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

盘古

　　我叫盘古，不知从何年何月起，我便存在于这天地间。这天地啊，如一颗坏了的鸡蛋，混沌。在这混沌里，我沉睡着、沉睡着。

　　在某一个时刻，我醒来了。我看清了周围的世界——原来，我是看不清这个世界的。混沌充塞着我的周围、充塞着我的鼻，我的眼，我的心、肺，从我的口鼻吸进又呼出、呼出又吸进。我快要窒息，我痛苦地呼号：“啊——”混沌又流入我的口，我的肠、胃。我的内腑快要爆炸。顺手抓起一件东西，尽力挥去，“咔——”只听一声巨响，我浑身舒坦了。我感觉到混沌在从我的体内撤退。我的眼看清了周围的世界：清而轻的天向上浮着，浊而重的地向下沉着，我舒畅地呼吸在这天地间……

　　声声惊呼打断我的思绪。我看见不远的远方有几个我的同类（或者异类），有的与我同龄、有的比我更年轻或者更苍老，有的比我更强壮，有的比我更弱小。他们双手拄地地坐起，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脸上同样地流露着恐慌的表情，如此的看着周围，看着我，还有我手中的东西：“那，那是什么声音？你手里拿的那是什么？刚才，刚才你干了什么？”

　　“我劈开了世间的混沌，劈开了天地。是的，我劈开了天地。那一声巨响是我开天辟地的礼炮！‘咔——’多么雄壮！噢，惊扰了你们。请欣赏我开辟的新天地吧！至于它？”我看着手中的东西，它有着长而直的身躯，硕大的脑袋扁而呈楔形，最薄的地方有弧形的边缘，“它帮我劈开了混沌，就听‘斧’吧！”

　　“什么？你劈开了混沌？我的老天啊，你让我们今后怎么活啊？我们已过惯了这混沌的日子。如今，你把它劈开了，劈开了。今后让我们怎么活啊，今后让我们怎么活啊！”

　　“这样的混沌让我窒息，我无法忍受这样的世界！”

　　“年轻人。”一个历尽沧桑的声音告诉我：“忍受不了，你就睡吧。睡着了，也就忘了一切。这许多年我们不都这样过来了吗？混沌是我们的母乳啊！它的存在，使我们生存、长大……”

　　“不——”我感觉到天地又要重合，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长身一立，双脚踏住了地，双手托住了天。天地挤合着。我浑身的骨骼快要碎裂，我全身的肌肉快要绷断。天还在往下沉着，地还在往上升着。我看到天地之间原来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噢，这就是他们重归混沌的源泉啊！我誊出左手来，用力挥动着斧。我要斩断这些丝缕。“噌——噌——”那些丝缕啊，在我的斧下不堪一击，纷纷溃败。“咔嚓”一声，我撑着天的右臂，骨折了，“嘭——”天压在了我的肩上。汗水一颗一颗在地上砸出了一个个坑凹。“噌——噌——”我的斧子一下一下挥动着。好了，再有一斧便丝缕尽绝了——“起——”我在劈完最后一斧后，一用力，天地便随着我的一声大喝又开始分离了。“哈——哈哈哈……。”我的胸膛放出震天的大笑。

　　绝不能再让自己好不容易劈开的天地重归混沌。我继续站立着，久久地站立，双脚踏地、肩扛青天。“疯子！你这疯子！”我的那些同类一遍遍地痛骂着我，惊恐地拉扯着我。而我的双脚根植在了大地，那里给了我无穷的力量！我，是撼不动的！“疯子，疯子，你这疯子……”在他们的责骂声中，我依旧屹立着，豪壮的歌声在胸膛间回荡，在天地间回荡。

　　“盘古开天地

　　世间分阴阳

　　不再混沌，不再混沌

　　神闲气也清

　　男儿立于世

　　岂可长睡不常醒？

　　开天、开天

　　辟地、辟地

　　哈哈哈哈……

　　辟地、辟地

　　开天、开天

　　脚踏地、手擎天

　　斩断混沌丝缕万千

　　……“

　　我歌唱着，大笑着，世间只有了我的存在。我那些可怜的同类啊，惊恐着。“疯子、疯子……”是他们口中的喃喃。

　　天在升高，地在下沉，加厚，我的身体也在长长。我就是那擎天的巨柱，双脚吸吮着来自大地的力量。血管内红色的液体为我的意志所驱，艰难而坚毅地流动着，让我长高、让我屹立。但是，我终将倒下。而作为天地的开拓者、建设者的后来人啊，他们需要光明，需要方向，我便挖出左眼，掷向天空。他便是太阳。右眼已被血于汗所模糊，我又挖出她来，摸索着装上天空。她就是月亮。你们这一双好兄妹啊，带给后来的建设者、开拓者光明、方向吧！

　　天成了，地稳了，我的身躯倒下了。而我的心依然屹立，看见了我的身躯化为泥土，化作山峦，化出江河、星辰、林木。那些可怜的惊慌者总不肯停下对我的责骂，直到死去，化作白骨、尘埃。有几个长寿的，吃着后辈从我身躯开垦收获的贡养，或者谩骂，或者讲述：“盘古，这个疯子，他劈开了混沌，让我们无法生活！”“他开劈天地，是离不开我们的！”“你们知道盘古那把斧吗？就是我打造的。”“他身上开垦的所获，嗯，挺好吃！——什么玩意，硌着我的牙了！”“还不快贡献我？那我就不给你们讲盘古的事了。小兔崽子，没我哪有盘古开天地，哪有你们啊？”……

　　屹立在天地间的我的心，笑了，唱出新的歌来。他们听不到，也不懂。

　　2006年9月12日第二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