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
家乡的习俗,过完年后,从正月初九开始,各巷的人们便要忙活开来,练习花鼓子、锣鼓、舞龙等以准备十五的热闹。到了十五那天,花鼓子和舞龙是要踩院的,给上一年娶了媳妇、盖了房的家户送去祝福;在十三到十六这几天的晚上,要在村里转,到各个人民啊爱聚集的地方表演。顶重要的是在十五的晚上,花鼓子和锣鼓要上村里的舞台。你看,各巷的人们把家什往上面一摆,互相叫着阵,卖力地敲着、舞着。胜出,不但能领到村里的奖励,对于巷里的人来说,脸上也多么有光彩啊!各巷闹热闹的人们在准备的这几天也便十分卖力。
每到正月初九,一吃罢晌午饭,巷里的人们便来到练习地点,摆开家什,重拾起因农忙撂了一年的技艺。这段时间,也是年轻人学习锣鼓、花鼓子的时间。这些就算下里巴人的艺术吧,也得有人传承。我二伯是敲锣鼓的。
二伯其实是我爸一个伯叔哥。我俩爷的岁数本就差的多,我爷得我爸又晚,二伯便大了我爸将近三十岁。二伯爱忆想当年,一和人谝起来,就说的是:“民国十八年时,天旱成球了,麦种不到地里……”要不就是:“好杂种咧,日本人一进咱村……”二伯的话粗,别人是三句话不离本行,他是句句话不离球字,有一回和人打赌比谁说话带脏字多,他一句:“你这球娃不球咋样说球个球话还想带球个球字……”吓住了对手。有一年,村里人去世得特别多,二伯发出的感慨是:“好球的咧,今年村里人死得跟落枣似的。”
对于锣鼓,二伯爱这桩事儿,正如同有的人爱种花,有的人爱养鸟;二伯擅长这桩事儿,锣、钹、鼓样样拿得起,一番子锣鼓敲下来有半个小时,他没有分毫差错,要反复的地方,他能按需要把同样的调调敲出不同的味味来,有不失锣鼓的根本;二伯敬重这桩事儿,他敲着不出错,也不容许出错,不管别人还是自己,本在一旁歇着还要支着耳朵听别人的鼓点在,一有不对便嚷开了:“这球两下子还敲锣鼓?你目毛我的!”接着便是一番老将出马,使旁观的人们不由说道:“你不要看老二嘴熊,人家敲锣鼓还真有两下子……”
这一年的正月初九,二伯一吃完饭就到了庙儿底下。这庙儿本是一座阴王庙,后来被人搬了里面的神像,在生产队的时候,做了队里记工的地方,责任制以后,它又充当了巷里的库房,里面存放着闹热闹的家什。一直以来,人们还是习惯称它“阴王庙”或“庙儿”,而把它跟前叫做“庙儿底下”。二伯从庙儿里面取出锣鼓家什,等着别人到来。他负责教一伙子年轻人锣鼓。虽说如今他们学锣鼓不用拜师了,可二伯还是象当年自己的师父那样来要求他们。他认为,学,就要学出锣鼓的原汁原味来,来不得半点马虎。
这时学锣鼓的年轻人陆陆续续来了。二伯眯着眼睛瞅瞅写着人名的字条——人手是前些日子就定好的,又目毛 目毛人群,“二狗?来了。二蛋?在哩。三娃、安儿、水娃……都在?哎,二窝呢?谁见二窝了?”见他们直摇头,他也摇着头叹息说:“你们夜黑间揍啥呢?你们目毛这都几点了?搂媳妇睡觉也搂不到这会啊!目毛我们那会儿,师父说多会到,我们就得多会到,迟个一时半会,师父的鼓槌子、锣槌子——逢啥用啥——就落下来了,我们连个屁都不敢放……算了,咱先练,不等二窝了。”
在快敲完一番子锣鼓的时候,二窝来了。只见他两眼通红,无精打采,本就麻杆似的身子骨如今更是能被一阵风吹倒。
“你咋才来?夜黑间又干啥去了?你目毛这都几点了?要我们那会儿,师父的鼓槌子早敲到你头上了……”二伯一见二窝,停下手里的家伙训开他了。
“呃,你那会厉害,行啦吧?”二窝翻着眼睛。
“你小熊说什?”二伯想不到二窝竟敢还嘴,瞪起了眼睛。
“二窝,你不能宁宁的?”旁边的年轻人见势头不对,赶紧劝,“伯伯,不要 和小人儿一般见识,咱接着敲!”
