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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网

作者: beifangshuo 完成状态:连载中

  一溜残破的厂房,几柱粗大的烟囱。荒废的冶炼厂就那么死气沉沉趴在城南的凤凰山上,刚破产那会儿,有家浙江温州的老板,说是接手试生产,以象征性的租金,将厂子盘下来,拉开了大干快上的架势,趁厂子里一团混乱,迅速将过去的存货、能拆动的设备和电解槽里积淀的几千吨产品偷偷运出,悄悄卖了,神不知鬼不觉便有数百万进了腰包。那温州人特精,将瘦死的骆驼榨净之后,便以投资环境不好,当地贷不到贷款筹不足资金,还有工人闹事为由,一走了之。屋漏又遇连阴雨,本来折腾得奄奄一息的冶炼厂就更是无人问津了。反正国家有破产政策,受了这么大损失,也无需任何人负责任。政府的人也乐得跟温州老板搭上了交情,最起码完成了那一年的招商引资任务。这年头,招商引资是衡量干部本事的主要砝码,仕途升迁的风向标之一,谁能小觑。可你不给好处,哪个老板愿意到你这个中部小城投资?招商引资那代价也是要付的。

  冶炼厂的事袁中禾大多听说过,那时,厂里的职工还想保住起码的生产设施,好让真正想干的大老板投资后能将这个昔日红红火火的企业救回来,好歹大家伙儿也有个饭碗。为了阻止温州老板拆设备卖存货掏空厂子,数百名下岗职工前赴后继,到政府上访投诉,提请市政府制止。可是,领导们成天开不完的会,赴不完的宴,应酬不完的应酬,还有约不完的女子,哪有时间听下岗工人的罗嗉呀。没办法,数百名老职工,在市政府门前扯起大幅标语,“救救国有企业,保护国有资产”,“我们要生活,我们要工作”,大红的标语将市府气派的大门装点得血染一般肃穆。看着那些工人整天悲壮地守卫在政府大院门口,凑钱你一个馒头他一壶白水,白天黑夜地熬着等市领导发慈悲,没有一个市民和路人不同情的。社会主义呀,都干了多少年呀,不是冶炼的产品没销路呀,不是设备不能运转呀,不是技术不先进呀,可看着它就是不能生产,出不了产品,发不了工资,养不活工人。最痛苦最无奈的就是那些工人,弱势群体呀。除了等靠上面的政策,能干什么呢!不少领导都说,大锅饭把这些工人养懒了,都成寄生生物了。是不是,谁也说不清

  下岗职工们就这样酿出了“九一八”事件,跟“九一八”事变一字之差。九月十八日,上千下岗工人赌住了市委大院门口,坚决要求保住厂子,保住饭碗。市委又发文件又开会,还派了最会说服上访者的齐大吉们苦口婆心做思想工作:你们这样做有损白城形象,跟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势抹黑。我们的工人向来通情达理,不要把自己老大哥的名誉破坏了可是,你干部们说得天花乱坠,工人们就是不买帐,没有一个退开的。要厂子,要工作,要生活。说来说去就这么几句话,你书记也罢市长也罢,谁答应我们这条件,就听谁的。

  没办法,市委市政府没办法,但那是从政策从法律上没办法。共产党人要真想解决问题,还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么,八百万蒋匪军都打败了,这几百个乌合之众还在话下么。丘德高的主意也出得绝,强攻无效,便迂回进攻,曲线救国嘛。不要做这些顽固分子的工作了,他们总是生活在中国,是不是,不是生活在美国,中国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讲感情讲人情,血脉亲情谁没有呀,谁没有七亲八戚呀,这些个闹事分子谁不是白城人呀,七亲八戚里谁没有我们的国家工作人员呀。有,是不是,那就有办法嘛,到组织部人事局查一查,看看这些人都是哪些人的亲朋好友,干部们都站出来,在市委市政府最需要的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一帮一,一包一,逐个劝说闹事者离开,若不然,就株连九族,是教师的停课,是干部的停职,是技术人员的停工资,全力以赴做思想工作,举全市之力打赢这场考验市委市政府能力的名誉之战。

  袁中禾走在去妹妹家的路上,有些进退两难。那一天也是走在去劝说妹夫妹妹的路上,心情跟今天大同小异。要按妹夫嫉恶如仇的脾气,说什么也不愿撤回,不保住国有资产不罢休。可是,女人的眼泪比什么都灵啊,还是妹妹体谅哥哥的难处。大壮,你们撤了吧,不然我哥什么都没了,他那年吃不饱肚子,饿着肚子去验的兵,差点血压过不了关。他容易吗?在部队里,他提不了干,我妈把买盐的鸡蛋全卖了,还借了十几家的钱,总算凑合着换了两条好烟,才进了首长的家门,他容易吗,咱家容易吗袁家就他一个人还混得象个人,你定要跟我们袁家过不去是不是?高大壮是个书呆子,毕业十年没找到对象,是袁秀禾给了他温情,让他有了完整的家。这时候亲情融融,他只有长叹一声,默默离开了高举血书的队伍。

