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异国奇缘
缅北的孟芒镇离边境不远,坐落在云雾缭绕的群山中。早晨,雨后阳光刺眼,酥软的泥巴路像发酵的,蒸发出草根、牛粪味;古道上,马帮铃声叮咚,像队挂着酒瓶悠晃的醉汉。山坳里,鸡鸣狗吠传过几座山;其间,耀眼的白铁皮屋顶、松蓬的茅棚、孤零的竹楼,快被绿草树木淹没;民居背后,漫山遍野的罂粟花在怒放。
芦慕云是孟芒镇的不速之客,出诊归来在匆匆赶路。对他而言,边境并非久留之地;今天趁这家傣族姑娘外出,借给她阿爸看病辞别;这姑娘叫阿香,美得像野性灵气的罂粟花。一旦她返回纠缠,他心猿意马的,会扎根这荒凉的原始山寨。回客栈收拾行囊就走,逃离红巾翠袖歧路分手,重新像被风吹起的蒲公英,驾着命运的小茸伞,在异国漫无目的地漂泊。
踏上孟芒镇的石板路,客栈的老阿妈坐在门口做针线活,抬头瞥见他,丢下活计惊惶起身,走进大院拍着客房门叫喊:“老姜——你有完没完啦!同房的‘色牙几’(先生)回了!”里面懒洋洋的回应:“叫他进来嘛。”他见状惶惑不前,老阿妈吱嘎推开房门,低垂着眼帘说:“不怕得(没关系)的,他们已经完事……”
房间破败光线暗淡,芦慕云一看惊呆了——土制香水味、汗味和烟臭味,扑鼻而来;床上凌乱肮脏,老姜松垮着“波索”(中国叫男式筒裙)坐在床沿,敞着瘦骨嶙峋的胸。两个晃着丰乳肥臀的女人慌忙披衣、扎散乱的头发。
趁女人伸腿套“笼基”(中国叫女式筒裙),老姜一爪抓住两块肥白屁股,拧得两女人呀地直挺挺地叫唤!这一拧叫,芦慕云呀地惊心动魄、火烧火燎!狗日的老姜,直到拧够味才松手,付账前还要赶本。两个女人看过屁股上的“红花”,接过十块钱,扎好笼基走了。
他从来没碰到这种场面,老姜老当益壮,竟轮番骑在两匹精壮的母马上干!
见他脸色僵硬两眼发直,老姜懒得理会,碾出烟头的烟丝,打开“百雀灵”铁盒,小指甲从中撮了点白粉倒进烟卷,重新填上烟丝点燃,头猛地一缩变成三个肩膀,一气吸掉半支。这家伙在抽海洛因!
老姜抽完烟,人泄了气的飘起,闭上松垮的眼皮说:“缅甸肥婆娘那水淋淋的,干起来要死要活的叫,那韵味就像‘四号’(海洛因)!来这条道上玩,要不要我教你?”
抽海洛因、玩女人也不遮掩!芦慕云缓过神,凑近床单一看——妈的,我不在家这里快成妓院了!指着自己床单上的几点淫迹说:“老姜——你看我床上画的‘地图’!这该不是你们滴的涎吧?!”
老姜懒得理这笔茬,阴沉地瞟了他一眼:“是杀人在逃,还是在外面有哪样生意?”见他心情郁闷一言不发,老姜大手一挥:“你跟我拉倒吧——假正经!这里三教九流哪样人都有,看你萎靡不振的,要不要给你找几个上劲的阿妹?”
芦慕云感到很无奈,害怕老姜怀疑他是贩海洛因的大佬。佤帮、掸帮等武装贩毒集团的心腹经常来此交易,这些毒枭行踪诡秘飘忽,只与头目单线联系。于是郑重其事地说:“老姜你别扯这些烂事,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你若得了性病就来找我。”
在孟芒镇转了一圈,芦慕云什么都清楚了:昔日这里是通往中国的“翡翠之路”,解放前它比“丝绸之路”还著名;现在变成毒品重镇,震惊世界的金三角。在其神秘面纱下,镇上边民贫穷愚昧,散发原始野性,最大爱好就是“嫖赌”。别看他们穷得一身汗酸味,经济来源仅靠种鸦片,每到割大烟的收成季节,就“三分钱买个糖人”——吃了没有玩的,玩了没得吃的;像属挤的瘪牙膏皮,挤出点钱就蹲赌场,或找女人过把瘾。
老姜是华侨老光棍,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叫“老姜”是在道上名气大,做翡翠生意。这家伙脚臭汗酸味难闻,每天带回客人看货,摆弄些毛石,就是没剖开的玉石,也叫赌石;别看这些石头不起眼,交易额却惊人。赚得大把的钱,老姜当即提到赌场狂赌滥嫖,早上回来蒙头睡懒觉。今天这老淫棍不要命了,靠吸“四号”提神与两个年青精壮的女人拼命,竟疯到他的床上翻跟头、“画地图”。
芦慕云懒得理睬这色鬼,一把揭去床单甩掉;你老姜想拉我下水吸毒嫖女人,可是我的一分钱恨不得拿到铁轨上压成五分!
老姜自拉自唱的感到很无趣,骂了一句脏话,狠狠弹掉烟头:“妈的手气臭,钱全部输光了!回去找钱再来!”将几件脏内衣塞进油黑的帆布包。临走踌躇了一会,从包里拿出块玉石塞给他:“便宜卖给你,算个路费!不然我得走一天的山路。”
芦慕云不接,“买不起。这石头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你不要给我看,在我眼里它横竖是块石头。”他的钱是靠赌命得来,将钱换石头容易,用石头变钱难;一旦卖不掉,石头就会要他的命!
老姜急了,指点石头说:“你看看嘛?你看这赌石上的表现,黄皮壳、绿松花,里面种好色正,十万块我都没卖!交个朋友算一万块给你!”
十万块的货降至一万?!芦慕云砰然心动,他亲眼看见老姜与人交易这石头,双方为一万块的差价没谈成。听他们谈多了,知道石头上的绿斑叫松花,像鼻涕一样的印迹叫蟒带,以此判断赌石里有没有绿、质地怎样。老姜赚钱容易,花起来像流水;如果不是英雄气短,这石头是不会贱卖的。而他最缺的是钱,转手卖个二万也是大赚特赚!于是抱歉地说:“我很想帮你,但是确实身上没有这么多钱。”
“你这人不仗义,晓得我是这里的常客嘛!”老姜沮丧地说:“如果有七千块,我只能抵押给你,保证不出三天拿一万块来赎。给你三成的利还不干?”