“哒嘭嘭切???”锣鼓家什又响哒开了。二窝也拿了一副钹拍着。
你瞅二伯那欢腾劲儿。他是一会儿敲鼓,把一对鼓槌儿抡开来如风轮转动,敲得鼓儿“咚咚咚”山响;一会儿打锣,一手掌落一手拿槌儿,一敲一按,掌握着锣音的长短……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几十岁。
……
“停!二窝,你咋了?心在哪块操着?叫你拍一下钹么,你 目毛 你有气无力的那样,起来吃饭没?跟紧些!”二伯听见他的钹拍得不对劲,又训开了。
“恩恩恩!”二窝应到,难以掩饰心中的不耐烦。二伯瞪了他一眼。家伙又响开了。
……
“停停停!二窝,不是我要说你,你咋回事么?刚才你拍钹拍得活像死人多口气。说你两句么,你又拼死命的拍。咋,钹和你有仇?”二伯有点火,“要是我们那会儿……”
“要是你们那会儿,师傅的鼓槌子早落下咧,是么?这熊锣鼓我敲不了不敲了还不行?”二窝撂下钹转身就要走。
“你?给我站住!”二伯叫住了他。
二窝回过头,歪着脖子“咋?你还想耍耍当年你们师傅的威风?你试活试活!”
“你……”二伯举起了手中的鼓槌。
“你敲啊!不敲啊!不敲我你不是人!”
二伯的鼓槌子落下来了,周围的人们想拉已来不及了。眼看鼓槌子要砸在二窝头上,只见他右手一伸,一把抓住了二伯的手腕,再一推,二伯向后倒去。幸亏被背后的人赶紧扶住了。
“你……”二伯指着二窝,气得说不出话来。
“算了吧,老家伙!不要 给我倚老卖老了,再不要提你们当年咋了咋了!如今,不兴那!大年十五的,年轻人聚到一块,图啥?不就乐一乐吗?是来挨你骂了?要不是夜黑间搓了两圈,手气臭成球了,心情不好些,我懒得理你!你还真把自家当成人物了……”
“少说点!走走走,到我屋咂两盅去!”几个年轻人把二窝拉走了。
二伯被二窝的一顿抢白噎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指着二窝的背影:“你你你……”几个旁边的人连拉带劝把二伯扶到庙儿底下坐下来,“你消消气,不要和娃家一般见识……”地劝着。过了一会儿,大家又各自忙开了,只剩下二伯一个人坐在那里叹着气,想着、想着……
“老哥哥,消消气。来,熏一锅子?这还是我赶过年在会上称的旱烟叶,揉的时候,我还喷了两口柿子酒。吃着就是不歪,赛过县长抽的‘阿诗玛’‘红塔山’。嘿嘿嘿……”三老汉在二伯跟前坐下来。他俩以前在一块学锣鼓,后来有一块儿在生产队抚弄牲口。如今就他俩在一块儿还有些话说。
二伯接过烟荷包,从裤腰带、上抽出旱烟锅子,挖了一锅子烟末,用拇指压了压后擦根火柴点着,然后“吧嗒、吧嗒”地吸起来,在两腮一陷一陷间,烟锅子也一亮一亮的,一口口烟从他的嘴里、鼻孔里钻出来。沉默!
“咋了,老哥哥?还在生那熊娃的气哩?你还不是看着他从吊着鸡鸡子到娶媳妇又要娃地长大的?你还不知道他?”