  能把这么一支顽固的上访队伍不费吹灰之力瓦解,你不能不佩服咱们市委市政府的执政能力。可从那件事起,他就不敢再到妹子家里来,他最不敢看高大壮那悲怒欲绝的眼神。如不是妹子的温存,他可以杀人,也可以毫不犹豫地自杀。从看到高大壮的眼神的一刹那,他知道他已经跟他属于两个阵营了,也许今生再也不会有他刚复员那会儿,两个人无拘无束斗酒吹牛的感情了。

  但是,今天,袁中禾还是艰难地走进了被油烟熏得乌黑狼藉的冶炼厂宿舍楼。在二十年前,袁中禾曾经为妹子一家能入住这么有四十平米宽的两室一厅而羡慕,而欣慰。现在,他只有悲叹和同情。这片宿舍区简直成了贫民窟,板车三轮车,还有些说不出用途的家什,把楼道堆得人都插不进腿。虽然也还打扫得整洁,楼道里却总是弥漫着呛人的蜂窝煤气味。才五六十元一瓶的天然气,可他们买不起呀。好不容易挤到三楼拐角,那是妹子的家。没有人,门上却分明贴着崭新的红喜字和结婚对联。袁中禾有些懵,谁结婚了?

  有个头发花白、一脸菜色的黑瘦老工人,正在黑乎乎的门口,叮叮敲着一个用了许久的破铝盆,想补好再用,探出头道:“你是找袁秀禾家的吧,她们把这房子卖了。”“卖了?那她们现在住在哪里?”袁中禾赶紧挪步过去,递了根“黄鹤楼”,那老工人摇摇头,“已经好几年没尝这玩意儿,好象是五年前就戒了哦,那年是去年吧,他们家振中那孩子出息,考了大学,两口子没钱交学费,就把房子卖了。我说,国家留给咱们的就那点纪念,咱们把房子都卖了,连个狗窝也没有了。那可真是无产阶级了。”袁中禾按捺住不耐烦,强忍着听他唠叼下去,“小高也算硬气,说是国家不是叫咱工人第二次创业么,咱就什么纪念也不留了,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求国家啦,不靠政府啦,咱求自己。这不,他捡了个破烂三轮车,搬到喏那边垃圾场去了,还喂了几头猪,咳咳也算能糊住口了,唉,就是苦了那孩子,多好的小伙子”

  袁中禾见那老工人一个劲儿絮叼,忙抽身下来,往垃圾场走去,在破败的厂房背后,有个硕大的堆满矿渣的废地,一股说不出的刺鼻气味儿飘来,熏得袁中禾头脑发晕。他强忍着走进一溜用废砖垃圾搭盖的简易房子里。有好几家临时搭盖的房屋里老老小小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好象看一只从丛林里走出的怪物。这年头,可没有穿着这么齐整的当官的走进过这地方。

  “请问袁秀禾在哪里?”他顺着手指的方向,转过臭气熏天的老护城河边,便见三间机制瓦搭盖的简易猪舍,几头大肥猪哼哼着抢食烂菜叶子。一个头搭毛巾,衣着简朴干净的女子正在切着猪草,时不时的揩着汗。看着熟悉的身影,袁中禾仿佛回到了青少年时光。他喜欢看妹子全神贯注切猪草的背影。那样子有些象娘。闻着臭气,他的气恼又起来了,这没用的高大壮,除了犟脾气,什么本事没有,看把妹子讹成什么样子。他心里有些酸酸的,轻声喊了一声,“秀禾!”

  妹子哪料到他到这地方来,吃了一惊,忙停了手,忙乱的揩着眼角,丢了猪草,责怪道:“有什么事,你说一声,咱们去帮你,这地方不是你来的快,家里坐。我叫人告诉大壮,让他带点菜回来,你看,什么也没准备”妹子用毛巾给他拍打身上吹上的灰尘,引他进了自己的家。简易机制瓦盖就的窝棚低矮,袁中禾咔地碰着了头,妹子忙摁亮了昏暗的灯。潮湿的地面,几张小凳子,还是结婚时买的旧黑白电视,放在陪嫁的红木箱上。家徒四壁,还算整洁,里间贴着欧洲足球明星海报画,马拉多纳、罗拉尔多、贝克汉姆什么的展现着超发达的肌肉,木箱上堆着一摞摞的书,不用说,是振中那孩子的房间了。袁中禾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能忍受张家的欺辱了。就凭他家那给小子玩的新电脑,高振中就不能不受胯下之辱呀。煤球的味道多少抵消了垃圾的臭气,喝了妹子倒的白开水,袁中禾说话也顺趟起来,“这回找你们”秀禾很麻利地捅开炉子,烧起了开水,从柜子里掏出几个鸡蛋,看样子是要准备午饭。“别别”久在官场打滚,少有人间真情,乍遇妹妹,袁中禾感到一阵温暖,忙道:“找你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他掏出张红色的存折,“我跟你嫂子存了点钱”

  秀禾以为是接济她的,坚决道:“我们活得好好的,你不用同情我们。等我们家振中大学毕业了,他到哪里就业,我就跟他爸爸到哪里做点小生意。这几年,我们能熬过去。”袁中禾为难地喝着白开水,不知如何跟她开口。秀禾终于明白了些,看出了他的心思,低声道:“你是不是昧着良心,贪了些黑心钱?”袁中禾平了平心气,道:“秀禾,我实在想不出,除了你们,我还能相信谁。这年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十个干部九个坏,还有个干部把官卖。谁不贪谁是白痴,我这算什么,小毛毛虫,还有那些当大官的,谁不是贪得袖子都鼓起来了。”