芦慕云思前想后,老姜为人豪爽,良心不至于坏到骗逃难人的钱;如果老姜不来赎呢?那就怪不得他了,卖掉赌石,赚钱走路!于是将钱凑齐,战战兢兢的说:“老姜,这钱可是我的命啦!我救你于水火,你可千万不能一去不回呀,不然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老姜懒得数,将钱一把塞进口袋:“咋个会呢,你这不过是几个小钱!在这条道上谁不巴结我老姜,返回送你一件赌石,赚个百万不稀奇!”将赌石塞给他掉头就走。
躺在床上芦慕云拿着赌石欣赏,这是件拳头大的赌石,呈现几团暗绿色的松花,并有一笔蟒带。来时他研究过珠宝书,说这种赌石质地透亮,里面有青葱般的翠绿!以前它不过是梦中情人,现在看这松花蟒带,愈发觉得可爱。行话锯赌石叫解,一旦解开是透得流水的玻璃种、皇冠绿——妈的个锤子像放冲天炮,他吱地一下飞上天!万一解垮呢,大不了十万的货卖个二万。人谁不想一夜暴富,能赚得第一桶金,他也不用像跑江湖卖狗皮膏药的流浪!
突然传出轻轻的敲门声,是女人的声音——老姜这头色狼,卖淫的送上门来了!不知这回来了几位阿妹,是否肥美痒眼?打开门,他吓得倒退——“是阿香……”
看得出,阿香经过一番精心打扮,高挑妙曼的身材穿着水红绣花短衫、浅绿绸缎笼基,乌黑的发髻千姿百态,头饰花花草草的;但掩不住其刁蛮野气外泄,高贵华丽有作弊的成份。
“谢天谢地,幸亏我临时赶回……像狗窝,好臭。”阿香手在鼻子前扇,吊儿郎当的环顾房间,“阿哥避着阿香走,是害怕有人把你吃了,还是害羞那晚上想做亏心事?”
“我刚给你阿爸检查过病……”芦慕云脸一红,掸掸床铺:“坐吧。其实被‘罂粟花’吃掉我情愿,就害怕被折磨成相思病,于是想到逃避。”
“这话叫人受不了。”阿香仰面眨着眼坏笑,“我真有那么大的魅力吗?哼,不辞而别,听谁胡说我叫罂粟花,该没把你吓着吧?”
芦慕云故作惊诧:“看我站在这里不打自招的等候,她来了却笑话我没出息;这人比罂粟花还漂亮还可怕,泼水节揪住我喝迷魂酒,从此心怀鬼胎惦记一个人,想借明天给她阿爸治病多看她几眼。”
说得阿香抿嘴仰面哧哧哧地笑:“骗死人不偿命!”突然瞥见桌上的赌石,她眼睛一亮:“阿哥懂赌石?”他点点头。阿香拿起赌石不怀好意的笑,样子很是迷人,伏在他肩头坐下问:“说,多少钱买的?”
这一挨像放电的不自在!阿香的体香与土制香水味极具诱惑,叫他浮想连翩且十分压抑;心里像揣着条活鱼,说话声音僵硬变调:“大概,七千块钱吧?”
“哟,阿哥真不简单,”阿香眼睛变得晶亮,“这下发大财了!”抿嘴咯咯地望他坏笑。
听她这么一说,芦慕云后悔当初该买下的,“可惜这赌石不是我的,人家还会来赎呢。”
“骗人!”阿香脸上的娇媚消失殆尽,眼里尽是讥笑,“阿哥根本就不懂赌石,更晓不得它的凶险,被人骗了还蒙在鼓里!”
“你说哪样?!”芦慕云猛地一颤,想到她玩世不恭,总爱拿他开心,于是固执地说:“我懂得,书本上说的错不了;而且老姜大名鼎鼎,这是他十万块的货啊!”
哼,钱被骗走还执迷不悟!阿香满脸不屑:“阿哥是亲眼见到他们谈价,我没说错吧?”他惊惶地点头。“这骗局叫做‘猪笼’!另外人家谈的是缅币,按16:1兑换,十万缅币近六千人民币!而且这种价内行不会兑换。老姜有名是因为他吸‘四号’,于是就骗你这个大憨包!”手指狠狠戳了他额头一下。
芦慕云吓得弹起,心像被捏住了的直颤抖:“你快说……这石头值多少钱!”
“这里人没别的本事,就会看玉石割大烟;找个医生和写字的比登天还难。”阿香吊儿郎当的将石头抛着玩,走出门对着阳光照看,转回咚地放下:“石头倒是真的,不值钱!”
“啊——你说没人要!”芦慕云魂吓飞了,抓起赌石就跑。
阿香从后将他抱住:“人家租车早跑了!就算抓住,‘四号’鬼都是不要命的!另外事前你咋不问用哪样货币交易?亏了活该!”
这下死定了!芦慕云瘫坐椅上额头直冒冷汗,脑袋如重锤敲击。要知道这钱是他一家人靠赌命换来的呀,为此他亡命天涯无家可归!可恨的是他贪老姜的“息”,老姜却要了他的“本”!现在他被骗得精光,在异国没有钱,活着不如狗!
想到最终难逃一死,他脸色死灰发癫痫的颤抖。阿香掐住他人中惊叫:“阿哥千万别这样!我阿爸是赌石行家,估计他会有办法的!”
芦慕云缓过气来,脸像隔夜的馒头死板。阿香使劲将他拽起:“先找我阿爸试试嘛,说不定石头有救呢?走啊——我会想办法的!”
一路上芦慕云惶惶如丧家之犬,不时打尿惊的一颤。阿香忍不住噗哧一笑。他大为不满:“我被骗得想哭,你还好笑,这石头会要我命的!”
阿香马上捂住嘴。中午她心神不安赶回,她阿爸沮丧的说:“你的医生,走了……”她一听转身飞跑!想必见不上一面的,跑进客栈她眼睛一亮——这憨包还在,竟一头栽倒在石头上!现在是人不留人石头要留人,今天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想到这里她甚是得意,瞥他一眼开始哼唱:“积积攒,积积攒,积积攒到买把伞;遇上狂风,吹成个光杆!不怕不怕——还有根伞把!”唱罢忍不住哧哧地笑。
“你到底是咋回事嘛?我现在心在滴血,你还幸灾乐祸朝人家伤口抹盐!”芦慕云心烦得冒烟,孟芒镇穷得屎不生蛆,七千块别说对这里人,在中国也是天文数字啊!现在他遭受灭顶之灾,急得像狗咬尾巴团团转,阿香竟疯疯癫癫拿他当歌唱,简直没有一点同情心!
