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听窗雨

闲听窗雨

　　今天又是雨天。我倚在木窗旁，听着雨敲打柳叶的声音。

　　嗒，嗒，嗒，……

　　突然想问你，你还在下棋吗？

　　那年，小院深处，杏花柳叶下，斑驳石桌上，你轻捻棋子，在微雨呢喃声中，落下了响亮的一记。

　　我只是路过。我撑伞缓缓行在乡间小道，就那么，无意探头一望。

　　如今我已忘记你对面坐的是谁。老者？孩童？

　　我只记得你头上殷殷笑意的杏花，在我望你的那一瞬，轻抖一滴水珠。我还记得，你身旁的美人蕉，巨大的手掌般的叶子小心翼翼地托着含苞的粉花。

　　可惜我没停下脚步，没能看到你有么一双明亮的眼睛，有么去吮吸那甘甜的花露。

　　现在，你在下棋吗？

　　我轻托下巴，凝神静思。

　　我仿佛回到了当时的路上。我无意探头一望，你在落子。我撑伞，缓缓走进小院，来到你对面，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杏花在我头顶对我微笑，美人蕉的粉色花瓣娇滴滴地望着我。

　　我捻起棋子，落子。

　　棋子在精致的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也只有在今天，它突然发出了它奇异的光。

　　在这个浮华喧嚣的城市，我的棋，因为你，终于找到了它的灵魂。

　　这个雨天，你有没有带伞？

　　我眼前总浮现你被雨淋湿的头发和脸，和紧贴身体的湿漉漉的衣服。

　　我曾经多么希望能为你带一辈子雨伞，我喜欢看你干净的脸庞和整齐的头发。

　　我还记得第一次为你送伞时，你在人群中穿梭着，浑身淌着水。我抱着我淡色的小伞奔向你，带着我的希翼。

　　在嘈杂的人声和哗哗的雨声中，我没看到我所期盼的你眼里的感动。你的眼里映着一把把花花绿绿的伞，却没有我的。

　　雨水顺着你的发丝一滴一滴地滴着。我突然觉得，那是我心中的眼泪，就这么一滴一滴，混入汪洋般的雨水中。

　　从此我不再撑那把淡色的小伞。因为，它被你拒绝过。

　　我喜欢上披雨衣。我喜欢不戴雨衣帽。雨水将我的头发紧紧贴在脑门上，再流过我的额头，眼睛，脸颊，和脖子。

　　我憎恶这种感觉。我想你不会永远都喜欢这种感觉的。

　　果然，那天，我看到，你撑着一把大大的伞，伞下还有一个女孩。

　　我远远地看着。久久地。我伸手摸到脖子后面的帽子，戴到头上。

　　我到了北方。这里很少下雨。

　　过惯了没有雨的日子，伞就成了尘封的往事，锁在落灰的橱柜里。

　　再回南方，仍不再记得雨伞。

　　那个傍晚出门，骤雨没有预兆地来临。我伫立在飞奔躲雨的人群中，往事随这大雨向我猛地扑来。

　　这个雨天，我没有带伞。

　　人群中一只天蓝色的伞款款而来。一张陌生的脸在向我微笑：“小姐，没淋坏吧？”

　　我的世界被屏护在一片天蓝色中。

　　我打了个喷嚏，眼睛在人群中搜索着。

　　这个雨天，你有没有带伞？

　　有谁说过，雨，是某个人的眼泪。

　　雨，或滂沱，或如丝，或短骤，或绵长。从天而降，连接天地，笼罩世界，痛号，哭诉，低泣。

　　你还是一个幼小的孩子，在那年的雨天，和妈妈一起迷失在千回路转的山路中。

　　无穷无尽的山路上只有巨大的雨幕和哗哗的雨声，妈妈紧紧牵着你的小手，踩着一个个水坑艰难地朝前走。雨水

　　扑面而来，密集地使你几乎无法呼吸。

　　时间似乎长长地凝固，你感觉陷入一个魔鬼般的梦魇。

　　忽然妈妈一声惊叫，浑身剧烈地一抖。你仿佛从梦中惊醒，抓住她的胳膊喃喃叫着妈妈。

　　妈妈在短暂的停顿后抱起了你，将你深深拥进她冰凉的怀里，用急快的步伐飞奔在雨中。

　　你那么小，还来不及明白妈妈扭曲而痛苦的表情。你的脸贴着她的胸脯，小嘴偶尔吮吸从她脖子上流下来的雨水。

　　也许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雨声突然小了，你被放到了另外一个温暖的怀里。你抬头看，原来你来到了一户人家里。

　　那时你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耳中回荡着大人的说话声，尖利，急切。然后你被温水沐浴，被热粥暖和。

　　后来你才知道，你永远失去了妈妈。

　　后来，你才知道，那天妈妈被蛇咬了。她意识到你们闯进了那条山蛇出没的山路，为了你的生命安全，她不顾自己的伤势，抱着你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一户农家……

　　你坐在我面前，裹在一件暖和的外套，为我讲述这段往事，神色凝重而悲伤。

　　我望着你，久久不语。在你那深黑的眸子里，我看到了那天的大雨。大雨在你的眼里滂沱地下着，顺着脸庞一泻而下。

　　然后每到雨天，我望着无边无际的雨幕，仿佛又看到你忧伤的眼睛。那连绵不绝的雨水，那无止尽的悲伤，从你眼里

　　汩汩地流出，成溪，成河，成江，成洋。

　　雨是你的眼泪。是这个世界的眼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