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沥沥的小雨将我和身边的一丛细竹掩在蒙蒙的水雾之中,毛毛细雨象丝线一样飘向绿绿的竹叶,在它的尖处汇成水珠,从一片竹叶滑到另一片竹叶。我呆呆的望着缓缓滴落的水珠,大脑中浮现出和竹一起的日子……
(一)
竹到科里第一天就是一个阴雨的日子。
“各位,经理分给咱一名大学生,省财院本科。”高科长一向阴着的脸晴了许多,让人觉得和窗外天气有些不太和谐。
竹跟在高科长身后,几乎被高科长瘦高的身子遮住,我无法看出她脸上的表情。
“来来来,认识一下,张素芬,专门负责财务工作的。”高科长把竹带到最东北角的写字台旁。
张财务正冲着墙坐着,她极费力的转过身子,上下审视了一下竹,又吃力的坐了下去。
“敝姓赵,赵志鹏。”赵秘书离开自己的椅子,闪到张财务身边,他伸出右手,见竹没有动静,将手在衬衣上擦了几下,插进下衣口袋,随后又抽了出来。
“赵秘书,咱科的才子,歌唱得不错,抽空让他来上几段,就是有些油腔滑调的。”高科长哈哈的笑着,听不出时赞扬还是讽刺。
张财务头也不回地嗤了一声,对高科长的言过其实表示了异议。
“张财务你桌底下不会有只老鼠吧?我怎么听着有些吱吱。”赵秘书任何时候都不会放过作弄这位肥胖会计的机会,无论张财务的话是善意还是恶意。
高科长走到我的桌旁,向竹介绍:“这位是李男,咱科负责搞销售的,以后称呼李推销就是了 .”
她极不正规的将我推销给了竹。其实我离门口最近,一进门先望到我的写字台,高科长这样做显然有他的目的,我不太愿意表示出来,让新来的说出什么,我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对一位新来的又过于漂亮的女性千万不能太热情。
“李男,让小高坐在你的对面,就你这儿有空桌。”高科长道。
高科长一直是喊我李推销的,今天却突然变了,一个人被领导称呼的与众不同,多半是因为你在领导的心目中有了位置。比如领导称呼和你年龄差不多的人老张、老李,而称呼你的姓名,或是对别人直呼其名对你称呼老张老李,这时要尤其注意,它往往是印象不佳的预兆。当然今天例外,全是因为新来一位漂亮女性的缘故,我这样想。
科里就我一人占用了三张写字台,三张写字台 呈品字形摆列。听了高科长的安排,我忙把对面桌上属于自己的东西取了过来,并把靠在头上的另一张桌子擦了,又顺手将几只乱放的暖瓶归置了一下。
竹微笑着表示了歉意,那神情完全是占了不该占的位子。
“对了各位,新来的是高红梅小姐,大家就称呼小高吧。” 高科长像是才忆起高红梅的名字。
显然竹并没有具体的工作,因为我们可是按职务、职位定称呼的 .
第二天一上班我就发现水磨石地面已被高科长和赵秘书拖了一遍,等我提起暖瓶才知道水也灌满了。
“高科长,今天公司来检查?”我问,除了经理办公室检查卫生,这些活都是我做的,要不我怎么可能一人占三张桌子。
“新来了大学生,怎么也给他做个样子。”他把自己的写字台擦了又抹,抹了又擦。越是小气 的人摆设就越干净,这是我多年观察找出的规律。平日高科长的台面就小气的一尘不染,今日就更不用提了。
“赵秘书,你的床上闹水灾了?”对赵秘书我更是惊异,他总是第三个到的。
“怎么样?”高科长不等赵秘书说话,就把脸凑到我的脸上。
“什么怎么样?”我有意跟他装糊涂。
“高红梅啊。”他一脸的痛惜。将竹放在我的对面并非他真心所愿。
我半开玩笑的说道:“高科长,怎么不放在你跟前?日后可别在业务上找我的茬。”
“我有那心?没有别人,随便问问。”他一派大将风度,那意思倒象是我小瞧了他。我这科长,连张财务这样的都不放过,更别说竹是一位漂亮小姐了,前些日子我就碰到他俩又有不明不白的动作。
张财务一向是踏着自己的钟点上班的,八点三十分之前从没到过。今天取报纸提开水之类的是他俩都替我干了,我没有什么事可做。坐到椅子上透过茶色玻璃朝楼下望着。八点二十分见张财务手里提一个只有她才清楚里面放些什么的碎布花兜,鼓鼓囊囊像充了气的气球,一步一步的朝楼的方向挪,我清楚没有十分钟她绝到不了三楼。
八点三十二分,张财务推开门,破例的哼了一下,这哼声要是从我们几个男人的鼻子里发出到还好些,从她那里发出就有些特别了,那声音就像是抽水烟或是打呼噜。张财务依旧不肯和任何男人说话,也不接受任何一个男人问候的目光,一屁股坐了下去,身后的木椅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这些动作说明她觉察出今日的变化。
竹是最后进来的一个,大概是昨晚过于紧张或是过于激动,今天起迟了。记得我第一次到公司上班也是这样,明明想着早起却偏偏晚了一个小时多,这次迟到或多或少的影响了我在公司的工作,七八年的早起还没能抵消一次迟到的影响。
竹不好意思地冲每个人笑笑,包括冲墙坐着的张财务。
“小高,昨晚休息的还好吗?”领导体恤下属是必要的,但话从高科长的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让我直起鸡皮疙瘩。以他的性格说几句虚话还般配些。
竹对高科长的话受宠若惊:“还好,高科长。”
我偷偷地打量起竹一身淡绿色的套装,它给我清爽明亮的感觉。
“咱那宿舍,我提了多少次了,公司的效益这么好,住宿条件却这么差,下次我一定再反映反映。”高科长慷慨激昂,不是那双皮鞋拽着他瘦高的身子就要弹起来。科长连中层都不是,这类事情副经理才敢向经理反应。
“高科长,那可真是太谢谢您了。您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普度众生的观世音。”张秘书作了双手合十的动作,“我们那单元硬是挤进八个大小伙,科长您什么时候去关心一下。”他不失时机的插科打诨,对这高科长脸都不红一下。说实在的那宿舍我和高科长都住过,又闷又臊,尤其是这个季节,有种潮乎乎的霉气不说还见不到一丝阳光。