然而他实在没脸再去阿香家。今天他假借给她阿爸诊病,其实是要他们转告阿香——他走了,再也不会来了。为此她阿爸阿妈很伤感,送他走了很远,一路上苦苦挽留的。可是他铁石心肠,谢绝等阿香回;现在却咎由自取,被这该死的赌石押上门羞辱。
本来他与阿香形同陌路,他是中国大城市的医生,阿香住在缅甸边境的深山老林,两人相距遥远又属不同种族,很难发生瓜葛;就因为一次奇遇,鬼使神差把他们扯到一块——
穿越边境,他误入歧途,仓惶来到孟芒镇。举目四顾,突然传出劁猪的牛角号声;接着鼓锣齐鸣、“哦嗬”声如潮!身穿盛装的土著男女蜂拥而来。这里是异国蛮荒地,他想起电影《摩牙傣》,以及山寨土司用活人祭神!
想逃避已经来不及了。在尖利的金叶声和象脚鼓声中,女人们围圈一哄而上,伴着阵阵“哦嗬”,像山鬼跳得踢踏震撼;其节奏整齐明快,步法颠三倒四,却有说不出的美妙。这是山寨著名的花妖舞,跳得人心激荡!
突然他眼睛一亮,圈中有位高挑匀称的靓丽阿妹,其傣装华丽夺目,舞姿优美如风中杨柳,眉眼灵性带着坏笑,像雨后山崖的罂粟花。土著男子眼睛发直盯着翩翩起舞的她,拍掌合节“嗬嗬嗬”地喝叫。
这阿妹的花妖舞跳得人魂驰神往,他沉浸其中,看得着迷。突然水铺天盖地泼来,女人们如山鬼惊叫四散,端起面盆追逐、嘻笑,个个泼成落汤鸡。这阿妹仍在如痴如醉地跳,在男青年泼出的阵阵水帘中,她华丽的傣装湿透,紧贴钩魂摄魄的身材,像出浴天池的女神!突然她端起面盆冲出水帘,男青年故作一哄而散,让她追上;可是那面盆往往虚晃一下,水没泼出,叫人好遗憾的。
蓦地他明白过来,今天是阳历四月十五日的“泼水节”,也是中缅傣族的大年初一。这异域风情和男欢女爱,确实太美了,叫他流连忘返;然而作为羁旅之人,这只能作为今后寂寞中的回味,他还得继续赶路,太阳落山前必须赶到下一个山寨。
这时她放下面盆,松开笼基重新扎紧。他看得心跳,忍不住边走边回头;冷不防与她撞了个满怀,摔得仰面朝天。她脸唰地一红,直跺拖鞋,抖擞身上的水。他一眼瞥见那脚趾,性感漂亮,顿时心慌意乱。她含笑伸手将他拉起,接着动作奇快,面盆迎面泼来一—他猝不及防,直抹满头满脸的水。她眼带坏笑望着他:“为哪样看我的脚?王八蛋。”
“你骂谁呀?”
“骂你。”她俏丽的脸透出野气。
打开挎包他火了,贵重药品被泼得透湿!然而这阿妹太漂亮、太灵气、太坏,似故意拦路挑衅的山鬼;尤其是那野性不屑的笑,叫他受不了了,忍不住夺她的面盆,舀满水跑回。
“你敢。”她满不在乎,边说边退。
“我怕你这花妖不成!”他轮起面盆拼尽全力——水劈头盖脑,她呀地捂住脸,差点被击倒!一看短褂冲得散开,她惊得一把掩住胸。放下面盆他畅快离去,回头朝她得意一笑。
“你王八蛋。”她一把揪住他,眼里透出寒意,“敢走我就杀了你!”
这阿妹像罂粟花妖,被男人围着巴结献媚。她的声音如狈呼群狼,顿时风起云涌跑来,都红着眼盯住他,只等主人一声绝杀令!她得意搡了他一掌,用缅语向手握腰刀的老者叽咕。
老者一脸烟熏火烤,听后顿时阴沉:“恭喜你了年轻人,她还是个姑娘呢!既然你敢当众泼水,就得给说法,她是山寨的罂粟花;不然牛角号一吹,连野兽都插翅难逃!”
他懵懂了,背上凉嗖嗖的!泼水节有项习俗,姑娘将第一盆水泼向心爱的人,男青年回敬就算定终生。如果你想赖账,姑娘就带父兄找上门,不同意她就跳山崖,叫你不得好死——山寨头人以触犯寨规将你捆在篝火下,挖出心肝下酒喝!
叫人想不通的是,山寨女人十八岁就怀抱手牵的;而这阿妹美得人像白天撞到鬼的,叫你眼直、钩魂,竟然二十出头没结婚!如果是一见钟情他就完蛋了,在蛮荒之地像陪“白骨精”的,与她窝住茅棚饮血噬毛受一辈子罪!大不该被这罂粟花妖迷住的,什么便宜不好占,他却端盆水朝她刀口上撞!
这时她吊儿郎当的走过来,望他得意一笑,“我这么漂亮都豁出去了,你还舍不得多看两眼?没有胆量,凭哪样想占我便宜?”
他感觉她笑意可怕,透出股寒冷,“对不起阿妹,我只想问,你今天泼的是第几盆水?”
“不管是第一盆还是第一百盆,”她仰面转动明亮的眼,“这一盆我认真,是故意的。”
这下他彻底凉透,“那我可把你害惨了,我家有妻儿,最终会跑掉的。”
“是吗?这话我也会说,不过有比挑断脚筋更好的办法。”她将湿漉的乌发挽得千姿百态,一脸坏笑望他用缅语跟老者叽咕,似乎用心险恶。显然老者是山寨头人,黑沉着脸点点头,接着用缅语高声叫人去照办。
胆战心惊之际,冷不防被两位凶汉扑倒,他扭头挣扎,看见有人捏着条狰狞的蛇跑来!并嘿嘿怪笑将蛇头凑近,他吓得上气不接下气!猩红的蛇信乱射,他脸一阵冰凉,惊叫“我跟你回家!”这是条五步蛇,一旦被咬不出半天毙命!
“谁说要你呀?脸皮真厚。”这阿妹从土著人手中掐住蛇颈,掐得蛇嘴大张尾啪地缠在她手臂;待掐出毒液,她吱溜放进玻璃罐,蛇在药酒里乱窜。他看得惊恐失色喘着粗气,这阿妹野得竟敢玩剧毒的蛇!