  秀禾停下切菜的手,“你要把它放在我们家?”袁中禾点点头,“别让大壮知道,依他的脾气,别人不不供出我,他就先捅出去了。”妹子的眼圈又红了,看上去对大壮感情很深,“大壮不是你想象的人,要不,那阵子上访,九头牛也拉不回他的。哥,要不要立个字据,我怕将来嫂子那里有麻烦”袁中禾道:“这是我的钱,她还不知道。她要知道我有这一二十来万,还不早就拿到娘家去了。唉,哥要是真有三长两短,这点钱也能做点生意过日子。就指靠它们了,就指靠你们了。”秀禾急得眼圈都红了,嘶声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犯了?”袁中禾喝尽白开水,笑道:“秀禾,你哥我也是农村好不容易混出来的,我那容易就丢饭碗。我这是不怕一万以防万一呀。你不要做饭了,我走了,要不,大壮回来,见了我,又不高兴了。”

  正说着,外面有人打招呼,“大壮,怎大白天不开麻木赚钱,倒回来看秀禾了?”大壮没回答,看来是气呼呼的闯进了简易房,见袁中禾在,愕了一愕,板着脸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取了搪瓷碗,接了满满一碗自来水,呼啦啦灌进嘴里。秀禾温柔道:“今天怎地啦,回来这样早,是不是没生意,还是跟人呕气了?”高大壮见袁中禾看着,呼呼喘气,没有回答。秀禾有些急,“那你是不是跟人吵架了,没什么事啵?”高大壮终于忍不住,骂道:“狗日的交警,无他妈的屁事,说是环城路再不许麻木载客,要保证的士的生意,要改善城市形象,提高城市品位。狗日的们,整天坐办公室,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连咱们糊口的行当也不让干了。”秀禾道:“那麻木呢,借别人的钱买的,是不是给交警没收了?”高大壮用衣襟擦汗,没好气道:“没收了才好,老子正好找了个养命的儿。狗日的们,也不光是交警,还有城管的,交管的,运管的,都他妈的穿警服着警装的,跟日本鬼子搜八路一样,一辆辆堵截,不准在市区跟环城道上拉客。屁大点的个城,就城区跟环城路上有几个人坐车。不在那里载客,我们喝西北风去!”秀禾道:“哥从来不来的,你也不忍忍,要不,让哥跟交警的领导打打招呼,让你在城区拉客”高大壮掏了支没过滤嘴的劣质烟,狠命地吸了一口,道:“你以为这是谁定的,是交警那帮龟孙呀,不是的,是市里那帮吃饱饭没事干的狗娘养的们出的馊主意。哥去说,还不把他的乌纱帽碰歪了。嗯,我去买几个菜,哥是喝啤酒还是喝白酒,要什么牌子的?”袁中禾哪有心思在他家喝酒,忙道:“你们这么多事,我也还有事,再请你们到我家玩吧。”忙挤过高大壮身边,钻出屋子,臭气又裹住了他。高大壮道:“秀啊,既然哥没时间在我家吃饭,你快把昨儿的剩饭热热,我吃了还要去政府上访,大家伙儿约好十二点钟去的。狗日的,老子不信就不给个活路。”

  日子不咸不淡就这么流水价过去,在官场上混,你不得不感叹官场真是个万花筒,调一个人其他的干部就走马灯似的轮流转,人人都有好处。所以,行政干部最盼望两件事,一件事就是加薪长工资,另一件事当然是领导调走。听说李市长走了,从省里又下派个副市长。许多干部都思谋着如何加官进爵。袁中禾给召见到陈书记办公室的时候,一路为自己的前途盘算。陈致中这白面书生还有真有两下子,总算将城郊村那六十万一个子儿不少全兑现了,摆平了农民的上访。可是投资公司那审计报告迟迟没拿出来,问过几次张亮成,那小子总是含含糊糊,说是还有几张票据要核实,最近龚俭让无聊事,又把这事揽在身上,自己倒不好插手。这小子,关键时刻稀松,真是有酒有肉真兄弟,急难何曾见一人。官场人情淡薄真是没说错。他妈的,那事儿不了,总是个定时炸弹,弄不好哪天就有事摊到自己头上