原来的上班秩序因竹的到来而被打乱,以前的顺序是:我、高科长、赵秘书,张财务。我和高科长总是赶在上班之前就到的,倒不是积极,只是在我俩这般年龄的人是该送孩子去托儿所、幼儿园的。我的昕昕和高科长的宝贝儿子都在区幼儿园,将孩子送去之后,再回家时间不够用,只好来科里坐着。奇怪的是高科长的宝贝儿子总比我家的昕昕早到,而高科长又总比我晚到十分钟,这十几分钟也就是我刚好把地拖完、将水提上来放好的时间。有几次我故意晚到了十几分钟,而高科长也恰恰晚到了十几分钟,我脊梁一阵阵发凉,害怕高科长有什么特异功能,再不敢开这个玩笑。赵秘书年轻贪睡回笼觉又多,自然会利用每一点时间,不让青春虚度,虽是如此,赵秘书总是在七点半也就是上班时间赶到,从不肯损坏公司规定的制度,高科长想说什么也说不出。至于张财务,是一家的中坚,担负着全家的后勤保障工作,又涮盘子又洗碗,临了还得把自家的地面整理一下,最晚一个是十分正常的。这点我们三位男士尤其高科长赵秘书一致认同,再说指望她也干不了什么,有一次我忘记了打水,张财务提了暖瓶下去,害得我们高科长端着雀巢杯子等了四十二分钟。不过从竹来的第二天起这固有的秩序就变了:高科长赵秘书比我先到,竹第四,唯一不变的是张财务依然是最后一个。让我搞不清的是高科长和赵秘书哪一个先到,凭我的经验和直觉,我们的高科长应该是第二个。
看着离下班还有二十分钟,我开始收集桌面的资料准备回家,看着其他人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喊了喊赵秘书:
“赵秘书,该回去做饭了。”
“不回宿舍了,公司正查私用电炉的。”赵秘书坐在椅子上不肯起来。
我起来去摘身后的菜兜准备离开,不管到没到下班时间,再说我一直是提前上班的,早走一会是应该的。
赵秘书嘴里不住地哼着:梅,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我敢保证如果孙国庆听到赵秘书在唱这首歌,他是绝对不会再唱第二次的。
“李推销,我和你一道走。”张财务边往上起边去抓墙上的花兜。
“我说张财务你和李推销一起走,我嫂夫人会吃醋的。”赵秘书对张财务天生的刻薄。
看到胖胖的身子在移动,我急忙说:“张财务,岳父让我到他家去吃。”
趁那团肥肉没滚过来,我慌忙跑下三楼,起了车子往岳父家的方向走,一直到百货大楼才敢拐过来朝自家骑。
(二)
“李男,你过来一下。经理让咱科把顺达的帐要过来。”
我一进科室高科长就喊。顺达公司那边十万元的帐拖了三年多了,去年科里一分奖金没发,就是它闹得。这笔业务是高科长一手搞的,最初他拿了五千多块钱的奖金,现在上边催他。
“高科长,科海那边有笔生意,我去跑一下,我昨天就和那边约好了。”我道,这笔生意和我没有半点联系,我才不去替你擦屁股。
“科海这边我一会儿去个电话,顺达那边咱经理直催。”高科长半是命令半是哀求。
高科长宁肯放弃一笔生意也让我去,看来是被经理逼急了,没有办法我只能答应下来。
“高科长,去是去今中午的招待费怎么办?”到够星级的酒店我没那个资格,顺达那边我又不熟,靠签字是解决不了吃饭问题的。每次和他在一起请客的都是我,我们每个人的招待费可都是包干的。
“当然是我的,再说回来还报销,怕啥!”高科长一脸镇定,那语气像是板上钉钉。这高科长对自己的东西小气,拿公家的钱也不大方,是一个十足的吝啬鬼,小气神。
“那我可不带零钱了。”我必须先断了他的念头。
“看看真小气”高科长倒打一耙。我心里骂道,你他妈的。
“高科长,我到百货大楼一下可以吗?”竹突然道。
“行行行。”高科长忙不迭地答应,脑袋晃得把身子都快带起来。
“李老师,等我一下。”除了高科长竹一律称呼老师,把自己当成孜孜以求的学生。这种称谓给科里其他人以不平等的满足感,新来的职员无论何种出身都该是低人一等的,就像是新买到家的鸡,身体再壮原有的小鸡也敢欺负的。
“那我先和李老师走着,好吗?”竹的话每个人都爱听
“李老师,咱科的人都挺有趣。”竹骑一辆紫色的坤车。
“有趣?怎么有趣?”近十年了,我曾试着找过,可到底看不出他们也包括我哪点有值得人认可的地方。
“一个太肉麻,一个挺尖刻,一个死沉沉。”我明白竹指的是高、赵、张。
“还有一个呢?”我问。
“另一个吗,假正经。”竹既像是考虑了很长时间,又像是在决定该不该说。
“是你还是我?”我脸上一阵阵发红,后背的汗也刷得冒了出来,但还是半开玩笑的问。
“自然是你李老师了。”
竹说得对,我本不该天天坐在科里的,往常也只是拖好地打完开水后,再等他们一个个到齐,最多在科里坐上十几分钟,好让他们知道我李男是按时上班,然后再去联系有希望没成绩的业务。可从竹来了之后我在科里的时间渐渐的多了起来,有时一连几天都不出去。竹这个名字也是我暗暗地喊高红梅的,说不上什么只是一种隐隐的直觉。
“竹。”想着这些,我脱口喊了出来。
“哪儿有竹子?我最爱看了。”竹向四周望了望,并未发现半片竹叶。
我又一次脸红,道:“昨天昕昕闹着去公园看熊猫,今天早上一直闹,我哄他下星期用竹子喂熊猫。”
竹有些失望,不知是为了没有竹叶还是我的心不在焉,说:“人大都是这个样子,一旦结婚心里就只剩下自己的老婆孩子,再有就是高科长那样的。”
我心中一惊,害怕高铁杆对竹做了什么:“他怎么了?”
“你和他不是一类的。”竹没有回答我的话也没再说什么。
“到了。”我把自行车停在离百货大楼不远的地方。
“李老师,你还真好骗。”竹露出了孩子般的天真,“哪就真到百货大楼?其实我顶讨厌逛商场,就是想出来走走,科里简直闷死了。”竹全然忘记了我在她的身边,把心里话抖出来。的确科里没有一点象征生命的绿色,连仙人球都不曾有过一棵,在我的眼里竹便是唯一的绿色。
“可透透气了,这天气也比办公室强。李老师,你每次出来都是找理由的吧?”竹问。
理由是不必找的,倒是这些日子总找点理由就留在科里。我有意附和:“我也是,这天气。”我抬头望了望天,奇怪的是一出来我并没有发现天空的密云,我始终认为今天是一个晴朗的日子。
“小高,你去哪儿?”我不由得问,其实我早该过了问女孩这话的年龄。
“我还没想好呢,随便走走。”
“等会我请客。”我脱口而出,根本没想什么理由。
“李老师,你不是催帐吗?”