“看把你吓的,该没尿裤子吧?”她一掌推开扭住他的土著男人,喝令滚开!倒满一大碗蛇酒,端起仰颈喝了半碗,不怀好意的笑着递过酒碗:“你可以喝,也可以不喝……”
头人手捏坠着红缨的腰刀,脸色铁青睨视一切;见安排就绪,大手一挥,尖利的金叶声吹响,象脚鼓如惊风急雨。这阿妹扔下他,与山鬼般的男女围圈歌舞。顿时花妖舞跳得踢踏震撼,阵阵“哦嗬”声叫得人毛骨悚然。这像跳大神做祭祀的,莫非是送他“上路”?
他拿着碗战战兢兢,人家“罂粟花”都喝了,他如果怕死不喝,恐怕会被推上祭坛!想到自己是救死扶伤的名医,于是咬牙捧起酒碗喝,把一帮人看得惊呆了。
喝干趁人不注意,他倏地将碗掷向酒罐,咣啷酒水飞溅五步蛇吱地飙出,人们惊叫四散!这阿妹反应奇快,撒手就追:“憨包你别跑!”他猛地一掌击倒她,如脱兔般亡命狂奔。
逃出孟芒镇,沿着马帮踏出的小路疾行。山坳寂静无人,他惊惶四顾,想起那条狰狞的蛇,胃里如同蛇在翻滚。这是座杂居的山寨,从土著族的服饰看得出,上面绣的图腾是条五步蛇,即他们的祖先。他出生医生世家,曾听父辈说过土著的妖怪邪法。现在他体验异国险恶,心里却像中邪的,执拗地惦着这野性灵气的阿妹,她一颦一笑似山鬼花妖,美得迷人。
山寨人叫这阿妹罂粟花,真是人如其名神形兼备,名字叫绝了!罂粟是懒庄稼,只需撒下种子它就顽强扎根,长得野性灵气、蓬勃茂盛。一到花期,漫山遍野的罂粟花如火如荼,傲然怒放;既富贵如牡丹,又典雅似兰花,其火红、雪白、粉色招蜂惹蝶,争奇斗艳。四月雨季前割大烟、刮浆,制成鸦片馥香诱人,叫男人爱得疯狂,想起来后怕。
这阿妹就像叫人欲罢不能、担惊受怕的罂粟花!他害怕被那药酒里蛇毒夺命,当务之急是赶紧找水,然后逃出这毒品泛滥的虎狼窝。
山坳前方有座木楼,他赶紧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位美貌贤淑的傣族少妇,打扮得干净明亮,如花似朵。他讨了一大碗水服下蛇药,坐在大院给自己注射针剂。少妇感到惊讶:“先生是医生!能帮我丈夫看一下病吗?”他拔出针头点点头。
走进木楼他感到惊讶,边境的竹楼、茅屋上面住人,吊脚楼下流着粘黑的牛尿猪粪;而这家人不象土著族,富得他不敢相信,室内干净清爽,摆设新奇气派,散发浓郁的傣族气息。置身其间顿感恍若隔世!
病人是个六旬老头,古板的脸沟壑纵横,人腰躬背驼像杆扳机失灵的老铳;而少妇三十来岁,身材比丈夫高,其衣着华丽头饰花花草草的,性感部位美得抢眼,像旺盛饱满的水蜜桃。这是个畸形的家,不用说少妇是小老婆。在缅甸男人只要有钱,娶一百个老婆都行。
“大爹患的是疟疾,之前得过这病。”他瞟眼病榻就知道,正好备有“奎宁”。打开医药包心痛得叹息,药品全被水沁湿!给老头注射 “奎宁”、服完药,他赶紧收拾药包告辞。
少妇不善言语,红着脸说:“医生是山寨贵客,帮我们治病咋能走呢?”他惊魂未定说什么也要走。她贤惠温柔像无形的手,将带他到房间,说等等她就来!转身匆匆下楼。
坐下后他心神恍惚,发觉这是间闺房!里面一尘不染,飘逸神秘的异香,嗅之意乱情迷,油然感触这女性的灵气和芬芳。房间布置引人入胜,门帘、床单、裙衩等饰物,绣着精美的图案,上面寓意吉祥,具有神秘的土著风情和爱情宗教色彩;从中反映其心灵手巧,聪明过人。疑惑中他心灵为之一颤,似误入“桃源”浮想联翩。
少妇手脚利索做好饭菜,上楼惊诧说他是神医,她丈夫的病好多了!
他心猿意马的,“那姑娘泼水真疯,如果将‘奎宁’针剂碰破,这病神仙也没法。”
少妇暧昧一笑:“那阿妹长得漂不漂亮?晓得她为哪样泼水?医生该没泼她吧?”
“没有!”他顿时警惕,矢口否认。脑海油然浮现那姑娘顽皮的笑,“人长得真美,身材高挑、匀称,可惜野得可怕;听人家说,她叫‘罂粟花’?”
少妇惊诧得嘴半张:“是阿香……”
门咚地撞开,有人气喘吁吁闯进:“阿妈看没看见跑过个中国佬……”
他瞠目结舌倒退——就是她!
她惊得倒退,过后眉眼一挑:“真是冤家路窄……刚才的话我都听见——说谁野!”接着娇嗔地摇晃少妇:“阿妈——这人是谁嘛?我的闺房咋随便叫他坐?”见他尴尬得不知所措,她俏丽的脸甚为得意,“你还蛮会欺负人的嘛,没想到吧?看你这傻样!”
“阿香——人家医生为你阿爸治病,你咋这不懂礼貌?”她阿妈向他尴尬地说:“医生你不清楚我们家……但是这山寨的风俗,姑娘泼的第一盆水……”
阿香一把捂住她阿妈的嘴:“别说!你乱讲个哪样呀!”继而对他报复性地一笑:“人家骂你是傻子憨包呢?还有更难听的,这可不是我说的。”
仗着给她阿爸治病的资本,他颇有风度的说:“对不起阿妹,其实那是文化差异造成的误会;同时也怪阿妹美得叫人心虚,连看一眼都要胆量。谢天谢地,我只差没被吓死。”
“想不到阿哥尽说些讨阿妹喜欢的假话;可是有人慌不择路,跑到人家闺房坐着,还嗲声嗲气说哪样——我怕,心虚,没有胆量……”她撇嘴怪声怪调的,边说边做手势。
她阿妈被阿香逗笑了,轻轻打了她一下,接着请他下楼就餐。
今天是缅历大年初一,加上家里来了贵客,她阿妈将傣家菜肴办得丰盛别致。阿香不掩饰打心眼里喜欢,将他拉在身边:“阿哥过来,陪我坐。”落落大方地给他斟酒夹菜,“阿哥是哪个医科大学毕业的?跑到缅甸‘泼水’相亲,就不怕你妻子吃醋?”
