族姑娘的专长;而她阿香可以招来白云、唱得流泉也回头。慕云见她野性的样子甚为可爱;殊不知他有着校园合唱生涯,论文艺细胞和智慧,不信征服不了她!反正电影里情歌多的是,随心所欲地改编。于是清了下嗓子胡编乱唱——

  阿妹的歌声是多么嘹亮,莫非是情到深处凤求凰;我们牵手在格莫村庄,因为爱情的火焰在心中燃烧。哎——旅途是我们生死的见证,乌鲁江是我们恋情的琴弦,帕敢山的彩虹,是我们的红娘,山盟海誓,地久天长!哎——罂粟花一样的阿香哟,我们的心儿是紧紧相连,哪怕困难像重峦叠嶂,不能把我们的爱情阻挡……

  阿香听得惊呆了,歌声穿云裂石、韵味十足,具有火一般的激情,在寂静的夜空千转百回,令人沉思遐想。唱毕,慕云从背后变出朵小蓝花,插在阿香的发髻。阿香甜美地受让,想不到慕云的歌唱得这么好。

  待他插好花,阿香仰着笑脸逼问:“阿哥,难道这是你的心声?你唱的是海誓山盟,夜里有歌神听着呢,插花在缅甸预示对天结拜,你就不怕反悔?”

  “这我清楚,是蓄谋已久……”慕云烟视雾望的,“真怀念青少年时放飞的梦想,那时天真无邪,带着歌到处演出。现在舞台如梦消失,变成赌石,里面是否有稀世珍宝,就看你的眼力和胆量。其实啊,我要赌的比这珍贵得多。从孟芒镇到这里,阿香,你说我赌到了哪样?”

  阿香冲他瞪了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呀!”原来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在赌石而在赌她!巧合得很,这不正是她的想法吗?想起他暴病客栈的后果她就不寒而栗!要不是冒险赌他的心,她也不会置阿爸阿妈不顾与之私奔。

  “有哪样好笑的,你没回答我的话呢?傣族姑娘是很讲信义的,你说是吗?”

  阿香撇着嘴半天不做声,过后心虚气短的:“只要阿哥爱得上,我随时把心给你看……”这话触及敏感的神经,慕云心里堵得慌,长吁一气说:“我们还是回家吧……”

  两人忐忑不安回到客栈。慕云点亮油灯,转身一看——在昏黄迷朦的灯影中,阿香将房门轻轻靠上,剪在背后的手推上门栓,柔弱无力的靠着,热辣辣地凝视着他。这一长久的期盼如火山迸发,訇然冲开尘封的殿门;顿时慕云浑身像着火的,与之紧紧抱在一起。两人疯狂地热吻,瞬间山呼海啸、雷雨交加。慕云忘情地伸向笼基上的结,不料被阿香死死按住。

  “我答应了阿哥的……”阿香松开双臂解开发髻,长发如青丝飞卷;笼基的结松开,霓彩飘落,空气骤然凝重、窒息!衣扣解脱,突现浑圆玉润的奇峰;乃至撤去最后一道屏障……天使般的胴体如出水芙蓉,紧紧缠绕他仰倒床上。两人如蛇翻腾,在风狂雨骤中卷进激情的旋涡,如溺水般地要溶于对方之中;带着生与死的呻吟,在波峰浪谷中挣扎,频频叩击神秘之门,踏浪冲向生命的制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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