看竹没有拒绝,我有些冲动:“顺达认识我是谁?也就是三五分钟的事。”说完我跑上32路电车。
从来到公司我就只负责推销工作,也就是那种不管对方愿不愿意硬将东西塞到人家的手里的工作。这年份要别人的东西难,客气些的问你几句,偶尔给你送上杯温吞吞的开水,那不客气的直接往外轰你,和对待讨饭的神情差不了多少。讨债就不同了,尤其是替公家讨债总要坐在桌前的。一路上我也没有认真地想出一个办法,直到下车时才记起大学时的同学在那里,印象中给孩子过完百日再没联系。
但到顺达高铁杆恐怕是不会来的,高铁杆是我暗地里叫高科长的,倒不是因为他个子高的缘故,只是看到他我就想起了电影中的汉奸。果然如我所料,直到中午十点在约定的地方还没见高科长的影子,于是我决定自己到顺到公司,好容易找到了财务科,见同学正和两位姑娘打着哈哈,我喊了一声:“周”
同学扔掉手中的扑克,道:“稀客,你怎么有空过来?”神情虽不像对待天外来客,但起码和见到了美国总统一样惊奇。我有体会,现如今老婆孩子还忙不过来,哪有空顾上自己的同学、朋友。于是两人相互通报了自家的孩子男孩还是女孩,大班还是小班,识多少字算几道题,唱什么歌跳什么舞及现在的幼儿园和将来小学的费用问题,直到这些完毕,才说起正事。
“要钱?”小周吃惊地道,“别做梦了,我都仨月没拿到工资了,再说你找我也是走错了庙门,拜错了尊神,找经理啊?”他提示着。
我不想为高科长卖力,更不愿难为自己的同学,道:“算了。我算老几?我们的高科长都要不回来。”
“就是那个高朗台?”小周有些不屑,他对我们的高还是蛮熟悉的,但也仅限于我俩都未结婚时对他的认识。在得到首肯之后周责怪道:“你怎么混的,还不如那瘦猴子,我都是科了。”
怪不得两位姑娘手中的牌一直没放下,我不忍心让她们干等着,更怕竹等得心急,便道:“你还忙,那我回去了。”
“别,吃了饭再走,工资不发招待费还是有的。”小周吩咐立在身旁的姑娘,“王,你去订一桌 .”姓王的姑娘拢了手中的牌转身走了。
“天色不好。”我坚持离开,小周并不强留,让我觉得他未必真心请我。走出顺达,我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自己只说请竹,但没有告诉她在哪儿请。
“李老师,再数到一百我就走了。”竹站在站牌下,双手不住的地绞着,看样子真是急了。我暗自庆幸自己还能想到这点,不然的话不知竹怎么骂我呢。
我下笑了笑道:“数到多少了?”
“九十九。”
“我这时就来了,人算不如天算吗?”望着雾毛毛的天,我和她开了个玩笑。“下雨天留客天吗。”
“李老师真有你的。连钥匙都不拿”竹指的是我的自行车,有我的自行车在她没法离开,但我真不是故意的。
“到龙城大酒店。”我骑了自行车不容分说的朝市中走去。
冷饮部的小姐垂手立在一边,面部表情与四周的气氛融为一体,真难为外方董事他是怎么挑的。
“小姐,你忙去吧。”有她们在身边,面前的柠檬汁我无论如何喝不下去。小姐不动,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像刚从冰箱里取出的冻鱼。
“没事了小姐。”竹的容貌和气质足以让整个酒店的小姐退避三舍。
(三)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捎给女儿的草莓还在车把上挂着,女儿最爱吃这不知道算是水果还是蔬菜的东西,而且不论季节。送昕昕到幼儿园,她没说草莓的事我竟然也没提下来给她,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说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一到办公室,我把草莓挂在自己身后的墙上。
高科长端了他那特大的雀巢杯过来,最近他常端着杯子站在空着的写字台旁。“李推销,请客?”他发现了墙上的草莓,喊我“李推销”也是因着草莓的关系,自从竹来来之后李男又成了我的名字。
“给昕昕带的,忘了给她。”瞧着高科长变形的双眼我不无心虚得道。他说过,带着眼镜看东西再清楚也是不真实的。此时他正摘了眼镜,目光在草莓和竹之间游离。
“李推销,这草莓我太喜欢吃了,别的水果我一点都不感兴趣。”赵秘书随手放进嘴里一颗,咕噜着:“梅,我不让你走……”
“赵秘书,洗洗大家都吃。”高科长俨然将草莓看成了科里的福利。
赵秘书连方便袋带草莓在水里过了几下放在我的桌上,水顺着我的写字台流向竹的台面,此时我觉得赵秘书的脸恰如刚洗过的草莓,粗糙而滑腻。
高科长一边替竹收拾东西一边不满:“赵秘书也是老大不小的了,怎么干什么都毛毛躁躁的。”在他重新洗过沥干之后,将草莓捧去大半放在竹的面前,说:“来小高,女同志多吃一点。”
“高科长,别忘了张财务也是女同胞啊!”赵财务有意的提醒道。
高科长抓起五六个草莓朝东北角走去,没等她靠近,张财务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说:“我不吃那东西,看着挺好没滋没味的。”
“李推销请客。”高科长将草莓放在她的桌上,也许是因为那层关系高科长对张财务一向没有什么称呼。
等高科长反转过身来时,袋内的草莓早已让赵秘书拿走了剩下的大半,他望着孤零零的半红半绿的草莓,一时不知要说什么,用手拢了拢,抓在手里,大概是我在看着不好意思全拿了去,道:“你不吃?”
我觉得这是高科长在请我的客,忙说:“谢谢,我也不吃那东西。”
高科长变得极度兴奋,道:“怪不得你提了来,是不是客户送的?李推销可是一向很少请客的。”他向赵秘书望了望,全然忘记了刚才的不快,求得赵秘书的认可,高科长这人就有这种本领,吃了你的东西倒像是帮了人家的大忙似的,让人觉得你家有成筐成篓的东西放着,不马上处理就会烂掉似的,我相信他的这种本领是娘胎里带的,靠学是学不来的。
“李男,前些日子的招待费是多少?”大概是肚子里的草莓已完全消化掉,高科长记起了正事。
和竹吃饭的单据在我的手里放着,现在给他也不会报,我必须找一个恰当的时机,而这种机会就像雪天的雷声一样极难听到,一般来说不拖七八个月是没有什么希望的。
“高科长,三百来块。”我随口说了出来,希望奇迹出现。
“三百,吃的什么?”高科长吃惊地摘掉眼镜。我太大意了,请顺达公司的经理至少应是八百元的规格,这点钱他不犯疑才怪呢。照往常是不会出纰漏的,因为竹的在场我才没好告诉冷饮小姐多开些,再说这个价已经让竹感到不可理解了。
“我有位同学在公司财务上。”我以前从未说出这种关系,现在只好如实地欺骗他。“顺达公司把这事交给了我同学。”
高科长像自家的母鸡突然生了一只金蛋一般惊喜:“太好了。哎李推销,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我也是刚碰上的,和他不算熟。”坏了,今天是弄巧成拙了。害怕三十万元的债务压在我的身上。
“有人就好办事,先别管熟不熟。我跟经理汇报一下,顺达公司这边归你负责。”
一听这话我真急了,三十万元的债务可不是闹着玩就要来的:“高科长你就饶了我吧,再说我还有一摊子活。”
“这些日子你不是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吗?再说小高又没有什么事,让她替你。”
他根本不管我心急如焚的样子,脸上露出了少得可怜的笑,我知道这笑是从他内心迸发出的火星。“李推销,把单据拿来我给报了。”
我只能打开抽屉将多事的单据取出,送到高科长的手上。
“高科长,推销的事我不熟。”竹的话明显带着情绪,她在替我解围。
高科长正为从缠人的债务中解脱出来而庆幸,不管竹是什么态度:“这个时候能有什么业务!再说也没什么难的,让李推销带一下就行。”
高科长先在单据的后面签了字,然后翻过来仔细审视了一番:“我说李男,你怎么请同学到龙城?”他扶了扶眼镜打量着手中的票据。
此时我既为他刚才的所作所为感到气愤,又怕他将眼镜摘下来将眼睛凑到单据上,道:“我那同学也是贱脾气,别看瘦的吓人还不爱吃大鱼大肉的,再说他老婆不在,山珍海味的塞一肚子怎么办?