他愣住,恨不得哭,原来她认识汉字!打湿的药袋和工作证晾在闺房桌上,等于是不打自招!于是为难地说:“对不起阿妹,今天高兴,我不想提起那件事。”
她阿爸懵懂了,愣愣的望着他俩。阿香用缅语解释:“阿哥‘打格夺’(大学)毕业,是‘蛇牙文’(医生)。”她阿爸眼光惊讶,点点头明白过来。
“哼,占便宜,以为撒谎就跑得掉?想不到跟我一样没用,二十六七还没找到老婆!”夹了一筷子菜戳在他碗里:“别这样看着我,算我给你赔礼还不行!”
这下她父母更惊诧,她阿爸抱病凑兴,躬着腰求阿香给他倒酒。傣族人真是热情好客,加上阿香美丽机智,他没喝几盅心都醉了,忘却了孤独的漂泊,对家的渴望油然而生。
山里的暮气来得早,不知不觉群山生烟顿时苍茫。他触景起身,说去镇上找客栈。她阿爸阿妈极力挽留,说家里房间多的是,要不就在阿香的房间住。他心神不安,那件事太尴尬,一见面就被她俘虏,还赖住不走,太没男子汉的骨气。于是承诺明天来给她阿爸看病。见实在留不住,阿香撇嘴不屑的说:“这人属猪,怕半夜把他当肉卖了。”起身陪他去客栈。
天渐渐黑下来,路上阿香不时望他一眼,“阿哥为哪样不说话?泼水占便宜,你还想跑啊?”他忧心忡忡,为明天是否离开而痛苦,也不知今后路在何方?
阿香抿嘴望他坏笑:“看你心神不定的,连看一眼都不敢,是怕谁把你吃了?真没用!”
夜静得发怵,他极力把持那道风声鹤唳的防线,对着夜幕说:“是既爱又怕……被蛇酒吓得一路逃命,想不到不仅没跑掉,还一头钻进她闺房。今天算是倒了八辈子霉。”
“便宜了你呢!”阿香哧哧地笑,紧紧挽住他手臂:“实话告诉你吧,阿哥是逃不掉的,你懂吗?”他出生医生世家,是著名医院的高材生,对土著的妖怪邪法感到好笑。她瞟了他一眼:“其实我比谁都害怕,因为一旦这憨包泼水走了,这地方我就没脸再呆下去……”
顷刻间防线訇然坍塌,他按捺不住一把扳过她紧紧抱住。她身子只是颤栗,固执地偏过头,手撑着他脸:“阿哥别别,千万别……客栈快到了,这不是现在的事……”
他一脸尴尬松开手,懊悔自己唐突。冷不防被她反身抱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就跑,提着笼基一溜烟跑进夜幕。
这就是阿香见面讥笑他“害羞那晚想做亏心事”的原因。
带着这些回忆,芦慕云不知不觉走进山坳。阿香爸像背着口锅的猴伫立路口,在踮足了望。远远看见女儿将医生领回,他伸起矮小的身子只是叫唤。
阿香高声回应:“阿爸——阿哥今天走不了啦!他一时糊涂惹上麻烦!”芦慕云听了不是个滋味,像他是骑大马、戴大红花的凯旋归来。
阿香爸对芦慕云双手合十,像迎接活佛的。阿香迫不及待塞过赌石。她阿爸拿起一看,神色骤然凝重,朝石头吐了点唾沫,用黄褐的拇指一抹,对着阳光照了照,摇了摇头。芦慕云惊慌失色紧随其后。阿香爸将石头放在桌上,抬眼问:“多少钱卖的?”
芦慕云吓得结结巴巴的:“大爹就别问了,您看这石头值多少钱;老姜说好回来赎……”
“你要老姜还钱是做梦,就算杀了他也没用!俗话说‘卖得掉是珠宝,卖不掉是石头’,这赌石能赚大钱,老姜会便宜给你?”说着老气的瞅了他一眼,“这石头我没有办法!”
这下石头判了他死刑!芦慕云浑身冰凉直颤抖。阿香一听脸色骤变,猛扑过去拧住她阿爸的耳朵。“啊——痛死我了!这石头擦垮了算谁的!”她阿爸叫唤得夸张。阿香拧住哧哧地笑:“您只说擦不擦?不然我就拧掉这猪耳朵!”
“擦擦!小祖宗,你为哪样逼我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她阿爸捂着耳朵一千个不愿意。她阿妈凑过来看,“这好像是件险石?阿香爸你想想办法嘛,看能不能把本钱救回?”
芦慕云一听“本钱”像抓到救命稻草:“阿香你快说,哪样叫险石!”
“险石是可以跑的石头,就像阿哥……”阿香指着石头咯咯咯地笑。她阿妈见他吓得魂不附体的,责怪她不该开这种玩笑。阿香笑得满脸桃花:“好好,我说正经的,险石是人家不敢碰的石头。它外表好看,里面有绿的希望微乎其微;由于一擦就垮,所以卖不出钱。”
芦慕云不听则已,一听脑袋砰地像爆米花——浑身哆嗦,额头吓出细密的冷汗。
“唉,只怪你太年青。”阿香爸叹了口气,拿起赌石走到水池边,“碰到这缺德的老姜,拿卖不掉的货骗人。只能擦擦看,晓不得还有没有救?”挑了块磨刀的油石,边沾水擦石皮,边对着阳光照看。
阿香将泡好的茶递给他,“阿哥别怕,老姜一旦露面我揪住要他还钱!万一我阿爸擦垮,那你就发啦——这石头是十万块人民币买的,要他赔!”指着她阿爸咯咯笑。
现在他的钱变成“四号”在冒烟,阿香还拿他穷开心。这茶没法喝,像老姜熬的药。
石皮很硬,阿香爸擦了半天没有明显痕迹,手上还打起了血泡。芦慕云一把卷起袖子:“大爹歇歇,我有的是劲!”
阿香爸歇了口气,“这不是比手劲,擦对一寸赚几万,擦错丁点就丢十几万,一旦石头翻脸分文不值。你还是和阿香去玩吧,不要在这里催我。”
他哪有心情玩,像饿极的狗熊蹲着盯住石头。就这么擦擦看看的,一直擦到太阳落山,石头渐渐现出指头大暗黄的绿。阿香爸长吁一气:“看样子这石头有救了……”
又擦了一个时辰,阿香爸丢下油石腾地站起:“涨了!”对阿香嘿嘿直笑:“想赚你阿爸十万块——做梦!快把杨三他们叫来,就说阿香爸手上有好货!”
