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樱桃

第一章 逃亡

　　十二月九号。

　　夕阳。雪。

　　十二月九号绝对不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就像每一天，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纪念意义，很多人都不会意识到它与其他日子有什么不同。

　　十二月九号就是这么平常的一天。

　　但今天的十二月九号却比较特殊。

　　因为有夕阳，有雪。

　　夕阳几乎每天都有，只要不是刮风下雨；雪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到了冬天，很多地方都会下雪。

　　但既有夕阳又下雪的时候并不多。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一个人年轻时再怎么辉煌、不可一世，也有老的一天，就像即将西沉的夕阳。

　　但一个人在世上走过总要留下一些痕迹，就像走在雪地里难免要留下脚印。

　　当他无力再向前的时候，回头看看自己留下的一串串赏心悦目的脚印，心情总是很愉快。如果雪白的地上一片狼藉，不知道会不会感到颓废？

　　柳九的眼中只剩下雪。

　　夕阳的残辉射到雪上，再反射到柳九的眼中，柳九忽然觉得有些刺目。

　　柳九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已经老了。

　　一路施展轻功，奔了三天三夜竟然连三柳庄的影子还没看见。

　　柳九的心里一阵悲凉，感到喉头有点窒息。

　　如果天黑之前还赶不到三柳庄，恐怕这一生都没机会了。

　　——凡是接到红樱桃的人，从没有一个人能活到第四天。

　　——红樱桃的滋味很好吃，但有时候也可以要人的命。

　　——柳九的手里现在就有这么一个红樱桃，要他的命的红樱桃。

　　雪在飞。

　　柳九的瞳孔依稀映出三棵柳树的影像，柳九心里不由得一阵狂喜：只要过了那三棵柳树，就等于进了三柳庄，自己的一条老命就算是保住了。

　　——三柳庄从来没有、也不允许沾染哪怕一点点的血腥，也从来没有人敢在三柳庄杀人。

　　柳九已经到了那三棵柳树的跟前，却赫然看见一个黑衣人斜倚在柳树上。

　　柳九的瞳孔不由得收紧，背上的紫金刀无声无息的向黑衣人直劈下去。

　　这是他倾尽全力的一刀，生死就在这一刀间。

　　——也只有在危急关头人才会倾尽全力，爆发出他最大的潜能。

　　——这一刀也是柳九自出江湖以来最快的一刀，已经快的没有任何变化。

　　血花四散，绚开一副梅屏。

　　雪在飞，地上已是殷红一片。

　　柳九静静的躺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赖以成名、陪伴他三十多年的紫金刀。

　　黑衣人弯下身探了探柳九的气息，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颗黑色的樱桃，塞进了柳九的嘴里。

　　雪花落满了柳九的全身，黑衣人却已不见了踪影。

　　柳九没有死。

　　柳九挣开眼睛的时候，竟然发现自己躺在一堆茅草上面。

　　屋是茅草屋，墙是泥墙。

　　屋内摆着一张小八仙桌，但却没有床。

　　也许屋的主人很怕热，所以故意在泥墙上面留了几个洞，好让寒风能从外面吹进来。但柳九却没感到寒冷。

　　紫金刀就放在柳九的手边，刀把上还系着一个紫色的包裹。

　　柳九伸手去拿刀，竟然发现自己能够坐起来，左胸却感到一阵疼痛，低头才发现自己胸部已经被缠满了棉布，上面满是血迹。

　　打开包裹，柳九松了一口气，里面放着两颗樱桃：一颗红的，一颗黑的。

　　这时一个粗布麻衣的少年忽然笑嘻嘻的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阵清脆的娇嗔声：“你为什么总是那么残忍？人家还没长大呢！”

　　少年立刻回转头，嬉笑着对刚走到门口的少女说：“我残忍？我只不过把它的脚绑起来罢了，哪里残忍了？再说，我还不是怕它伤着你？哼，我这么关心你，你不说它把我的手指头弄破了残忍，却说我残忍，真是好心不得好报！”

　　少女嘻嘻一笑：“谁叫它是螃蟹你是人呢？如果你是螃蟹，也这么被人绑着，我当然也会关心你呀！”

　　少年嘿嘿一笑，不理少女，却回过头对着柳九说：“老头，感觉如何呀？”

　　柳九心里一恼，却又清声答道：“已经好多了，多谢小哥救命之恩。”

　　“哈哈，救命之恩？”少年大笑起来，指着门口的少女说，“是她救了你，我可不敢邀功。要不然就有人要谋杀情郎了，哈哈——”

　　“呸呸呸！”站在门口的少女臊的一脸通红，“死坏，真是死坏，整天赚人家便宜，怪不得我爹——”

　　说道这，少女猛然停住了口，转头对柳九说：“没想到老人家醒来的这么早，比我爹预料的还早了两天，想必老人家身子骨可硬朗的很呀？”

　　柳九低头叹了口气，又向少女问道：“敢问姑娘芳名？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少女低头一笑：“想不到老人家说话这么酸，什么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爹是行医的，救人是应该的呀。——您以后叫我小惠就行了，至于他嘛——”说着少女一指正懒洋洋靠在门框的少年，“他叫死坏，整天就知道赚人家便宜，全村就数他最懒了！”