“别是个女的吧?”高科长还是摘了自己的眼镜,两手捏着单据,不过并未盯着看它。
“绝对是男的,隔天我和你去趟,一碗豆汁就可以请他出来的,顺便帮你介绍一下。”我半讥半讽。
“看你急得这样子,真是女同学还咋了?我也是随便问问。”这家伙精着呢,生怕我把他拽进去,更怕他把我惹急了甩手不干,换了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张财务背着身子喊:“高科长这单子不能报。”他把刚转过身的高科长又叫了回去。
“凭什么!”这可是正式的商业发票,除了金额有些出入外没有任何问题,我不能既做了讨债鬼又搭进自己的票子,样样不随意。没想到这堆肥肉根本不理我,气都不出一声,我恨不得把她从楼上滚下去。
高科长接了单据,又重新审视一番,大概也没瞅出什么毛病,对张财务说:“没什么问题吧?”
张财务一手夺过单子,用笔点着一出:“制单,制单。”
高科长几乎赔着小心:“以前不是有好多没填制单的,又不是支票。”实际上这算不上什么错,如今有多少单位还在乎这个。
“不填印上干什么!”张财务把笔一扔,一副不耐其烦和舍我其谁的样子。
高科长被张财务唬得一声不吭接了单据,我“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准备跟肥肉理论一番,竹用眼神将我止住,我只好伸手取下报架上的报纸胡乱的翻着。
(四)
竹有了具体任务,自然得向他眼前的老师讨教一二,问些推销的具体事宜。谁都知道教科书上的有些东西是做不得数的,教师下海多被呛死倒是例证。高科长见我俩谈得投机,端着雀巢杯凑过来。
“李男,来点西湖龙井?”他一边倒水一边拿眼瞅我,直到开水将几片茶叶溢出,漫到我的桌上。
我看不出这紫红杯里到底泡些什么,有时候甚至怀疑那里压根就没有东西:“我可不敢喝这么高级的东西,我的肚子贱,惯坏了脾气谁给买去!”我谢绝了他并不存在的好意。
“我那儿有的是。”高科长将目光瞟在了竹的身上,“小高你喝点吧。”目光将高科长的身子拽弯,他的腿在我的写字台边立着,身子却弯到了竹的写字台上,宛如一只干枯的国槐。
“高科长,我没有喝茶的习惯,何况我一向反感。”竹冰冷地说,她将透明杯朝高科长的脸上举举。看到高科长的身子弹了起来,我内心有说不出的快意。
张财务的椅子像刺耳的信号一样吱吱作响,高科长意识到在这边站得久了,端起放在写字台上的杯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这同时那边的吱呀声也停止了响动。望着有些紧张的气氛,我喊了竹出来跑跑自己熟悉的几家客户。
“那张财务也真够可怜的。”竹只有在我们俩是才不称呼李老师。
“为什么?”张财务这人有哪点可怜?她在科里也算是个人物,有时连高科长都惧她,不然我那张单据早给报了。
“你瞧没瞧见她那身打扮?”竹道。
一个人可怜与否会和她的着装有关?像张财务那年纪的人除非过分节俭,衣服总还过得去。这些日子我只注意竹的一举一动,至于张财务差不多给忘了。我不明白竹的话自然也不好回答。
“难道你没注意到她这两天不停的换这换那的。”竹道。说实在的,我只留意今早上竹换了一身浅咖啡色的套装。“这两天她又换了一身紫白长条的连衣裙,中间束条带子,简直就是一只可口可乐瓶。”竹两手一圈上下比划。
我没见张财务的裙子但想象得出一身条形衣服绷在她身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小高,你损人还够狠的,可她有什么可怜?”