芦慕云柔柔眼睛:赌石上擦出铜钱大的一团艳绿!其晶莹剔透灵气活现,像清澈的寒潭,像绿色的梦幻,像他死而复生的希望!
阿香一把抱住他惊叫:“阿哥——你你,你发财啦!”提着笼基朝外飞跑。
真发财了?芦慕云被阿香弄得一脸懵懂,“大爹,我那钱能救回多少啊?”
阿香爸擦着笑出的泪花:“擦到这种地步,何止是本钱?这叫懂一分货,赚十倍钱!”
“啊——赚七万块!”芦慕云腾地站起,“我该没听错吧?”刚才吓得魂不附体,现在像放冲天炮一下上天!于是云里雾里地说:“难道大爹点石成金,真能擦出七万块人民币?”
“有哪样值得怀疑的?七万块只少不多!不过就看卖主是谁,你不懂它的价,到手的财也会跑掉。”言下之意是石头认人。牛皮吹得太离谱了,就算抢银行也抢不到这么多钱啦!
阿香爸点燃竹筒烟,“开价的学问大着呢,如果人家晓得你不懂货,连保本都难。”
“啊——”芦慕云像烧红的铁哧地掉进冷水,“大爹饶了我吧,我快被这赌石整疯,能保本我就给您磕一百个响头!”他害怕阿香爸故弄玄虚,最终给他吹出个美丽的肥皂泡!
“这还值得发疯?你没见过上千万的赌石,一锯切下去,惊天地泣鬼神!”阿香爸神色骤然阴沉,“这行不像走私贩毒,靠赌命比胆量;待叫来买主你就明白,赌石的学问深奥,里面有金钱美女、有洋楼轿车、有花天酒地,就看你眼力准不准!”
男人都是这样,你给把号他就爱吹。芦慕云心里像油煎,怕他越吹越离谱,连忙点烟续茶塞住他的嘴:“我还当哪样医生啰,这辈子就跟大爹学赌石!”
阿香爸只摇手:“你学哪样赌石,实际那是当赌徒!在缅甸割大烟看石头的多如狗毛,找个医生比寻宝还难;尤其像你这种大牌医生,被人捧为救星,高尚得很呢。”
这下芦慕云更懵懂了,既然赌石可以平地暴富,为什么这里原始荒凉,边民穷得响叮当?相反,阿香家鹤立鸡群,富得莫名其妙,并神神秘秘住在穷乡僻壤?
“我咋个说你也不会懂的!”阿香爸像抱迫击炮的抽着竹筒烟,“谁都晓得‘久赌神仙输’,这么简单的道理却够你悟一辈子;直到你输光了,转过筋来,也就覆水难收啦!”
这话太深奥,阿香爸似乎有着不凡的经历和凶险背景!芦慕云顿时警惕:“难道干赌石注定穷困,包括大爹在内?既然挖玉石不发财,为哪样人们吃亏不长记性?”
“当然有,有人为赌石穷困潦倒一辈子,突然时来运转平地暴富。我朋友林娃就是这样,为赌石下地狱、上天堂,其经历神奇得不可思议!”阿香爸老脸洇出昔日豪情,于是谈起“翡翠之路”的陈年往事。
解放前中缅有条神秘的“翡翠之路”,那时它比“丝绸之路”还有著名,从缅甸密支那矿区,马帮载着玉石穿过孟芒镇,到云南腾冲、瑞丽、盈江、龙陵等地集散;然后源源不断运到中国内地,乃至香港南洋一带销售。缅甸是世界唯一出产珠宝级玉石的地方,也称硬玉;由于它绿如青葱、红似火炭,像缅甸的翡翠鸟,所以被冠之为“翡翠”。
近五百年来,中国边境的翡翠生意十分红火,边民把“穷走夷方,急走场”当作出路,意思是人穷了跑到缅甸玉石场谋生,急着用钱就贩玉石回家卖钱。所以,在地狱挖玉的绝大部分是穷苦华侨。
云南腾冲是边境古城,穷人蜂拥去缅甸挖玉石,做发财梦。绮罗镇的林娃也不例外,十几岁被大人们带到密支那。他在猛拱老场挖了十多年石头,而立之年倾其所有从事赌石。
俗话说“要发财,赌石头;要垮台,赌石头”。做赌石生意是刀口舔血,要么暴富,要么把舌头绞掉。你得根据璞上的表现,即石皮翻的什么沙,有无绿色的松花、白色的蟒带,综合多种因素判断石头里是否有翠绿、质地怎样。由于赌石神奇,就算毕生从事这行的高手也会闪失,一旦看走眼瞬间倾家荡产。
林娃比谁都幸运,凭借“七分技巧、三分运气”,几年赌石被人称为“林百万”。当时可是三块缅币换一块龙圆啊!穷人的理想是“有钱无钱,娶个老婆过年”,何况他钱多得担惊受怕,决定衣锦还乡买田讨老婆。正准备启程,场口的马仔跑来报信,说后江场挖出件黑赌货,高手们都等着你到场。马仔为信息费能把死人说活,石头自然被描绘得天花乱坠。
后江场的货以种老、水足、色阳著称;但是从未听说有黑赌石,他叱咤场口风云,告别前不去实在太可惜!既然发誓金盆洗手,开次眼界也不至于看出毛病。
黑赌石是后江场挖到第三层发现的。其石皮翻出匀细的沙,预示质地透得流水;并且上面有白蟒带、绿松花等奇特表现,最容易赌出玻璃种高绿——珠宝评价这种戒面比同等钻石还贵!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稀世珍宝啊!
可是实际与想象大相径庭。高手们轮流将赌石看了一遍,认为玉身比牛屎还黑,像砖头料(做低档雕件的玉石),害怕里面水头不足;同时发现松花泛蓝,一旦解开偏色,只能自认倒霉;关键是大家怀疑蟒带有破绽,一时气氛沉闷,都埋头抽烟喝茶不开价。
惟独林娃被这黑石头迷住,打开聚光灯细看——蟒带下映出蓝色的精灵;用铁片遮住光,蓝精灵变成高绿!他二话不说倾其所有成交。场主接过银票,惊诧得不敢相信。
林娃驮着石头翻山越岭,满怀希望回到阔别的腾冲。听说到了好货,镇上人蜂拥而来。他卸解马鞍一看,魂吓飞了——蟒带上做过假,被生牛皮带磨露了馅!原来场主擦开石头发现不理想,于是花大价钱请高手修补!