  “老袁,还想昨天给你按的小姐吧?”袁中禾想入了神,进陈书记办公室的时候,头在门楣上碰了一下,郭运来很响地跟他开玩笑。陈致中办公室里还有好几个人,郭运来紧挨在陈致中对面坐着,显得跟他很铁。这小子,还真狗子钻门洞——心想事成,竟然真给调到财政局,虽然暂时还是个副局长,但是后面有括号,全面负责。也算是他时至泰来,无巧不巧,原来的财政局长钱自耀在“三讲”学习期间,借口在家自学,带着小情人去武汉买衣服玩物,接到要集中开会的通知,匆忙之中,逼着司机上了没修好的京广高速公路,结果车毁人亡了。此事一时掀起轩然大波,省委省纪委也高度重视,责成白城市委选派德才兼备的干部主持财政工作,再不能出前腐后继的丑闻了。谁德才兼备,谁信得过,当然是领导身边的人,领导整天把你看在眼里,你想瞎胡来也没机会呀。郭运来本就是汉水市财校的毕业生,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也在一国营小厂干过财务,这么些年在市委大院早修成了正果,当然是接班的最佳人选。人逢喜事精神爽,袁中禾感觉郭运来比前洒脱傲岸了些,架势也比前大了。其他还有几个头头脑脑,看见袁中禾进来,只略略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论实权,一个也不比他小。

  李江南已调走,陈书记有关天成交底,所以干劲很足,说话的调门也比前大些,扶扶眼镜道:“老袁,不能什么都慢半拍呀,你来了,咱们个短会。农业开发项目备受瞩目,汉水市委的邓书记提了标准,关书记要我牵头,咱们得干出个样子来,不说在汉水,至少也得在中原省办出个样板。”袁中禾现在是连帐上最后一个大子儿也掏给了城郊村付了征地费,嘟哝道:“那得想法筹钱。”陈书记翻着白眼,透过眼镜看看他,道:“现在正建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你要转换观念呀,得按市场的办法筹资融资。钱在哪里,在市场里,不要眼睛只盯着政府,要研究市场,啊,你若是再等着政府拔款,你再舒舒服服只管用,那日子只怕是一去不复返了。什么叫与时俱进,老袁,你的”三个代表“没学好哇。好,长话短说,咱们就议议筹钱的问题。老郭,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个项目也算你的第一把火,你怎么烧哇。”郭运来头上的几根稀疏的头发梳得锃亮,很小心道:“承蒙市委信任,我到财政局刚刚报到,总体预算还没细看。不过,您是知道的,我市这几年财政状况一直不好,寅吃卯粮,入不敷出。”见陈致中眼镜阴阴看着他,换了口气道:“但是,对这个项目我们财政局全力支持。我提个建议,是不是来个三三制,财政贴一点,单位筹一点,社会募一点,我们就按这比例,由财政出三分之一如何?”跟来的副局长杜光远是管预算的老局长,对他直皱眉,郭运来不以为然,笑道:“陈书记您别批评我,您让我负这个责,我得跟您把家当好,只能是这么个出手。”陈致中见他爽快,笑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也算进入角色很快了。《红楼梦》里王熙凤讲宁国荣国二府大有大的难处‘,你这三分之一已经很不错了,带了个好头。老袁,那你的三分之一怎么来呀?”袁中禾实在是束手无策,低了头哼了半天也没说出办法。郭运来打趣道:“他有办法。喂,老袁,这项目可是咱们即将上任的陈市长考验咱们的第一件事,你可不能软蛋。”袁中禾苦着脸道:“我可不比你现在财大气粗,不如你都出了,省得我愁得连觉也睡不着。”郭运来笑道:“你那里有几个漂亮女子,贡献出来不就解决了。你那个黄什么的半老徐娘,现在庄清风老头子是半步也离不得了,叫庄清风随便掏个千儿八百万有什么难,还有那个很时尚的叫周小咪的,现在跟留美回来的丘钟毓打得火热,人家既在美国喝了几年雀巢咖啡吃了几年麦当劳,筹个几百万还不是小菜一碟。”陈致中一拍桌子,兴奋道:“玩笑是玩笑,都说聪明透顶,老郭头发不多主意不少,这主意很有启发性,思路一变天地宽么,嗯,老袁,你试试,要是他们能投资,那就是引进台资美资,搞合资合作,那在全汉水上十个县市里头都是创举呀。玩人露脸都是你的。”

  其实袁中禾也不是没想过郭运来所说的法子,凭他的头脑,还不至于就是陈致中批评的没用处,他有自己的小九九。这个现代农业高科技示范项目说到底是个乌托邦式的理想国,是个典型的形象工程面子工程,还不知道哪一日能修出个样子,得多少钱填进去。最后还不是跟所有的领导拍板的政绩工程一样等着后任来收拾烂摊子。但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把这个现代农业示范园搞得有模有样,除了有钱填进去,时间上可不是一日之功,这种工程有如附骨之蛆,拍板上马的领导不走不升不死,这种工程就得永远撑下去。想那邓书记也不过五十四五,按副地级退休年龄,至少还要干四五年才退二线,自己若是绑在这不死不活的工程上拉帮套,五年下来,也到快退的日子,那时,丘书记也退了,认识的领导也换了,想找个有工资养老的单位都不容易。他可不愿跟这样的项目陪葬,所以宁肯受陈书记批评受郭运来奚落,就是打马虎装孬种。能屈能伸大丈夫,官场上受点气算什么?