竹沉默了很长时间,大概在考虑该不该告诉我:“我听赵秘书说这些日子高科长一直不搭理张财务,有天一到办公室就听到张财务在骂高科长。”
“这有什么!高科长和人拌嘴的时候多了,只是从你来了之后他的脸才由阴转晴的。张财务也是找事?你把单据报销不就没事了,非要什么制单。”我对张财务耿耿于怀,根本不去想什么其他的。
竹见我误会了她的意思:“他俩不是为工作的事,赵秘书是在报销的事之前对我说的。”
显然吵架的那天张财务是第一个到的,在这之后赵秘书又把这一切告诉了竹,而我像局外人一样蒙在鼓中,或者根本不值得他们对我说什么,想到这些我不禁悻悻然:“赵秘书这人就是爱搬弄是非,他俩一定是为工作上的事。”说这话时我清楚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你信吗?”竹眼睛看着我,问我自己刚说过的话。
我既不想骗竹我知道高科长和张财务之间的龌龊,又不想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告诉她,听到竹和赵秘书的接触我竟有些酸楚楚和嫉妒的感觉。
“你觉得赵秘书怎么样?”我既回避了竹的问题,又说出了蓄谋已久的问话,看竹如何回答。
“什么怎么样?”竹反问道。
听到竹的回答我的心一下踏实了许多,看来在竹的眼里赵秘书是不存在的,如同我对张财务一样。
“他一天到晚哼哼叽叽的,你不烦吗?”我适时地给赵秘书上几滴眼药。
“开始我还真烦,现在想通了,凭什么烦人家,你能阻止别人想什么吗?他的心思我还不清楚!”竹应该是指赵秘书唱的那首歌。
现在赵秘书一唱歌,我心里就有打翻五味瓶的感觉,说实话赵秘书的歌真不错,尤其是孙国庆的那首《梅,我不让你走》。我恨赵秘书更恨孙国庆,孙国庆你唱别的不好吗?偏偏就唱这首还声情并茂的。
“他还在科里吃饭吗?”竹来到科里的几天后,赵秘书便从宿舍挪到了办公室。
“吃。不过我早到大餐厅去了。”
“其实…其实这人还是不错的。”其实竹说的正是我希望的,她完全没有必要跟我说这些,如果不是……,我的心怦怦跳着。
“真的吗?”竹又是和起先一样的眼神盯着我,单纯而懵懂。
此时我的目光在不敢去接她的眼神,毫无目的的移到了别处。
(五)
快下班时高科长喊我:“李男,今天中午由新客户,你和小高留一下。”
这个时候能有什么重要的客户?公司的业务都是集中在冬春两季的,我之所以和竹一道出去多是为了摆脱科内沉闷的气氛逃避高科长他们的纠葛,高科长一定是为张财务的事才想出我这个常出的办法。赵秘书一听拿了雨衣和饭盒下楼去了。张财务见我没说话,也提了脏乎乎的碎布花兜向外挪。科里的饭局多是我的客户请的,有时我会带上赵秘书和张财务,今天是高科长请客,我自然不敢越俎代庖,看他们的脸色一准把二位给得罪了。
高科长一出公司的大门就将我和竹往海鲜饭馆带。海鲜饭馆在我们公司的东侧,是我的一位初中同学开的,高科长知道这层关系只要有我多到这去处,每次和高科长一起来都是付钱的时候少记账的时候多,而且账又是一拖再拖,结账时高科长又精细得吓人,同学和小店都经不起这种折磨 ,而我和这位同学的关系也就冷淡了许多。
我们三个连雨带泥的进了小店,服务员脸上顿时没了笑容,不用说我们三个走后足够她收拾一阵的,我想此时服务员的心情和自己雨天躲在家里的心里是一样的,原本打算坐在沙发上安静的看一会电视或是躺在床上小睡一番,却突然听到了敲门声,而门外站的是一位刚刚认识又没有多大交情的朋友,将自己的最好兴致给破灭了。
“服务员,雅座。”高科长吩咐。
“对不起,今天……”服务员连最常说的“先生”都没送出口。
“老板呢。”高科长四下张望,“小武。”他高声喊着。
同学小武的眉头锁得比服务员还紧,显然他早已清楚谁到了这里:“三位贵客,请坐。”小武并未给太多的热情。
如果这店不是同学开的,我早离开了。实际上我们三个已经没了面子甚至是人格,而这一切并不是由我造成的,为了不使气氛尴尬,我道:“高科长,就在外面吃吧,又没有外人。”
“那还行?”高科长一脸的不快,“小高第一次和我们坐在一起。”他坚持着。
同学没办法,把我们三位上帝领到了最外面的雅间,碍着我这位旧日同学的面,和高科长喝了一个酒就退了出去。
“李男,这事你也看到了。”果然高科长第一句话就提到了单据的事,“张财务也太不给面子了,不就是仗着她年龄大吗?,好歹我还是一科之长。”他将面前的一杯啤酒仰头灌了进去。
“不就是三百来块钱,你别放在心上。”我知道他只是说说,这账没日子报,如其报不了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不不不,这钱是为公司出的,又不是你我之间的事,要是今天你这样说我是不会管的。”他把添满的一杯又灌了下去,“服务员,来杯扎啤。”看来面前的小杯对今天的他并不合适。
妈的这小子又要耍滑,今儿的钱你付定了,我心里骂着嘴里却道:“也怪我粗心大意。”
高科长望着竹只扶着酒杯并不动筷子:“全让张财务给气糊涂了,小高来听饮料吧,我请客。”我想有住在场这顿酒钱他或许会付的。
“小武,来听饮料。”高科长尖细的声音可以穿透任何型号的钢板。
同学极不情愿的进来,手里掐着两瓶当地产的饮料,作为本地的市民,我早已领教了它的味道,以商量的口吻道:“我来几听可乐,要不雪碧也成。”
竹道:“还是柠檬吧。”竹望着我会心地笑笑,同学还算给我面子送来两听百事的柠檬饮料。
高科长拍拍同学的手:“小武够朋友。”
“高大科长你也够朋友,在这里就和在自家一样,去年的账到现在还没有结,咱这家快揭不开锅了,明天要是关了张看你到哪儿要着吃。”这话虽是对着高科长说的,我却闹了个脸红,身后的衣服一下湿了许多。
“哪儿的话!”高科长边向小武说着便忙不迭得替竹打开易拉罐。
“李男你最清楚,张财务有什么?连张报表都是我替她填。”几杯酒下去高科长就说起了张财务,他看了看竹:“小高你别认为我们在说张财务的坏话,要不是她和经理有那层关系,我早让你接替他的工作。”
高科长的话着实委屈了我们的经理,公司的人谁不说经理有美国人的基因,从不把战火烧到自己的国土,一战二战利比亚伊拉克阿富汗科索沃都离自己远远的。不要说张财务浸泡过的样子,就是公司内最有姿色的他老人家也不拿正眼瞧一下。哪像高科长逮着什么吃什么,生冷不忌的。
“赵秘书也没什么脓水,小高你别介意,这样说他是轻的,一个总结成月写还是文科毕业的,谁知道他的大学是怎么上的!”高科长倒满杯子,“我最佩服有学问的人,像小高你这样的,不想他赵秘书油腔滑调的,来咱俩喝一杯。”不等竹拿起柠檬他就将慢慢的啤酒倒进了肚里,我真怀疑她那干瘪的肚子是怎么装进这么多啤酒的。
“老板,再来几瓶。”高科长全然忘记了这是在我朋友的酒馆,大吆小喝的。
看看高科长的酒量到了,我示意同学不再上酒,否则这酒钱又该记在他的账上。
“高科长我敬你一杯。”竹一把拿过我跟前的杯子递到高科长手上。
高科上双手抱了杯子将满满的一杯啤酒塞到肚里,实实在在的不剩一滴:“小武,结…结账。”说完一头扎了下去。
(六)
一进办公室我就觉出气氛有些不对,高科长的脸又恢复到了竹未来时的颜色,给我的感觉就是秃顶的人戴了假发,你怎么看怎么别扭,过一段时间当他摘了假发又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到头来分不清哪个是真正的他?
