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一 方块文字（修正版篇一）

　　很久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

　　人类的文明出现了，就在文字诞生的时候。

　　据说方块文字，也就是今天的汉字，是由仓颉所创造的。

　　每一字，也是偷天之秘，而示于人前。每一只文字，也包含天地间无尽之藏。把世界的全部真理，也分拆在一只只文字中。

　　人类因为有文字，得以纪录知识，累积知识，从而滋长了文明的发展。

　　这个字写得不错。

　　永字八法，侧勒弩趯策掠啄磔，无数美轮美奂的汉字，便是由这简单的八笔组成。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开始沉醉在汉字中。每一科的成绩也无甚出色，唯独汉字这一科异常优良。

　　端正的汉字，优美的汉字，一个接着一个的如密密蚂蚁堆积在纸上，比那些空虚单薄的假名更有实在感。

　　我渐渐，爱上了汉字。

　　汉字，就是我的全部。

　　一笔，一笔，接着一笔。

　　毛笔上无数条毛，像触摸女人的肌肤那样，于柔滑形同处女皮肤的白纸上留下黑色的罪证。

　　那个时候开始，黑与白构成了我的天地。

　　──当黑与白构成了世界的全部时，

　　我也用黑与白构成了世界的全部。

　　外传／方块文字 Pictogram Character

　　正午的阳光很猛烈，然而现在是乍暖还寒的三月，所以相互修正之下，春日也就是带来暖和的景象。

　　“呼，真是舒服。”我走在道上，吐出轻快的调子。

　　“笨蛋，春天的太阳不是与夏天的一样吗？”在我左边有一名穿着和服的少女，用一贯平实的口气道。与平常不同，今天没有在外套上红色的皮夹克，改为素身的短袖和服。

　　两仪式，我喜欢的人，自从解决杀人鬼事件后，我俩便走在一起。起初我用左眼模糊，分不清远近的藉口而硬拉着她在左方陪我走；但一个月下来便变成她主动跟在我左边，而且头发明显留长了少许，不再像以前的一刀两断剪个男子用的短发。虽然外表看上去慢慢有女儿家的外貌，但口气还是一如以往的刚直如同男子。

　　我笑了一笑，执手握着式，她立刻羞红起来，只是扭头去别处不让我瞧。

　　还是如此呢。我并没有介意，也许我正正是爱着这样子的式。

　　表面上是柔弱少女，实质上却是拥有极高杀人技术，本身便可以拥有随时置人于死地的能力。尤其是拥有直死之魔眼──能看到万物之死的能力──更是如虎添翼。可以说，没有人是式的对手。

　　“只要是活的东西，纵然是神也杀给你看。”

　　曾几何时她遇上多少危机，最后还是一步接一步，一刀接一刀的全踏过去。

　　藉由魔眼，看穿万物的“死”，再用手中的小刀切下去。一切的生命，在她眼中也会变得渺小。

　　纵然如此，我并不介意这点。我眼中的式，永远是高中时候的她，那位在学校独树一格，我行我素，外强内刚，傲世独行的式。

　　很奇怪吧，喜欢上她，对其他人来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像我这样没甚才能的平凡人，连大学也未毕业便辍学出来工作，根本就没有地上配得上她。

　　然而我并没有考虑这些事。

　　喜欢，就是喜欢。

　　不必去追问原因。

　　我知道，打从很久很久以前，还是高中生的我，已经爱上了式。

　　式杀死我的同时，也令我爱上了她。

　　有人说，恨与爱只是一线之隔，但我可以肯定地说，我没有恨，只有爱。

　　“你在笑甚么？”式冷冷的问道，我这才发觉自己不自禁的沉醉在回忆中，向她道：“不，只是在想我俩以前的事。”

　　式没有说话，我看到前方不远处像是有一间电影院的建筑物，问道：“式，不如挑一部电影看吧？”

　　“电影有啥好看。”式冷酷如常地回答，一下子抹去我内心的想法，毫不留情的。此时我只好在内心苦笑，如何讨好式便成为二人相处之间最大的难题。

　　式不像其他女子，她是独特而唯一的存在。

　　“橙子没有工作吗？”