　　“胡说！”少年一下子跳了起来，“我最懒？那为什么给你抓螃蟹的是我而不是别人？不过嘛，”少年又懒洋洋的靠在门边，“随便你怎么说我懒好了，我都不会生你的气。但名字却不能说错了，我叫斯坏，可不是死坏！”

　　柳九微微一笑，又问：“敢问小惠姑娘，这里可是三柳庄？”

　　“三柳庄？”小惠摇了摇头，“这里是三合，却没听说过什么三柳庄。”

　　柳九的伤势好的很快，只要再过三四天就可以完全恢复了。

　　柳九从外面拾了一堆枯枝回来的时候，斯坏还在院子里懒洋洋的躺着睡觉。

　　柳九轻轻摇了摇头，斯坏却忽然脸上绽开了笑容，接着就睁开了眼。

　　“柳大叔，没累着您吧？”

　　“呵呵，年轻人，”柳九放下枯枝，顺势坐在上面，“不要整天睡觉嘛。年轻人应该有点精神，要趁着年轻多学一些东西，不然等你到了我这么大年纪，嘿嘿，后悔也来不及喽！”

　　“我倒觉得这个样子很不错啊，一个人想干就干，想睡就睡，多自由！”

　　“现在是自由，可是以后呢？等你老的不能动了——”

　　“哦——我明白了，柳大叔，您是不是想让我讨个老婆啊？”

　　“死坏——”柳九正在苦笑不得，小惠端着两盘饺子一下子闯了进来。“哎，柳大叔，今天过年了，我爹让我给您送了一些水饺。”

　　“哦，那就多谢了，屋里坐会吧？”

　　“不了，我明天就要走了，想单独跟这个死家伙说两句话，”说着一瞟斯坏，“您不介意吧？”

　　柳九笑着摇摇头，起身向门外走去。

　　斯坏一下子跳了起来，抓住小惠的手，瞪着眼睛问：“你要走？要到哪里去？难道你想甩了我？”

　　“呸！臭美！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你，”小惠啐了斯坏一口，眼圈却红了，“其实我不想走的，可是我爹说现在仇家已经找来了，不走势不行了——”

　　“仇家？我在这住了十几年，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你们有仇家？”

　　“那是我爹不让我说，其实我爹并不是真正的医生。其实，其实，……”

　　“好了好了，”斯坏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不想说就算了，我从来不强人所难的，你知道我的优点的！”

　　小惠没说话，却把一个香囊悄悄的塞进斯坏的怀里，“不知道我们以后还会不会再见面，你，你，你好好保重！”

　　“走了？”柳九问。

　　“该走的总会走的。”

　　“你不喜欢她？你没看出来她舍不得你？只要你挽留，她肯定会留下，”柳九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呀——”

　　斯坏没有回答，却反问道：“您是不是也要走了？”

　　柳九怔了一下，说：“不错。虽然这里很不错，但却不是我要呆的地方。”柳九抬头望了王天，接着说：“只有到了三柳庄，我才能真正的像你这样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哦？”

　　“我也不想瞒你。你听说过柳家堡这个名字吗？”

　　“柳家堡？听说那里是江湖好汉最仰慕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人就算拼了命也要亲眼瞧一瞧柳老庄主的紫金刀法，可惜很多江湖好汉一辈子连柳老庄主的面都见不到，更不用说紫金刀法了。”

　　“哦。如果有一天柳老庄主到了你面前，你会怎么样？”

　　斯坏看了柳九一眼，忽然大笑起来：“你不是想告诉我你就是柳老庄主吧？”

　　柳九正色道：“不错，我就是柳九，柳家堡的庄主。”

　　“那你呢？想不想学紫金刀法？”

　　“你真的要教我刀法？”

　　“不错。”

　　“没有什么条件？”

　　“没有。”

　　“不想。”

　　不等柳九继续问，斯怀就接着解释道：“因为我还想过几天自在的日子。”

　　——如果你拥有一件别人无法拥有的东西，别人难免就要嫉妒你。

　　——你不想拿出来大家一起分享，别人就会仇恨你。那么你就难免会遭人陷害，甚至一辈子都别想太平。

　　柳九忽然怔住了。

　　多少人带着成千上万的银子去求他学刀法他都不答应，现在他愿意无偿传授，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竟然一点都不动心。

　　“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的好意，”斯坏懒洋洋的说，“作为交换条件呢，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想不想知道呢？”

　　“秘密？”柳九笑了，“说出来听听！”

　　斯坏笑了笑，忽然正色道：“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三柳庄，那只不过是一个传说而已。”

　　柳九这才真正的怔住了。

　　红樱桃，黑樱桃。

　　柳九轻轻的抚摸着这两颗檀木刻成的樱桃，满嘴泛着苦味。

　　他实在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斯坏的话。

　　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在留在这个差点要了他的命的地方。

　　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情，就要全力以赴的去完成，绝对不会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而改变，无论说话的那个人是谁。

　　这就是柳九做事的标准。

　　也是柳家堡几十年盛名不衰的原因。

　　也只有到了三柳庄，才能揭开樱桃之谜。

　　雪在飞，柳九的身影已经成了黑点。

　　一个粗布麻衣的年轻人懒洋洋的注视着柳九消失的地方，嘴里喃喃着：为什么太平的日子总不能长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