还有什么好说的,不打自招,做假骗到乡亲头上来了!看货人骂骂咧咧散去。这百万元的货是他十几年的血汗,竟一跤摔得满地找牙!他忍不住鼻子一酸,大滴的泪夺眶滚落。
林娃卖假货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说他驮回件黑得像牛屎的砖头料,竟然不要脸做假骗乡亲。从此没有人上门看货,都像躲瘟神的避着他。
他要卖石头活命、要卷土重来啊!于是办酒请腾冲玉石界的魁首,想借其名气拯救他的石头。晚上老玉工如约而至,两人都在赌石场滚过,话谈得投机。趁喝得醉意朦胧,林娃指着黑石头向老玉工请教。
做玉石生意都守口如瓶,诀窍是用血泪换来的;你就是问遍所有的同行,没有第二句话,一律翘起大拇指——“兄弟好眼力!”哪怕看到你掉进粪坑呛死,别指望有人拉你一把。
老玉工还算给他面子,走到石头前凝神打量,将杯中酒泼向石头,打开聚光灯遮着光看,起身摇头叹息:“看来你不懂货,这玉身太黑;也太大意,石头不骗人,人骗人啰!”说罢摇摇晃晃出了门。
林娃撵出门问:“你就不能说说,这石头到底值多少钱?”
“不值钱!”老玉工很不耐烦,“这种货只配垫马厩,卖得掉你拿鞋板扇我的嘴!”
回屋他用聚光灯一照,吓得脑袋嗡地一声——石头上还有团“槟榔水”!只要出现“槟榔水”就死定了,它渗进石头会把水吃干!场主涂抹黑锅烟将其掩盖,老玉工泼上酒锅烟溶解,于是露出原形!他恨自己头被猪啃了,当时大家都不看好,惟独他王八盯绿豆——对上眼!这下他彻底绝望,大骂黑心场主不得好死!害他翻山越岭驮回上百斤的死石头!
恨得咬牙切齿之际,林娃在马厩挖了个坑,搬起黑石头砸进坑里;抚摸被石头累得瘦骨嶙嶙的老马,想起缅甸十几年的艰辛,“林百万”被骗成穷光蛋,他掩面伤心痛哭。
年岁不饶人,挖玉是出卖青春,他又没有本钱去场口赌石;唯一的财富是这匹老马,只好牵着它入马帮,风来雨往的帮人运货;与之相依为命,在漫长多舛的路上奔波。
奇怪的是老马一旦回马厩,蹄子刨得那石头嘚嘚的响。每天就这样不停地刨,像刨他的老底、敲他的天灵盖。他看到那石头就恼火,而它晚上还要护着玉石睡。他怕老马睡出毛病,使劲将它拽开,它又固执地回到原地。林娃气得操起锄头要将石头砸碎,不料老马狂啸将他扑倒。他愤然爬起高举锄头,但打不下手;它踏着石头不妥协,昂首嘶鸣,其声不胜凄哀。第二天早上走进马厩,情景依旧,老马卧在原地,打着响鼻站起,用蹄子在玉石上嘚嘚嘚地刨。几年来,老马就这么刨哇刨的,刨得他心烦意乱。老马识途,善解人意,他并不明白这是动物的灵性,其中蕴涵着深邃的天意。
终于等到这一天,整夜电闪雷鸣、风嚎雨骤,惊得老马朝他窗口狂躁嘶鸣。到了清晨风停雨住,天空放出明丽的霞光。林娃走进马厩,被一种神奇的景象惊呆了——
马厩顶上的茅草被风吹翻,缝隙射下一束金色的阳光,在地上聚焦出珠光宝气——这正是被马蹄刨光的玉石,现出一团水汪汪的艳绿!在阳光照射下它闪闪烁烁灵气活现,其种好、水足、色阳,像寒潭秋水雨中青葱,绿得人心尖发颤!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稀世珍宝啊!
他噗咚跪下,脸紧贴玉石泣不成声。老马低头轻舔他的泪痕,想起诸多的艰辛磨难,他拥着马头仰天哭喊:“林娃发,发横财啦——”
玉石一旦解开,骤然阵阵寒气袭人!玉工惊得目瞪口呆——赌石解开有疙瘩粗的绿就算大涨!而它涨到半天云里——满膛是水汪汪的玻璃底艳绿,其晶莹剔透、绿光闪耀,像潜藏动荡的生命,像初春生机盎然的原野,像绿色裙衫的婀娜少女……令人生出无限遐想,世上再也没有比它更美的了!
从此林娃腰缠亿万,震惊了整个玉石界!锯出世界翡翠史上的神话——“绮罗玉”!当时一枚“绮罗玉”戒面值三千块龙圆,而现在它在香港可拍卖千万港币,贵过同质量的钻石;并成为绝迹的稀世珍宝,至今仍是富豪们寻觅收藏的对象!
故事太神奇了!芦慕云忘记自己屁眼在滴鲜血,还惦着给人家治痔疮:“那林娃他后来呢?腰缠亿万该没遇到歹人吧?!”
“第二天他逃离腾冲,至今晓不得是死是活。”阿香爸脸色阴郁,“对于老百姓暴富并非好事,只有平平淡淡才是福份;但这话有几人听得懂?待你懂了,一切也就追悔莫及。”
这话叫芦慕云陷于沉思。没过多久阿香匆匆赶回,后面跟着三个提着钱袋的男子。
缅甸男人晒得像荞麦,扎着灰布波索,靸双破拖鞋走路像鸭婆;脸上擦点土制香料,身上散发汗酸刺着刺青,嚼槟榔的红牙有股旱烟味,给人臊臊怪怪的感觉。而缅甸女人更怪臊,白嫩的脸擦团黄泥巴的“老缅粉”,头插几朵小野花;不时像钩引男人的扯开笼基重新扎弄,走起路来风摆杨柳;人长得山精水怪般的妖艳,嘴唇抹得血红,像偷鸡吃的狐狸精。
阿香妈就是这种傣族女人,头饰插得花花草草的,身上打扮得妖艳。见客人登门,她双手合十迎接,接着殷勤倒茶,给每人一个迫击炮样的竹筒烟,然后将赌石摆上桌。
三个老缅是合伙来赌石。叫杨三的中年男子是老大,用聚光电筒对着赌石的绿“窗口”照了一遍。然后另两位轮流接过电筒,用铁片隔着光在仔细观察。
“这石头我见过,是老姜骗人的货。”杨三说得芦慕云脸色尴尬,无地自容。
阿香爸悠悠抽着竹筒烟:“不用急,慢慢看,爱得上就开个价。”
三人商量了一会,杨三点燃迫击炮说:“你是货主,开个价吧?”