　　呃，为什么要扯她来我们的二人世界？

　　“好像又在忙着制作人偶。”

　　说起来她已有数月没有发薪水给我了，而且更乱花一笔钱买了一部立体声CD机。既然有钱添这玩意，为什么不先支付拖欠我的薪水？

　　式沉默下来，左眼仍是模糊的看不清她的样子，于是我扭头去用右眼欣赏她。

　　“式想去甚么地方？”

　　“回学校去。”

　　“怎么啦，难得碰上假期……”

　　“大学没毕业的家伙没资格说下去。”式教训我起来：“下星期又有测验，忙得快透不过气来。”

　　原本打算这个下午好好享受二人世界，不过似乎没有这种气氛。更糟糕的是有人不识相的出现，打断我们的前路。

　　“找了你们很久了。”一名飘逸着长发，右手带着一具又长又重的皮箱，左手叉在腰间似是盘问的口气向我们说话。

　　对于这名突然在眼前闪出来的女子，我自然是内心有气，但更多的是疑心防范。式更夸张，她的反应叫我感到了过度不对的感觉。

　　式的右手刹那间自我的左手抽离，虽然左眼看不清楚，但感到她流露出杀意，说不定连小刀也悄悄拔出来收藏在袖口下。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事实上是自杀人鬼事件之后我以为这种感觉再不会出现。

　　事实是这种感觉再次出现了。

　　“魔眼，”那名女子貌似是摆出前辈的架子，向式打量道：“直死之魔眼？对不对？”

　　我内心一惊，为什么这名陌生的女子会知道式有魔眼？

　　“你是谁？”

　　“听说她身旁有一位少年当下仆，那个就是你吧。”

　　呜呼，虽说名义上是助手，实质是下仆，但也不要直接指出来。

　　“你是谁？”这回连式也罕有地问话，当然比我刚才那句更有威严，而且气势上也带出赛质的迫人之感。

　　“我叫青子。”对方自傲的却又像是平常自若地道：“苍崎青子。”

　　＊ ＊ ＊ ＊ ＊

　　春天是万物滋长的季节，见证生命的诞生。

　　我一边聆听着音乐专辑，一边享受红茶。听说外国上流社会也有此等享受，于是也来个文抄公的赶时髦。

　　“那部CD机……橙子小姐花了多少钱购进来？”今早干也来找式，才一进门便对这部新添置的“摆设”大惊小怪。

　　“不多不多，反正是在你的薪水中扣除的。”

　　“……”

　　“别用这种口脸对着我，毕竟那次事件之后我为式打造了更多配件，便当作是利息吧。”

　　所谓的配件，其实不多乎是手手脚脚。现在两仪式的肉身有四成也是由我制造出来的，令她的运动性及灵敏度也比原本的她来得更棒。当然她本身就有超越常人的体能，现在更是如虎添翼，得心应手。

　　干也似乎想说甚么，却又没有说出口。事实上这小子对这回事很反感吧，真是老人家的性格。明明我比他更年长，为什么思想上反而比他更开明？

　　“要不要为你换上一只左眼？不单止比人眼更棒，而且可以看到灵异事物。”

　　“不必了，我不需要那些怪东西。”

　　唉，干也真是太刻板了，切切实实的一个正常人无异。

　　“式在后园。”

　　得知式在何处，那呆子立刻扑出去找她。看来这对男女经历生死之劫后，感情上的羁绊亦加深了。

　　徒弟鲜花，也就是黑桐干也的妹妹，看来她再努力也无法破坏二人的关系。

　　世界上很多事情，并不会因为人的努力而改变。

　　看着二人离开，我叹了口气，放下手上那杯红茶。就在神思快要抽离往无垠虚空中时，眉心突地一跳。

　　她来了。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我皱起眉头，虽然赌气以后不再见她，她也负气说从不再见我。但如今看来她是故意找上门来，躲起也不是良策，还是直截了当地面对她更好。

　　就在喝毕第五杯红茶后，黑桐及两仪二人也步进门来。

　　“怎么样？不是要过二人世界？为什么这么早便回来？”