“伙计,咱弟兄俩说哩。不是我还生他熊娃的气哩。只是我想不通,吵了半天咋没人帮我说说话呢?难道咱当年那一套如今真的不兴了?唉——”二伯边抽着旱烟边说。
三老汉深有同感:“我也在寻思么。想咱那会,挨了师傅多少鼓槌子?到庙儿底下迟了,要挨;敲锣鼓走神了,要挨;记锣鼓慢了,要挨……哪像现在的年轻人,谁都不尿!”
“谁说他们谁都不尿?尿钱!”
“唉——”两个老人叹息着。
“哎哎哎,那是哪家娃?起来起来,那些铜器家伙是你小娃能耍捣的?走开,不要把家伙打了……听见没有?”二伯又嚷开了。人们练得累了,歇下来,把锣鼓家什全搁在庙前的台阶上了。这时有个小孩爬上来,抓起鼓槌子胡敲乱打。
“小声些、小声些!”三老汉冲二伯直摆手,还往四周瞅着,“那不是德义家二货媳妇跟前的小子么?”
“就是那‘母老虎’?”二伯问。
“恩。你还记得么?去年不也是这时候,不也是这小子在这儿不也是要捣这些家什?我说了娃两句,你没见人家那媳妇的凶劲,能把我老汉吃喽,活象白上挨了一刀。又是骂我老不死,又是骂我为老不尊——到底是念过几年书的,骂人都是洋词儿——也不管我七十多的老脸受得了受不了,说我狗抓老鼠多管闲事,说那些家什是巷里的、大家伙的,也有她家一份,她娃想咋耍就咋耍……说着还拿着鼓槌子狠劲儿敲着。”三老汉在鞋底上磕掉烟灰,重装了一锅儿,点上。
“真的?也是啊,‘母老虎’嘛!”二伯咂了两口烟,接过话头,一手拿着烟锅儿,大拇指一按一按,一手在地上扶乩似的划着。“那几天我不舒服,没出世。后来也听人说了。你目毛咱那会,巷里置一套家伙敲打几十年。咱学的时候用的那一套还是我大他们学时用的,后来咱又敲了十几年。大人、小娃要不学锣鼓,谁敢挨挨家什?大家的指头不把他脊梁骨杆子剁塌!”烟灭了,二伯又装了一锅子,接着说:“有时,还挨不上别人说你呢,家里人先把你收拾一顿。你还记得我爷么?那年咱还小,没挨着学锣鼓呢,玩着摸了一下,我爷把我拖回去就是一顿收拾。‘那家伙都是大家伙摊的,你把那耍坏了,你教我老脸往哪儿搁?丢先人咧!’平时我爷见我亲得跟啥啥似的,没舍得嚷过一句。”
二伯身子往后一靠,想在墙上倚一会儿,后脑勺碰着一个洞。这洞他是知道的,再往右一点还有一个。当年巷里修这座庙儿的时候,在前檐墙上留下了两个洞,各有一砖大小,穿着板凳。板凳在墙外的一端有腿儿,在墙内的一端被砸着大木楔子,一防掉出来。过路的人歇歇脚,巷里人热天乘乘凉,到庙儿前,把板凳往外一拉就能坐。坐完了,再往进一推,也不防贼偷、也不怕雨淋。有时铆窍松了,有人主动去修补修补。可两年前,一夜之间板凳就不见了踪影。打开庙门,人们看见板凳头在墙里掉着,两个,是被人从外面掐着墙锯掉的。有人骂了两句。再后来便不了了之。
“老哥哥,想开些。年轻人的做法咱想不通、看不惯,更接受不了。咱的观念娃们也不愿接受啊!”三老汉磕掉烟灰,把旱烟锅儿又插到裤腰上,接着说:“咱都是黄土埋到多半截的人了,只要咱吃喝不愁、有穿有戴就行了,管他年轻人……”
二伯一手捏着已灭了的旱烟锅儿,嘴还衔着烟嘴儿“吧嗒、吧嗒”着,两眼瞅着快压山的日头爷。
7月30日二稿
8月03日定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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