芦慕云的心陡然一沉,像刚上手术台的实习生,刀不知从哪里下。情急之下像董存瑞炸碉堡的,把心一横:“十万!”
三人会意一笑。杨三吹掉烟头:“这是老姜报的价——是缅币,当时‘啊倒’(五万)都没人要啊!今天看阿香的面子——人民币‘啊讨’(五千),多一分不要!”
这家伙在用缅语说黑话!芦慕云六神无主,听完阿香翻译,顿时心冰凉冰凉!他像接到死刑判决书的,可怜巴巴的望着阿香爸。可是老头埋头“背锅”一言不发,像事不关己的抱着“迫击炮”抽烟。面对杨三逼视的目光,他急得唇须冒出细密的汗,今天是卖西瓜的碰到连阴雨——亏定了!他受不了这种猫戏老鼠的罪,一旦生意告吹,他的赌石立马变成砖头,只能用来防身打狗!顿时心头滴血,哀叹“啊讨”(五千)就“啊讨”(五千)吧,总比拿砣甩不掉的臭狗屎强。于是一捋袖子,准备握手成交。
“三哥咋个这样开价嘛?”阿香背地里踢了他一脚,帮杨三续茶水,“你三哥也不想想,中国人咋个会擦石头。”
杨三当场就不高兴了,“这到底是谁的货呀?你们可不要坏规矩啊!”
阿香抿嘴坏笑:“三哥明知泼水节的事,问货主是谁,这不是存心叫我难堪?大家都是内行,就石头上的那团绿,磨枚戒面也值人民币‘勒色倒’(二十万)嘛。”
三人摇摇头,“这中国人长的是‘玉石眼’,哪有胳膊往外撇的?”一看他们提起钱袋起身,芦慕云喉咙伸出手要去抓,阿香使劲掐他的肩头不让叫。
出门后三人低声商量,杨三转身说:“阿香,我们真的是看你的面子,‘苦勒倒’(七万)咋样?不然没法交易嘛?”
芦慕云问清价腾地站起,五万他都干!正要奋不顾身,屁股被阿香使劲地拧得生痛!
阿香爸见状招手叫杨三进来:“阿香开的价不高,里面大有赚头;我看就‘德色董倒’(十三万)吧,不然你们与这货无缘了。”
他屁股被拧得像火炭烫了的痛,伸长颈可怜巴巴的望着。三人考虑再三进门,拿起石头看了又看,耳语了几句。杨三拉开包将几摞钱朝桌上一摔——“‘色底倒’(十一万)就成交!我们明天带货去泰国!”阿香爸挥挥手,叫他们把赌石拿走。
芦慕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扑上桌抱在怀里呵呵地笑:“爷爷奶奶的,这钱该不是假的吧?”刚才他还困在死亡的深渊,突遇阿香飞身赶到将他救了!逃过劫难他激动得泪花闪烁:“今天大爹救了我一命,还有阿香,晓不得咋个感谢……”
阿香伏在她阿爸肩头抿嘴坏笑:“个傻阿哥,说啊?钱我们不要,看你今天咋个谢法?”
她阿爸抚着女儿的头发,“这行太凶险,叫‘神仙难断寸玉’。今天幸亏‘四号鬼’卖的不是假货,不然真会要你的命。至于谢嘛,你先住下来,以后赚钱的机会多着呢。”
“我阿爸的意思你懂不懂?阿哥一走他就得疟疾打摆子。那客栈脏,阿哥就住我家,我阿爸每天给你讲赌石故事。”拧住她阿爸耳朵咯咯笑,“讲啊,要不我使劲拧的!”
“啊好痛,有哪样好讲的?”她阿爸故作龇牙咧嘴,像被女儿揪着耳朵背书的,“出价一千,眨眼成百上千倍赚,解垮狗屁不值,世上有哪行像赌石?俗话说‘赌石如赌命’,平地暴富与倾家荡产就在瞬间,人生大起大落,惊天地泣鬼神。只要干上这行就像喝惯烈酒,换上白开水没有一点味,叫他干哪样都提不起劲,输光本钱人也变得懒散,这行害人嘛!”
芦慕云被父女俩惹笑了,继而为难得灸心,今天她阿爸话中有话——人家凭什么冒赌石风险救他于水火!就因为阿香是独生女,家庭富裕,又有文化;而山寨人只会看石头割大烟,加上缅甸女多男少,导致阿香二十岁婚姻没着落。他是缅甸人尊敬的医生,在泼水节不解风情,被头人逼喝蛇酒定亲;现在一家人为了却心愿帮他大赚一把,其目的是要他留下!
她阿妈手脚麻利,将酒菜摆满一桌,招呼大家坐。她阿爸拿来陈年清酒,给每人斟满一杯。席间一团和气,尤其是她阿妈,喜不胜收,殷勤为芦慕云夹菜。阿香一脸甜蜜,陪着他向阿爸阿妈敬酒,俨然是一对新婚夫妻。
孟芒镇并非久留之地,其紧挨边境,风险像悬在头上的刀;他背景凶险无权享有爱情,只有逃离才能安全,从而注定他是这里的匆匆过客。今天他终于找到涅槃之地——去密支那赌石!既然沦落到赌命,就不能辜负苍天赐予的机遇!他要像《基度山伯爵》的“当泰斯”,历尽劫难,赢回做人的尊严!由此他必须马上刹车,不能因一时冲动耽误阿香的幸福。
临近收碗筷,芦慕云吞吞吐吐地说:“大爹,我明天就要走了,去密支那玉石场……”
大家始料不及,惊呆了,席间欢笑一扫而空。阿香睁大眼惊得半天说不出话,一跺脚狠狠瞪了他一眼,掩面扭头朝楼上跑。她阿妈端着碗筷不知所措,满脸失望回厨房。客厅阴冷只剩两人,场面变得滴水成冰。
她阿爸脸色阴郁抱着竹筒抽烟,过后一声沉重叹息:“你真是年青胆大,晓不得那是条死路;也不想想泼水节做了哪样事……可怜我女儿用心良苦,我们真不该认识的……”
芦慕云羞愧得无地自容,苍白的解释:“大爹,我是有苦难言……到时一定会回……”
“我的话你未必听不懂!”见他坐着发呆,她阿爸失望地瞥了一眼,起身背着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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