  他装作憨憨一笑,道:“还是领导高瞻远瞩,我这就找庄清风跟丘钟毓。”陈致中见他听话,笑道:“这项目搞好了,你就是咱白城大功臣。咱们当干部呀,得有历史责任感,对人民负责,对历史负责,对党的事业负责。人生能活多少年,当官能红多少年,能做多少事,实打实干成一件事那也不错了,老袁呀,市委相信你,一定能干出个样子来,啊!今儿都不要走,敲敲新任的郭局长,老郭,你说到哪儿去呀?”郭运来脱口道:“哪儿不去,就到清风山庄去,也让袁中禾有个接触庄清风的机会。”陈书记眉头不易觉察地皱了一下,他想起那一晚,想起那小姑娘粉白细嫩的新绽小奶子,只恐那小姑娘没走,认出自己来,那可是天大的麻烦。老实说,他最近连上白城电视台露脸的次数也少多了,关天成赞他是成熟内敛了许多,其实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是怕露脸太多,小姐认出来。郭运来心思玲珑剔透,婉转道:“您别担心,没人说您搞腐败,咱们吃工作餐,总不能老吃市委大院食堂里没油没水的萝卜白菜吧。再说,孔方白现在是按五星级的标准管理,等闲人等谁能进去。”这一说打消了陈致中的顾虑,陈致中终于没话说了。

  袁中禾手机响了,他越听脸色越阴沉,一言不发便关了机。郭运来拉他钻进进口豪华丰田车,道:“我这可是为你的事接客,你正主儿走了,陈书记没想法我还有想法呢。怎地,是不是昨天的小费忘了给,小姐打手机催呀?”袁中禾讪笑道:“我哪里还有钱玩小姐。打电话的你可得叫大姐,是你嫂子,没个时间观念,正忙着还拿家务事烦人。”郭运来打趣道:“是查你的岗吧,你那里还有些钱没用完,立马要撤的单位,不赶紧花掉了事?”袁中禾苦着脸,只是陪笑,没有谈笑的兴致。原来这电话是叶雄中打的,叶雄中几乎从没跟他主动联系过,这回却是急如星火,告诉他,据审计局的内线讲,那个湖南佬龚局长在审审计报告的时候,发现了去年春节的一张发票有问题,三万块的开支发票,什么用途都没写,就入了帐。张亮成本来经王本有打招呼,是打马虎眼没计较的,哪知姓龚的阴狠精细,给挖了出来。现在李市长走了,没人替他说情。弄不好给定个私分公款,不坐牢也得撤职什么的。

  接了这电话,袁中禾整个人给胀成个大气包,脸色黑得怕人。狗日的叶雄中,尽坏事。去年春节,他本只想发点购物券,搞搞福利。叶雄中跟老赵撺掇黄兰艳硬是噪,要发钱,一人三二千,连表都造好了,要他签字。为这事,那晚黄兰艳还特下功夫,弄得他第二天差点起不了床。想想不签字,既碍了黄兰艳的情,又得罪了一单位的人,签字吧,风险都在自己身上。他头脑转得快,便找了个借口金蝉脱壳,口头表态,让叶雄中代为签字。幸好,走了这步棋,不然姓叶的岂不正好看笑话,落井下石。袁中禾寻思着如何了这事,心里猫抓似的,哪有心思听郭运来高谈阔论。

  你说这世界小就是真的小。怕鬼偏就遇上鬼。陈致中没料到竟碰上了最想见也是最怕碰见的一个人,就是那夜春风一度的小姑娘。一路上,他也有他的心思,车到清风山庄,趁孔方白安置一干客人的功夫,溜出鸳鸯戏水楼,走到赏荷亭边,趁空给老婆打手机,让她找找省委组织部的同学耿直。耿直跟老婆吴圆是荆襄大学中文系的同学,一毕业就作为选调生留在省组部,现在正做着县市干部处的处长,实权在握,红透半边天。听说,管干部的文部长一退,最有可能接手就是他。现在市长的人选迟迟不出笼,陈致中担心囊中之物给弄丢了,只好不得已,送羊入虎口,让老婆去探探风。但愿那小子还旧情未泯,看在吴圆面子上,帮一把。原来大学刚毕业那阵子,省直机关常搞些活动,什么文艺演出啦,什么演讲比赛啦,什么联谊活动啦。那时,吴圆分到省档案馆,无多少事,寂寞得很,爱参加这些活动。她人也算长得出众,省直机关的小伙子们眼睛盯她的不少,耿直也是她的爱慕者之一。可巧,耿直和陈致中都是其貌不扬而才华满腹的年轻才俊,那吴圆又是爱才的姑娘,一时委决难下。到底中文系毕业的人矜持,没有财大出来的人敢想敢干。陈致中那一晚请吴圆给自己修改演讲稿,一来二去二人就改到了床上,吴圆稀里糊涂就从少女变成了妇人。名花有主,耿直只得怅然退却,找了个国有企业好象是武钢一个分厂的团委书记做了妻子。都是些陈年烂谷子的事,陈致中就怕耿直记着当年的情场之仇。妻子在那头数落他小家子气,“不象个男人,都十多年了,人家现在还缺女人啦,只怕我送到他家里他都没兴致,你老婆,黄脸婆一个,除了你还惦记,没男人再欣赏啦。哎,我们省档案馆跟省组织部离得近,常见面的。耿直那人挺好说话的。你别多心,人家只想着自己的部长位子,不会跟你这芝麻绿豆官儿计较的。告诉你,我还有秘密武器。”陈致中听得心里一沉,女人的秘密武器是什么,不就是那玩艺儿么。别舍得孩子却套不住狼,岂非两头失塌。那头吴圆听出他又多心,道:“你别想歪,这秘密武器就是他的老婆顾慧。”陈致中高兴道:“你连他老婆也连上了?”吴圆笑道:“他们家嫌在武钢上班远,耿直一当处长就把老婆调到我们馆了。哎,还说个事儿,你猜顾慧的老爹是谁?”陈致中问道:“是谁?”吴圆兴奋道:“你的老上级,顾处长顾朝枢。现在的商务局副局级调研员。所以,有什么话都好说。我也想着你能早一天熬上去,早一天回到省里来。我可警告你啊,别以为天高皇帝远,做偷腥的猫子,我有遥控监视器的啊。”陈致中有些急,他一直没告诉吴圆,当初他下派,跟顾处长大有干系,也是他心太急,一心想干处长,免不了有意无意跟局长副局长们套近乎,做得有些露骨,这就跟顾处长有了矛盾,顾处长是在省经委熬了几十年的老人儿,根底比他深得多,最后当然是他自己滚蛋了。想到这里,忙约略给妻子讲了,叮嘱不要急于跟顾慧说起。吴圆在那头笑得咯咯响,道:“你这胸怀你这胆子还真不是官场上混的料。那有什么关系,现在,退下来的老干部没人理,最感激还惦记着他们的年轻人。他不是有高血压么,你们那个小县城不是有什么银杏树苦丁茶什么的,那个银杏叶片什么的,不是炒作得厉害,治高血压挺灵的么,你把银杏叶片银杏枕头银杏茶什么的,挑包装得刮气点的,带点子回来,我陪你去顾慧家亲自看望你的老领导,他不惭愧不感激才怪。这点子芝麻蒜皮小事就急成那样”陈致中真感觉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老婆一提了副处长,见识果然大长。