果然高科长没将椅子坐热就站了起来:“赵秘书,你看看这像份总结吗?简直就是份流水账。”
“流水账?我说高科长,什么样的总结才不是流水账,你也写份给大家看看。”如果没有竹的在场赵秘书不至于跟他起高腔,毕竟高科长是他的顶头上司。
“我写?我写还用秘书干什么!”高科长隔着写字台把总结扔了过去,哗啦啦的纸响惊的竹扭过身子,朝地上的总结望着。
“这话你说给谁听!我是谁的秘书?你的还是张财务的?”赵秘书把“张财务”三个字重重的摔了出来,很多时候张财务的总结也是他一手写的。赵秘书这个称呼是我们几个自封的,其实他该干统计工作。
“不管秘书不秘书,这是领导分配给你的工作。”高科长的嗓音由粗变细。
“是哪个领导说的,是你还是张财务?说实在的,我喊你你是科长,不喊你你还不是和李推销一样。”赵秘书一网打了满河鱼,把我也捎带上。“以后这种事你少找我,爱谁干谁干,我做我的统计。”
“你…你!”高科长不知该说什么,“小高,高红梅你写!”高科长大概是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吧,终于将最后一个局外人带了进来。
“高科长,我记得我该是做推销的吧。”竹的话使所有的声音都静了下来,竹这样说连我都感到意外。
“这全是因我而起的。”竹喝了一口啤酒,面带自责。
“来杯柠檬吧。”我试图撤开她的杯子。
“别,这啤酒挺好的。”竹看着我,逼我把手抽了回来。
“小高,这和你没关系。”
“不,你不清楚。公司分我来做会计,高科长不敢动张财务,自然是向赵秘书开刀了。”
我一下被竹说糊涂了。
“李,你是真不明白吗?我做了会计张财务怎么办,让她和你一起跑外她能答应吗?高科长也不敢。所以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我搞统计也就是赵秘书的工作,张财务继续干她的会计;要么我干财务,张财务干赵秘书的工作,无论哪个办法,对赵秘书来说只有一种结果。”
“你还可以和我一起跑外吗?”我想应该有第三种办法。
“高科长他舍得吗?”竹将啤酒喝干。涉世不深的她将全科的人都分析透了。
“全是可乐瓶闹得。”
竹听了我的话,“扑”的一声将口里的茶水喷了出来:“其实可乐瓶也够可怜的,高朗台不能拿我怎么样,他知道我的底牌。”
我不清楚竹指的是什么,只是对高科长的绰号还比较熟悉,看来没有不透风的墙,这绰号真要传出去就麻烦了,人们不会去注意高科长的小气吝啬,只能说我嫉妒他的位子:“你听谁说他叫高朗台的?”
“我自己给他起的,你瞧他泡茶叶时的样子,两个指头捏出三四片茶叶,再多一片都放回药瓶里,还什么西湖龙井,顶多也就是二级茉莉。”竹看着我,实际上我也没喝过龙井之类的茶叶,也无法证实他喝的到底是什么。“整个葛朗台的影子,我叫他高朗台,反正音差不多。”竹自顾喝了一口啤酒,继续说着,“你该明白高朗台为什么让我跟你了吧?”
瞧竹的样子我再不敢劝她,任她自顾自的喝着杯里的啤酒。
“高朗台最想安排我在他的对桌,可可乐瓶一定不让;和可乐瓶一起也行,又怕挤了情人的饭碗,呸,那也叫情人。”没想到竹居然也会说这种粗话,“安排在赵秘书的对面就更不行了,孤男寡女一来二去更没什么好结果,想来想去只有把我放在你对桌安全些,这样也好借倒水时多看我两眼。其实他想错了,你才是最不容忽视的,男你说对不对?”
竹的话让我羞愧得无地自容,根本顾不上去理解她喊我“男”的用意:“小高快别这么说,高科长也许没那个意思。”我言不由衷地劝着,说不上劝竹别喊我“男”还是劝竹别想得太多。
“什么高科长纯粹是个葛朗台,小公鸡,他连可乐瓶都不放过,能不打我的主意!”这倒是真的,我都几次梦到过竹。
“李,喝一个。”竹举起杯子,泪水沿着两颊留了下来……
(七)
第二天清醒之后我早早的送走了昕昕,在竹上班的路上等着。
竹换了一身黑色套装,见了我丝毫不感到奇怪,很自然地问:“好看吗?”
我依稀记得昨晚说过喜欢黑色的话:“高,到科里什么也别说,高朗台不会让你替赵秘书的。”我想了一夜,高科长绝对不会逼赵秘书太急的。一来赵秘书吃软不吃硬又敢说敢做,真要是把工作上的事扔了,科里还没有一个人立刻就能拾得起,那样高科长就被动了许多;二来赵秘书清楚他和张财务的底细,万一把他俩的事给捅了出去,高科长就别想在科里站住脚了;再有就是高科长这人一向吝啬,在没有抓到天鹅之前是不肯冒险放掉手中的麻雀的。
“我才不管这些,为这样的人动脑不值得。”竹神情坚决。
我起了自行车准备先走一步,竹在背后喊:“咱一起去。”
一到三楼的走廊就传来了高科长和赵秘书的说笑声,任何冲突不管规模多大、性质如何最终总要结束,如同一战二战交战各国早已化敌为友,但是我无法想象他们用什么办法弥合了战后的痕迹,而且是如此迅速,高科长赵秘书并没有因我的到来而尴尬,脸上的笑依然挂着。
“李推销,昕昕今天可要迟到了。”高科长道。
对高科长我早已经学会了隐瞒,哪怕是毫无关系的事情:“今天起晚了。”
竹一进来,他俩的脸色全变了,俩人同时审视着我俩。女人相信她们特有的直觉而男人则往往肯定他们的判断,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依此得出的结论又常常是十分准确,面对他俩的目光我如芒在背,竹则以同样的目光与他们对视。
终于挨到了下午,我邀高科长一道去幼儿园接昕昕和他的儿子。整个路上我都担心高科长从昕昕嘴里掏出什么,可高科长像是把今天上午的事全忘了,只说了些近来天气总是阴着之类的事。回到家见妻子不在,那颗悬着的心才稍稍踏实了些,赶紧问昕昕跟高科长的儿子说了些什么,还好他们并不太关心大人之间的游戏,本想嘱咐一下我心爱的女儿,又怕她问为什么。现在的孩子你跟他说件事她能跟你问十万个为什么,真跟我较起真来就难收拾了,说不定还会去问她的妈妈,我忽然想起既然自己可以问自己的女儿,那他高科长何必非的从我女儿的嘴里问些什么呢?从此之后我尝到了惴惴不安是一种什么感觉。
刚坐下我就觉得客厅里亮堂了许多,略一抬眼发现客厅的墙上换了一幅水乡毛竹的壁挂,宁静而又清新。
“好雅兴啊,谁送的?喂——”奇怪的是妻子并不在现场。
妻子从卧室走了出来两手在胸前抱定,吭都不吭一声。我纳闷,看妻子的勤快是不该有这番动作的,难道是怪我没替她挂还是单位给她发了幅次的,女人总是有些斤斤计较。
“怎么了,单位给了幅小的?”
妻子仍是一言不发,我扶扶她的双肩,“算了,这幅就挺好的。”我突然意识到原来的地方该有点什么。“哎?那幅梅花图呢?”
