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我的眼睛下是充满死亡的,一碰即碎的,不堪一击的。我感到只要提刀轻轻一划,天地间就会立时土崩瓦解,整个也不复存在。
不行,脑顶开始发热,双目微微刺痛,不由得闭起来,左手习惯地向口袋中一探。
摸到了一具轻巧的物件,幸运地那副眼镜仍在。
我掏出来戴上,再张开眼睛,那些线也消失了。当年老师给我的眼镜具有封锁魔眼的力量,藉由它我才得以无视世界的“死”,像正常人生存下去。
所以这副眼镜对我来说是无价之宝,这么多年以来还是非常珍惜它。
“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那副眼镜还没烂掉,真是奇迹。”
早在上星期,我与老师再会了,那是十分偶然的相遇,一如当年我仍是小孩子那样,再度与她共聚聊天。
曾在爱尔奎特口中听说她是除了破坏以外便无一擅长的魔法使,想来这是非常恰当的评价。二人相遇时差点给她的皮匣撞断腿骨,给她怒骂一顿后才看清楚是我。并非是她有着超人的认相能力,她所知的只是我所戴的眼镜。
“咦,这副眼镜……你是何处得来的?”
“小时候一位老师送给我的。”
事隔经年,我们双方也认不得对方,幸而因为这副眼镜而再度连系起来。看上去老师年老了,但仍是风采依人。
“志贵,有没有好好利用你的魔眼?”
“……我杀了人。”当时我想这样说,但不知何解没有说出口:“有呀,曾经利用它帮助了不少人。”
杀死爱尔奎特的事,是她与我之间的秘密,所以我没有向老师坦白说出来。
言谈间才知道她一直在外地四处旅行,最近打算回家,她说迟些会再来找我。见她行色似是匆匆,我也不便阻碍她了,于是留下远野家的电话给她。地址?还是可免则免,不然妹妹追问起来,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
勉强撑起身来,发觉头昏昏的,四肢酸痛,似乎不久前那场战斗还真是吃力。不,正确来说是我太不济事了,根本没动过手便给扫出战场外,连对方是甚么人也不知道,刹那间便与苍崎老师分开,眼前一黑便坠落在此间处。
回想昨天老师突然找上远野家的大门来,也不知道她是如何找上门来的,害得妹妹秋叶以为我又在外面惹上了甚么麻烦,更拉着我问长问短。因为等了许久仍没法进门,于是不知用甚么方法便把大门炸个稀巴拉烂,说起来当时还引起了疑似地震的巨大震荡。露了这么一手之后便大摇大摆进门,又大摇大摆的抓起我问候,当然秋叶又向我背上投出很多冷箭。
“志贵,我需要你。”
“甚么?”反应异乎寻常的秋叶差点儿要拔刀相向,幸亏在旁的琥珀死拉着她才没有发生流血悲剧。
“志贵,我需要你的魔眼。”
拜托,别胡乱用上叫人怀疑的说话。
虽说对方于我有莫大的恩惠,可是秋叶还不是太相信她,加上老师又不肯让步,坚持只对我一人说,大家也就闹得不甚痛快。
“总之,我会在门禁前回来。”说毕便拉着老师逃出家门,至于回家后会受到甚么酷刑还是别去想像的好。
“可恶……现在是甚么时候?”我打量一下四周,漆黑一片的但依稀有微弱的光芒,抬头向上,一轮白色的圆月高挂,万里无云。
“看来是赶不回去了。”我叹了口气,同时执起小刀,尝试站起身来。
银白色的月光依旧为大地带来微弱的辉雪,渐渐眼睛接受到这种光度,蒙蒙的前方有一座类似战国风格的日式建筑物。
门牌上挂着“苍崎”二字。
这处便是苍崎老师的家?
“我的家好像突然不见了。”犹记得出发来此的路人她向我说:“似乎与魔法又或是魔术无关,而是完完全全的消失了。”
起初我还是不大明白她这句说话的含意,但在来到目的地后便有了一个大概。
“希望拥有魔眼的志贵可以帮我察看一下。”
“察看?”
“没错……要是换上你,也许可以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果然是只会破坏的魔法使……
四下皆是青草平原,阔大的一块山丘上,没有人为居住的痕迹。
“这里原本是一座古雅而森严的日式宅院,亦是我的家。”
我在地上摸了一会,又摘下眼镜四处察看,并没有任何异状。
一切也很正常,和其他人迹罕至的平原显然没有两样。
“可是它确确实实的消失了。”
“老师,你肯定你没有搞错吗?”