  心里定下来,顿觉冬天的碧水湖别有情致。水那个清呀,真是清澈得见了底,枯草在水中随波舞动,几茎枯荷静静地在风中低鸣,难得的是有只什么鸟,小巧活泼的,在枯草残荷中跳动觅食。陈致中童心大发,找了个石子,想要扔向那小鸟,忽然住了手,心道:自己的处境可跟这只顽强的小鸟太象了呀。他长吁了口气,痴看着那只小鸟凌寒跃飞,忽觉颈子上麻痒,反手一拍,摸到一细腻滑脂的纤手,吃了一惊,身后咯咯有少女轻笑,乳莺出谷般好听。一听这声音,他就感觉糟了,因为这个少女就是他怕见的那自称大学毕业生的小姐。果然,他扭头就见那鲜红如血的如画的樱唇和细嫩如玉的如雕的眉目。那少女俏生生立在他身边,热情道:“孔总叫我请领导入席,您手机可打了好大一会儿了,我没敢惊动您。”陈致中见她丝毫没异样,到暗愧自己沉不住气,见她高挑的修长的身材把玲珑曲线尽显,着件浅绿紧身收腹衫,跟嫩蓝的牛仔裤配着,越发亭亭玉立,哪怕是冬天,身段仍是那么苗条,小小的酥胸低低的突出,窄窄的臀儿溜出浅浅溜溜的曲线,忍不住又想搂住摸摸,当下心里纳闷,都说性生活过多了的女人腰身变得快,这些做小姐的,怎的就有养颜秘方不成,经历那么多的男人还是如处子一般?

  那小姐从他眼里读懂了别样的心思,婉然一笑,轻启贝齿道:“大哥,我不是任人轻薄的坐台小姐。那天那天是我的初夜”说着勾下了头,有些娇羞地剥着染红的指甲,露出秀发轻凌的白晰的脖儿。陈致中有些感动,又有些得意,没得到老婆的初夜,倒在这美丽少女身上弥补回来了,见她娇羞无限的俏模样,不禁又怜又爱,小腹下一股无名邪火直窜向丹田,冲得那玩意儿麻痒难受,实在忍不住,见四围无人,伸臂将那少女拢在怀里,轻轻舔着她的后脖儿,胯下抵住她的秀臀,手不由自主就滑向了她诱人的腰肢。那小姐水毛眼很诱惑地盯了他一眼,盯得他忍不住要那个。那小姐含糊地低“嗯”了一声,挣脱了他的拥抱,幽幽道:“大哥,快去吧,叫人看见不好。”这声“大哥”柔柔美美地直钻入他心坎里,只觉这少女秀外慧中,了了人意,实是一见钟情的知音,便哽了喉头,在她圆臀上轻拍了一下,随她一身温柔地走入了鸳鸯戏水楼。