　　我故意只向二人问话，而忽略随后进来的第三人。

　　“橙子小姐，有人找你。”

　　“所以你便带她来？”我伸伸懒腰，向那第三人道：“阁下想我如何称呼？”

　　那女子原本待在门外，现在才一抹长发，昂首步进我的工作室，把右手那件又长又重的皮箱就地放下，像是回到自己家中一般随便拉张椅子坐下来：“想不到你会躲在这处啊，‘苍崎橙子’！”

　　“是甚么风把你吹来的，‘苍崎青子’？”

　　黑桐用疑惑的眼神打量我们二人，相反式似乎毫不在意。

　　青子大模大样的摊在椅子上，毫无仪态的道：“事实上，我是不想来找你的。”

　　“很好，我也是这样说。”

　　“但是没有办法，不请你出来帮忙便不成了。”

　　我又为自己倒出一杯红茶，啜了一口，说：“嘿，连‘青’也难以解决的难题，我更是帮不上忙了。”

　　“好歹你也是‘伤痛之赤’……”

　　我怒目横视着她，但青子并没有感到丝毫害怕。

　　“……再说，这次事件与苍崎家也有关系。我不想把埋葬机关扯进来，只好来找你了。”

　　歹势的，刚才偷偷使用了魔术攻击，偏偏她却毫不在意化解去了。这妹头何时练就如此身手？早已发誓不想再听到这个屈辱的称号，然而面对她我居然手软了。嘿！不是说要宰了她吗？为什么下不了手？

　　我脱下眼镜，冷冷的道：“你这样算是求我吗？”

　　青子摇首：“橙子小姐，你可以拒绝的。”

　　揉搓一下双目，定神好一会。说起来那个家对我来说已是很陌生，但出于内心某种感情所以不由得问道：“究竟苍崎家发生了甚么事？”

　　青子却兜去另一处：“你知道退魔一族是那四个家族？”

　　我感到她在戏弄自己，可是亦不得不答：“浅神、七夜、巫净、两仪，现在好像只余下两仪一家仍有一定实力，其他三家不是没落便是灭亡。”说到此处，我不由得向式那处看去。

　　两仪式，正正是两仪家现任当家。

　　“其实退魔一族并非只有四家，只是此四家的力量至为强大，所以才得此专名。正如死徒廿七祖，也只是由廿七位最强的死徒集结而成，当中更有部份是虚席。”

　　“你东拉西扯的说了大半天，究竟想说甚么？”不耐烦的心情渐渐冒起，由她踏进门，对上她的脸，我就扯起了这道厌恶仇视之情。

　　青子终于正色起来：“有一个神秘人入侵了苍崎家，更把它彻底封印起来。虽然未知对方是甚么来历，但肯定是难缠的家伙。”

　　二人之间沉默好一会，我随后才问：“果然啊，光会破坏是办不了甚么事。”

　　“我才不是听你的教训。”青子道：“任我如何查看，对方既不是用上结界也不是圣典亦不是领域，而且不可能是封绝。连对方是用甚么手法吞吃了苍崎家也不知道，根本无从下手。”

　　“以你的能力，直接全部破坏后不就可以内进？”

　　青子咬一咬牙，我立时意会过来：“你还有甚么地方瞒着我？”

　　“哼，还是老样子的讨厌。”青子如实的道：“事实上我找来了一位同样拥有魔眼的少年前去帮手，原本以为他会看到我看不见的东西，可是连他也不幸地失去下落。”

　　“魔眼？”

　　“没错，可以看穿万物的死，直死之魔眼。”

　　＊ ＊ ＊ ＊ ＊

　　我撑起身来，胃酸翻滚不息的叫人难受至死。喉头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作呕感，想吐出来，但吐了半天也没有半点恶心物给挤出。

　　那柄刻着“七夜”的小刀仍紧紧的执在手中。

　　我眨眨双眼，见到双手以至地上也满布着一条条斑驳杂乱的黑色涂鸦。

　　死之线，只要沿着这些线切下去，整块土地就会“死”。

　　不是别的，是确确实实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