“你这算是甚么意思?”青子不耐烦的道:“难不成我连自己的家也会忘记吗?”
“话虽如此,但毕竟你多年在外游荡,说不定真的忘记了回家之路。”
青子把她那副大皮箱丢在地上,解扣翻开,内里杂乱的摆了一大堆有的没的怪零件,和垃圾房中的垃圾堆没有分别。纵使如此,她还是在不到百分之一秒内便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递上一粒蓝色的宝珠,我戴回眼镜,她说:“这粒是施加了魔术力量的宝珠,可以与苍崎家的女仆次良通讯。”
“次良?”
“其实还有一人……”青子站起身道:“男的叫次仁,女的叫次良。不过会魔术的也只有那名小丫头,所以是她负责向我汇报家中的情况。就在一个月前她突然没有来讯。起初我还是不放在心上,继续旅程。不过过了没多久不详之感越加扩大,于是匆匆赶忙回来,才发现了这回事。”
我很怀疑那个“没多久”究竟实际上是多久,但最后还是把这道问题吞回肚去。
“也就是说,整个苍崎家连同那二人也一并失踪了?”
“正是……小心!”
就在黄昏将近,金辉斜照时,数片薄薄的白影急速向我们二人这处飞来。青子一见便立即把我踢了出去,同时一抽起皮箱全砸上去。
我在地上滚了数圈才停下,只见皮箱上插着数片黑白的纸片,还未来得及看清楚便发生猛烈的轰炸,巨大的爆风使我不由得再朝外翻滚好一会。
感到事态的危急,不由得摘下眼镜放入口袋,右手取出“七夜”小刀。
不好了,很久没有战斗了。算起来自从爱尔奎特回去千年城之后,日复一日的如常生活,身手早已退化下去。
又一道万千纸片猛然飞来,密集如雨。本能下再向右一跃,重心不稳的似乎钻入了一处紧窄的虚空之中,之后头部便碰上甚么硬物而昏了过去。
说起来我究竟昏迷了多久?没有手表也没有时钟,我只可确定现在是晚上,而且头上那个肿包犹在发痛,幸而没有流血。
更重要是,这处是苍崎家的大门前,凭空消失了的苍崎家就在我眼前。
为了礼貌起见我轻轻叩门,但是良久仍没有人回应。
冒险入内吧。
这个念头才刚刚在心中冒起,便遭到一只小手的截断。
月光下,一名穿着淡紫色和服,清瘦依人的少女握住我执刀的右手,微风中双马尾摇曳有致,柔弱而有力的问道:“你是谁?”
我呆了一呆,面对这名突如其来的人,一时间难分敌我。但想到要是她想对我下手,一无所觉的我早已身首异处,看来不会是敌人。
“你好,敝姓远野,是苍崎老师的弟子。”
她淡然问道:“是不是青子小姐?”
“对,对。”
她打量我一会,松开执着我的手,轻声道:“跟我来。”
“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管家,现在苍崎家已然受外人入侵,你进去只是找死。”她说:“很久前听过老师提及你的名字,你是那位拥有直死之魔眼的少年吧。”
“是,这么久的事你还会记得……”我随在她身后,向着宅弟旁边的竹林潜进。看来她的记忆力真是非常人能及,老师也快要忘记我的存在了,她反倒记得一清二楚。
“莫非你是老师提及的次良?”
她点点头:“是青子小姐对你说的?”
“对,她得知此处发生了问题,于是急急赶回来了。”
我们二人越走越深,不期然停下脚步。
“远野先生,甚么事?”
“我们究竟要去何处?”
“苍崎家最后的防卫地,目前唯一未被他们攻占的地方。”忽地她推开我至树后躲起来,示意我不要作声。我顺着她的目光扫去,一名少女前往苍崎家大门去。
“她便是其中一名入侵者。”次良道。
莫非刚才便是她攻击我及老师?