  袁中禾在陈致中面前不能不表现得积极些,当着席面上一干人,就问孔方白,黄兰艳跟庄老先生怎地没见。他心里暗自担心二人在山庄里,更担心庄老先生真的拿出钱来,那可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孔方白笑道:“黄兰艳已经是庄老的人了,你还惦记个什么?喏,这是她新换的手机号码,全球通,能打卫星电话的。是你拔还是我拔?”“我拔我拔,”袁中禾骑虎难下,只得拔通了电话。那边黄兰艳听是他的声音,非但精、气、神全然变了,态度也是天壤之别,爱理不理道:“你的周大办公室主任殉情住院,我的辞职报告托老沈给你,他没给你么?”袁中禾忙解释找她的目的。黄兰艳半晌没消息,袁中禾只得接着说了好半天,那边方才漫不经心道:“等庄老先生心情好,得空说说你想借钱的事。好啦,我在台北呢,清风还等着我给他洗澡BAY BAY!”郭运来看他样子,道:“怎地,旧情不再,吃了闭门羹吧,钱不好要的,你这样子市委怎放心。还不如找陈书记的同学高行长,贷他几百万”陈致中以筷敲桌道:“大哥莫说二哥,咱们不谈工作,谈喝酒。老袁,你也别哭丧个脸,等庄清风回来,叫孔总也从旁做做工作。你快跟孔总干了。”郭运来为了活跃气氛,道:“对,一杯酒一百万,孔总也是腰包胀鼓了的,嘿,你要是跟他喝到了家,说不定不用求那台湾佬,他自己就帮你筹到了钱。”孔方白明白这是在敲他的竹杠,把酒喝了,亮了亮杯底,坐下道:“要说让我拿钱把张黑子的六十亩地绣上花,那不难。可我是生意人,你们给我们戴个好听的帽子,什么民营企业家。我们骨子里就想着一件事,赚钱!当着陈书记的面,丑话说在前面,可不要听着伤了和气。我的钱借出去要有两条件。”

  袁中禾道:“哪两条件?”

  孔方白屈指数道:“很简单,你有没有还钱的实力,你有没有赚钱的把握。除此而外,我的钱是一个大字儿也不会掏的。”郭运来有些不满意道:“喂,老孔,你可不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呀。”孔方白也有七八分酒意,说话也放得开了些,笑道:“我一不是官倒二不是黑道,我的钱是一砖一瓦一分一厘积下来的,我也不能做一掷千金的阔少爷呀。不怕陈书记生气,依我看呀,你们那个什么高科技农业项目整个就是扯蛋。咱们这里的农民连正经八百种水稻杂粮都还没花多少心思种好,哪有人鼓捣什么高科技。高射炮打蚊虫沾不着边嘛。要我说,这块地儿紧挨着高速公路的出入口,又是规划的新城区中心地段,开发成什么农贸市场,倒是很来钱的。你们政府呀,就少在路边绣花,劳民伤财叫人看着心疼肉疼呀。”陈致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有一筷没一筷吃着菜。郭运来怕孔方白再说下去不好收场,忙端杯道:“你是讲经济效益,咱们是讲政治效益,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陈书记约法三章说的,只谈喝酒不谈政务。”

  袁中禾一离了陈致中,就赶紧找张亮成想办法转寰。那三万元空头发票的事要捅出去了,那可是鸡飞蛋打一场空,什么好梦也是镜花水月。“这事越描越黑,你不找我我没事,你若是找我去向龚俭让说情,那连我也说不清了。这阵子,那光头狗囊的正想借事整我呢,背地里向市委高政府打小报告,说我工作不细致,办事没责任感。老小子就靠这套树立个人威信。”那边张亮成倒向他诉起苦来,堵住了他的嘴。袁中禾知道这事不能闹大,否则此地无银三百两,市委市纪委没追究,自己倒先露了馅。再说,这事的主谋是叶雄中,得好处的也不只是他一人,要有事大家都有事,法不责众,就处分也不会重到哪里。哼,死猪不怕开水烫,真要有事,那也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没法的事。眼下,最关键的,还是要到丘德高家中去一趟,找老领导出出主意。老实说,自打知道了周小咪自杀的真相,丘德高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是一落千丈。可是,他目下是市里的三把手,他的主意一向又很灵光,不托他找谁?就算真的把问题审出来了,丘书记也能说上话呀。

  “张大麻子呀,你坑我不浅,这阵儿躲到哪个牛胯下了,人不见面不见。”袁中禾拔通张万潮的手机。那边张万潮有些蔫蔫的,没有往日的中气,道:“你不是知道了么,封了我的帐,冻了我的钱,那地儿也不让开发了。袁哥,我可是砧板上的黄花鱼,没什么蹦达了。你也记不起我做兄弟的了。你上下通吃,我讨米叫化,亏你还记着打个手机。”袁中禾没好气道:“谁叫你小子不够朋友,办不好事儿。喂,你还有云烟没有,就上次买的,六百一条的。”张万潮道:“你到烟草公司买两条不得了。是不是喂审计的人?”袁中禾骂道:“能买到我找你干什么,现在烟草搞地方保护,云烟不许在白城卖。就那些黄鹤楼红金龙什么的,不能作用。”张万潮冷冷笑道:“是到你后台老板那儿吧,他最爱抽云烟,上了档次的官儿爱抽上了档次的烟,显派嘛。嘿,兄弟我近来没兴致,正好还剩两条。”袁中禾喜道:“那你送来,我立马要用。老子搞稳当了,你小子便还有发迹之日。”