“早让我给扔了。”妻子眼皮不抬话却令人吃惊。
梅花图是结婚时同学送我的,梅上的三只喜鹊尤为生动,妻子和我都十分喜欢尤其是有了昕昕之后,七八年了一直在墙上挂着。妻子的提醒使我发现了它的下落,此时它已被撕烂,在垃圾桶里泡着,像泔水桶里的烂肉腻腻的。
“你…你怎么能这样,这是我最要好的同学送的,你也是知道的。”我不理解妻子为什么有如此的举动。
“心疼了是不是,是同学还是梅花?”
“不是心疼,这代表我们同学的友谊、情分!再说我同学来了怎么说?”对妻子的暴行我怒不可遏,难道不能把它收起来吗?
“快别玷污了同学俩字,还友谊、情分,别是还有爱情吧?谁知你是心疼画还是人。”
妻子挪谕道,听得出她最后的话带着恶狠狠的毒意。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倒是垃圾堆里的梅挺有意思。”妻子不阴不阳地说着。
这时我才明白妻子今日为的什么,也就没什么可隐瞒的:“不就是一道走走吗?”
“不见的没干别的,现在的人可难说,拐出五里路就是为了一道走走,我和你不知道是谁傻!”此时妻子的目光足能够剥掉任何人的衣裳,我平生以来第一次见到这种目光。
“还一起吃了饭,这下你该满足了吧。”我看到妻子的眼神稍为松弛了一下,显然对吃饭的事她也一清二楚,难道他也和高科长一样有什么特异功能,这简直不可思议。
接下来妻子的话便是谁都想象得出又是谁都不忍复述的话,我又是赔礼又是解释,直至耗掉了自己说话的力气并换来了妻子的呵气和睡意,这一夜才算躲了过去。
当我极为安静的醒来并认为已经得到了妻子的谅解时,才发现妻子和昕昕早已不在床上。
我坐在床上仔细的回想这几天所发生的一切,总算琢磨出点味来:高科长一上班就提了暖瓶到自己桌上,再不跟到我跟前倒水;赵秘书也安静了许多,似乎很少唱那首《梅,我不让你走》的歌;唯独张财务不嫌累,一趟趟到我跟前的报架取个隔日报纸什么的,只是我太钟情于竹并没有察觉到这些变化。
(八)
今天我是到办公室最晚的一个,看来高科长他们早就在等我。一进门高科长、赵秘书几乎同时和我打招呼,连一向谁都不理不睬的张财务也回过身看了我几眼,那神情完全是我刚从外地出差回来。
“李推销,昕昕今天可晚了。”高科长两手擦着眼镜,两眼吃力的挤出一条细缝。
“没,让她妈送去了。”我平静地说。我不知道昕昕是去了幼儿园还是去了她姥姥家,只想这样回答一定会让高科长失望的。
“李男,别是和弟妹吵架了吧,昕昕一直是你送的,全公司的模范丈夫谁不知道!”高科长极力按捺着内心的激动和兴奋,他看看赵秘书、张财务,最后将目光落在竹的身上。
不知什么时候张财务把自己的椅子调了个个,冲我坐着,怪不得我觉得气氛有些特别。我可不是公园的猴,谁想看就看,不能由他们耍我:“高科长,开会?”
“不开不开,我们几个正闲聊呢。你一不来这办公室就像缺了什么。”他干笑着。
“那可真谢谢几位对我的关怀,有什么要问的吗?”我不冷不热地呛了句。
“李老师,今天不是有个客户吗?”竹站了起来。
“你们去,你们去吧。”高科长的话七分嫉妒三分兴灾乐祸,完全是狐狸见别人吃葡萄的感觉。
“李,你知道了吗?”竹和我并排靠着。“那些事都是高朗台打听到的。”
“一准是听昕昕说的。”我后悔没有嘱咐自己的女儿,其实说了又有什么用,一个孩子。
“你也太小瞧了高朗台,他能玩这种孩子把戏?”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赵秘书跟我说前几天他和幼儿园的老师谈起了自己的孩子,当然少不了说起你的孩子,希望人家多费心等等。最后告诉人家公司的业务太忙,你呢一直抽不开身接送昕昕就晚了些,希望老师不要因此有什么不好的印象。人家说了昕昕的情况,他也就听到了他要听的。”
“小人。”他竟会用这种手段打听我和竹的事,我是低估了这根风干的枯枝,这大概就是他当科长我做推销的最好解释。“那吃饭的事呢?”
“他要知道还不好办嘛,找你顺达公司的同学一问就是了。随他的便,咱俩做了什么?”竹看着我。
确实我并未对竹做什么,硬要说做了什么的话就是对她想得多了些。
“你怕不怕?”
“我怕什么?”我道。面对这些不怀好意的家伙,谁不感到害怕?
这些日子到科里借报纸要开水的人多了起来,高科长也一改往日守财奴的脸色显得极为热情。而到这里的人有总和我打个招呼,目光至少在我身上停留五秒钟,好像不这样他们就不能拿到报纸喝上开水似的。其实他们各人心里在想什么做什么我很清楚,他们在盼望着什么。我极力地抑制住自己的那份冲动和担心,坐在椅子上忍受着惴惴不安的折磨。
“李男,经理找你。”高科长附在我的耳边低声地说,他有意制造神秘紧张的气氛。
“来,坐坐坐。”经理将茶水送到了我手上,“推销工作进展得怎样?听反映你挺努力的。”他自己将老板已向我的面前抽了抽。
八年来经理只找过我一次,是动员我让房的事,除此之外再没有面对面的接触。我见秘书不在,知道今天同样不会为工作上的事,所有的领导都是这样,只有在谈私事时才不用秘书。
“经理,推销的事给了高红梅,我不负责这方面的事。”一个三百人的公司经理是无需也没有必要了解每位下属的,我对经理的问话并没有感到奇怪也没有感到不被重视的感觉,仅他的那张满是红光的脸就给我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印象。
“高红梅,哪个高红梅?干什么工作?”经理向前附了附身子,我刚说过的他该清楚。
“今年刚分配来的大学生,高科长让她负责推销,省财院的。”我又详细地回答了经理。
经理点点头似乎知道这件事,并对高科长的安排表示满意。我猜他一定知道这件事,而刚才的问话只不过是个引子。果然在谈过一阵与工作好似相干的事之后,他像是极不经意的问:“你科那笔账催得怎么样了?顺达公司那笔。”
上司提示下属,本身就是一种关怀和体贴,对此我应该感动,但今天我没有心情:“这笔业务归高科长管,我只是替他催催。”
经理丝毫不在意我的态度,更不理会我向高科长暗放的冷箭:“李男这笔债务不是你负责了吗?你又不具体搞推销了,就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这方面,怎么能只是催催!不要把太多的精力放在别的方面。”
“这……”我一时竟没有反应。经理了解得我比我自己了解的都清楚,看来我又一次低估了高科长的能力。
“李男,我也知道这笔款子难要,可三十万对公司来说也算是个不小的数目。”他用手弹了弹杯子,似乎在完全为我考虑。“可只要你把精力放在工作上,就算是像高科长那样要不到,别人也不会说三道四的。”