* * * * *
虽说是现存世界上的四位魔法使之一,魔术协会更封她名为“青”,但就魔术而言实力低下,这个人就是苍崎青子。若然更贴合地形容她,可以说是“有破坏无建设”,就破坏力来说绝对是天下第一,反过来说也表示她能优秀卓越地使用破坏性魔力。
临出发前橙子小姐私下向我透露少许有关她的事,但观乎她语气闪烁,似乎还有更多内情未宣之于口。
虽说是自己家中出现问题,但她还真是可以毫不在意,说要继续专心制作人偶。当然明眼人也看出她只是在扭脾气,不然也不会派我和式二人跟青子前往苍崎家一探究竟。
“为什么不回去?那处毕竟是你的家。”
“少废话,我的家是‘伽蓝之洞’,才不是苍崎家。”橙子背对着我装作专心地看书:“再说青子她曾向我下过咒语,也不可以回去三笑町。”
“三笑町?”
“也就是苍崎家的所在。”她搁下正在阅读的英文小说,静静的道:“苍崎家是在魔术协会中被认为是异端的魔导名门,在日本也是少数拥有‘歪芯灵脉’的土地管理者。”
“‘歪芯灵脉’?”
橙子没有解释,只是自顾自的说下去:“不过苍崎家的后代像是受了诅咒一般,每一代的魔术回路也会逐渐削弱,来到我们父母时已几近是一名普通人。”
在橙子身边待了这么久,并没有学习半点魔术的我,还是明白她所用的名词。也许是有感而发吧,她开始回述她的过去。
“也许是命不该绝,也有可能是否极泰来,就在魔术才能为零的父母那一代却诞生出拥有顶级魔术回路的女婴,于是那名女婴便当作苍崎家的唯一继承人来培育长大,每天就是接受魔术训练,对外界一无所知也没必要知道的成长,直到十八岁还是没有和其他孩子一起正常上学过校园生活。”
橙子说到这处,又拿起那本厚厚的小说,没有说下去。我也识相的退出来,不再打扰她了。说真的,她会把以往的事向我这名“打杂”娓娓道来,是证明她没有当我是外人吧,还是一位可供倾吐内心抑郁的人?
究竟橙子小姐过去承受了多大的痛苦?我无从明白,因为我不是她们那个世界的人。对于那位“顶级魔术回路的女婴”究竟是指橙子还是青子,我并没有多大兴趣去推敲。
不过说起来派我去有甚么用?一来我现在连视物还是不大清楚,二来不会魔术或魔法,对这些异常事件压根儿没半点帮助。纵然是制造机会给我和式二人相处,但也不用挑这种情况吧?相反来说式仍是一脸平常,但感到内心开始雀跃。
“真是不明白啊……”
苍崎家在山脚下,但因为不在城市中心,所以没有车辆到达,还是要步行的。由青子在前带路,我们二人则从后跟着。说起来三人走了快三小时,提着如此厚重皮包的青子还是脸不改色,穿着紧窄和服的式还是步履如常,反倒是我这名年青人快吃不消,不得不找块大石坐下来休息。
“不是吧?现在的年青人真是没出色!”青子不满的道,但还是留下我们二人在此,她一人去不远处纳凉。
“为什么两姊妹会变得如此水火不容?甚至会发誓老死不相往来?”我不明白的道。
“这是她们的事,与我们无关。”式就是这副个性,看来是我太好奇了。
虽然橙子老师甚么也没有说,而且她一向也不多透露自己的身世,可能是因为过去某些事情所引致吧。
“事实上,时间可能已冲淡了一切,剩下的是自尊心在死撑。”
“呃?”
“二人表面上还是针锋相对,但火药味明显不太重,已非那种不共戴天之仇所呈现的对立冲突。”式认真地分析道:“青子小姐得知苍崎家发生了极为严重之事,在无计可施下只好找橙子小姐。表面上是说因为苍崎家的事不可以外传,但实质上已然对姐姐的仇恨淡化了,并且因为认同她而找上门来;橙子小姐也是,当年可能发生了她最引以为恨的大事,遭受人生最大的打击。但过了这么久,即使扯出来还是痛的,但也不会比当年更痛。”
“时间会冲淡一切?”青子不知何时又钻回来,愤懑怒气的表情挂在脸上道:“年青人就是年青人,永远不会了解世界上是有解不开的死结。”
“不对!你们终归是姊妹,是一家人,怎么可以这样说?”
“我才没有这样的姐姐!”青子青筋暴裂,向我横眉瞪视,那一刹那间我有一种惊骇的冲动,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多说无谓,我们要出发了。”
青子负气而去,式似乎也向我投以怪责的目光。我只好苦笑,然后重整装备上路去。
* * * * *
华丽的洋房,外面是阔大的花园,栽种了无数的药材,部份更是魔术界中极为罕有的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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