  丘德高精神还是跟平日一样健旺,威势也没两样。袁中禾却分明感到人瘦了一大截,白头发也增了不少。想必父子争美人,劳损心力得很。胡大姐不在,只丘德高一个人在客厅里默默抽烟。见了袁中禾,很热情地让他挨着坐下,递过根极品云烟,见袁中禾不抽,顾自点着了火。“马上就元旦了,回不回去看看你娘呀?”丘德高很和蔼地扯着家常,跟往常一见面就问工作大相径庭,“你娘跟我大了十岁,小时候挖野菜充饿,都是她带着,五九年大饥荒,幸亏有你娘呀,我才没给野狗叼去。”丘书记习惯地向后抚着整齐的背头,感慨道:“那时候,饿饭呀,仿佛人活着就为了一日三餐,我那时才锄头把儿高,也跟着挑野菜剥树皮,大冬天的,肚子空空,又冷又饿,昏在桃树河山后的树林子里头,那年头,饿死的人多,见怪不怪,野狗见了死人不怕,咬得面目全非。还是你娘,说来也惨,吃多了树皮树叶,拉不出来,跑到树林里看见了我,弄回家,用米糠熬汤,硬是从阎王殿里把我拉回来。”袁中禾不解,为何丘书记突地忆苦思甜起来,只得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听。“那一年大概是六十年代初期吧,我也才十多岁,还扛不动扁担。也开始挣工分,那年头,没工分就分不到粮食。公社里吧修红旗水库,粮食不够,都快饿死人了。我不是硬劳力,队里分配我跟死了的国大爷,就是赶驴的那个老头儿,去城里拖萝卜,一半米汤一半萝卜,对付着吃,也叫饿不死人。几十里地呀,硬得用脚走,天很冷,衣服单薄不挡寒,前胸贴后背,冷风真要钻进心里去。路上又下起了雨,人整个都要僵了。没办法,我只得用装驴粪的破麻袋挡风寒,唉,那时候,命贱呀”丘德高说着说着,眼里竟也有了泪花。

  袁中禾想起了老娘饿着肚子拉扯他兄妹几人,心里也酸涩涩的,道:“可是您毕竟是咱们那儿走出的领导,这几年您没少扶持家乡。路是您叫交通局修的,滚子河上的滚水坝也是您拔款建的,大家伙儿都记着您的恩呢,我娘也常念叼,说是老家的人都要接您回去玩玩。”丘德高点点头,悠悠吸了几口烟,叹道:“要珍惜呀,要珍惜呀。咱们都得要珍惜呀。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行呀。中禾,你可是有些日子没到我这里来了。”袁中禾忙道:“不是,我那里给陈书记弄得我怕您操心,就”丘德高一提到工作,颓丧之气顿消,恢复了气势,伸掌道:“年轻领导嘛,急功近利是免不了的。操之过急,难免失妥呀。不过,越是这时候越是要头脑清醒,单位要撤了,工作不能撤。陈书记是有来头的人,你不可马虎。”袁中禾本想请他解决审计的问题,话到嘴边忽然变了,“舅舅,我找您就是为下一步我的去向问题。”丘德高摁熄烟蒂,道:“眼下市委就要重新调整,市委的班子没定之前,大概关书记也不准备动下面的干部。你担心什么,是不是发不出工资了?”袁中禾忙道:“这倒不是,工资都收到财政直发了。”丘德高道:“这就行了嘛,衣食无忧嘛。唉,无官一身轻,你还没有体会呀。”袁中禾听他的口气,是不准备帮忙了,有些失望。丘德高看出他精神不振,慨叹道:“你读过《红楼梦》,里面有个《好了歌》,古来将相在何方,黄土一杯都没了。要权要钱有什么意思。只有过来人才能悟透。你现在当然没有这种体会了。”袁中禾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大变,过去威灵赫赫的气派全不见了,倒象是个忆旧的老人。“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可能也要另作他谋了,五十毛边人大靠边。”

  “您要去人大?”袁中禾恭维道:“那好呀,明确了正县级,说话也更硬了。”丘德高拍着沙发扶手,喟然笑道:“都是空的,行政干部一张纸,除了那千儿八百块工资,其他的全是空的。谁不知道人大是橡皮图章,现在上面有政策,市委书记兼任人大主任,我只能干个常务副主任。嘿,这么些年了,什么名誉地位权力也看透了,享几年清福算了。哦,你特地来,怕不是陪我聊天的吧,趁我还能说上几天话,有什么事要我办的,给你服务吧。”袁中禾忙道:“我哪儿敢要舅舅您服务,就是陈书记硬要把我绑着干这项目,还要我想法筹钱,说是非要干出个场面不可。我可是要被逼得要上吊了。”丘德高道:“不是那姓张什么的,由他负责干么,怎地又改为由你们直接干,单位都马上要撤了,还怎么经营,怎么建设,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袁中禾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陈书记拗了哪根筋,说是要成立高新农业技术开发区筹委小组,他是组长,硬是任了我个办公室主任,唉,真是害死人了。”丘德高又吸了支烟,袅袅吐出烟气,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这就是你们上次糊弄邓书记留下的后遗症。现在连关书记都骑虎难下,嘿,总得有人骑到老虎背上去。”袁中禾急道:“我也都四十多了,要是套进这笼头里,算是完了。您得救救我呀。我就是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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