经理点了枝烟,又随手扔给我一枝。他不是听我汇报的,自然不需要我解释。
“李男,科里好像对你有些反应。”在烟将要燃尽的时候经理又开了口,“按说我不该问的,有什么事科里还解决不了?都是同事有什么不好说的,何况还是私人之间的事。”他摁灭了香烟,显示出一种到此为止的动作,可目光分明在试探着。
经理话有所指,我不得不为自己辩解:“绝对没有的事。”
他像是松了口气,好似原来的担心只是多余,“没有就好,没有就好。现在的有些人,干什么都是不计后果,不知道社会的复杂性,一味凭感情用事能不出问题?到头来自己受制,再说感情这东西哪能是说断就断,尤其是个人关系更没法理清。”这话绝对是他一生经验的总结,如果不是针对竹和我,即便带有训斥的口吻我也心存感激,可今天不同,这些话对我特别刺耳。
“做人就像兔子一样,千万不要把窝边草吃了,真到那时不是挪窝就是被猎人打死,你说是不是李男?”经理抚摸着靛蓝色的茶杯道。
这一切都是高科长强加给我的,它是对我人性和人格的污辱:“我这就回去跟高科长和张财务说,把您的意思告诉他俩。”
我腾的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离开经理室,不去管年长的经理是站了起来还是呆呆的坐着。
“混蛋!”冲到科里我用力的吼了一声,便无力的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九)
跟经理闹过之后,我和竹的事很快传遍了公司,上上下下没一个不知道的,而我自己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对于这些人来说,既然猜疑得到证实事实就变得毫无意义,如同面对一个神秘的匣子,未开之前怀着无比的好奇,对它有着丰富的想象,可一旦有人打开,所有的好奇与幻想也会随之消失,尤其是匣中的珍宝又不属于自己时,此时只盼着哪一天有人把它抢了。高科长把顺达公司的债务交给了赵秘书,推销的事也让竹正式接过,而我成了无事可作、上不上班对科里来说已经是无所谓又必须准时上班的人。
赵秘书又唱起了《梅,我不让你走》的歌,声音如同是质地极好的匹布被赌气的售货员撕裂;高科长的茶杯里照旧泡了他叫“西湖龙井”的三叶茶或是四叶茶,只是再不到我和竹的跟前;只有张财务像是没了生气的死人一动不动的坐在角落,阴沉可怕。
“李,我请客,龙城大酒店。”竹旁若无人的说着,神态极为优雅。
“你怕么?”竹眼神幽幽。
“竹,不怕。”我第一次面对面地称呼他。
竹笑了,她的热泪落到了柠檬汁里。他终于明白了我第一次喊竹是为了什么。我告诉他从第一次见面就暗暗地喊这个名字,说不上为什么,只是一种直觉。
竹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再说下去:“男,我只要这种直觉。”
妻子无法忍受流言的打击,和昕昕离开了原本温馨的家,抛开了它不该承受的苦恼与煎熬,留下一座空房给我。
秋天的夜已变得凄凉,我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任大脑机械的思考着……
“男”是竹。
多少次的希冀,期望竹拥在我的怀里;多少次的失意,黑暗中只是孤零零的自己。我不作任何考虑,将被雨水淋湿的竹紧紧揽在怀里。
“是你,竹。”我再一次证实。
“我怕。”竹的伤感揉进她多情的身躯,“男,你真的第一次就喊我竹吗?你不要骗我,你说。”黑暗中我感到了竹忧郁的眼神。
“竹是你的气质,你的高雅。”
竹紧紧地拥住我:“那你告诉我,在你的心里我是怎样的?”
“你的一容一貌都是最美的,可我真的说不出。”黑暗掩盖了我的那份怯意。
“你没有骗我。一离开你我就记不清的样子,只想每时每刻守住你,还怕自己将你忘记,我可以找出每个人的优点,却始终不能找出你的缺点。”竹的泪水滑进我的嘴里。
“第一次,第一次我就爱上了你。”我再一次将竹拥紧……
夜色伴着丝丝的秋雨也没有阻止黎明的到来,我敢于接受黑暗中的爱,却无法面对白日的现实。
“竹,我想离开公司。”话未出口我就感到羞愧和内疚。
“我不怕。”竹神情中透着坦然和坚毅。
“可…可这是不可能的,我不能毁了你。”我既没有胆量去想离家的妻子,也没有勇气直视站在面前的竹。
“男,我不在乎这些的,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竹,我……”
“男,你是爱我的。”竹抬起头拢拢头发,她发现了我的胆怯,鼓励着我同时又安慰着自己。
竹望了望墙上的壁挂,深深地吻了我:“男,你是真的,我不会后悔的。”
面对竹真挚的爱,我不敢也不能告诉她,正是因为她妻子才把梅花图换掉的,我只能以无言来欺骗把全部的爱都给与了我的竹。
“李推销,听说你要高就?”高科长续着温水道,这小子老子不干了你连杯热水也没得喝。
调离报告就在我的抽屉里,除了竹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高科长你该不是在逼我吧!”
“你看看咱兄弟们能有这种想法,公司的人都这么说,怎么你还对兄弟保密,到时可别忘了咱几个穷兄弟。”
高科长的话还在我耳边嗡嗡的响着,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看见他眯着眼和手里的雀巢杯的样子,我几乎疯了。
“高文你别得意忘形逼人太甚,你那点破事我不清楚别人也清楚。”
“你…你清楚什么,别…别人又清…清楚什么!”
“别人清楚什么我清楚什么你最清楚!”我将手上的报纸把得拍在桌上,向前跨了几步。“高朗台,老子折了你这根枯槐枝。”快到跟前时我突然停了下来,其实我要的就是吓吓他的效果,说实在的他不够我一打的。
看看高科长不知所措的样子,我“咣”的将门带死,声音的高度足以让楼上的每个人听到。
“你决定了吗?”竹在雨中立着。
“竹,我…”我清楚自己的话会伤害到那颗晶莹剔透的心。
“男,为了我你不能留下来吗?”竹几乎在用心说。
“竹,我…”我无颜再说它字。
“男,我只要你爱我就够了。”经过长时间的沉默,竹少了几分沉重多了几分轻松。
(十)
雨一直不停的下着,雨中的我听凭泪水不住地滴落,我不会为失去至爱痛哭,只为竹内心的煎熬。梅,也许还会有人为你唱孙国庆的那首歌,也许还会有人喜欢你的一身黑衣,也许还会有人像我一样的爱你,但再没有人喊你竹的名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