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石进城

　　周六上午，老石正在村上检查防汛工作时突然晕倒，被同事小王和村干部送到乡卫生院作了单急救苏醒后又送往县城大医院作进一步治疗。

　　老石是小寨乡政府的人大主席，今年52岁，1985年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后就一直在乡镇工作，先后担任过副乡长、副书记等职。老石离开了熟悉的军队，一头钻进了农田，一干就是二十年。在旱地小麦丰产技术、农村经营管理、畜牧养殖业等多方面均有非凡造诣，业绩不小，获得的荣誉证、奖状有上百个。虽然已快到退休年龄，但他仍一如既往地认真下乡，一丝不苟地工作。这不，昨天预报最近有强降雨，他第五次来到村上检查防汛工作，其实这个村他已包了五年，每一户每一块地都留下了他的足迹，但他仍不放心，再做一次雨前检查，确保万无一失。

　　到医院检查后，并无大碍，医生说是劳累过度，打点点滴吃些补药就可以了。老石拿着处方，从划价处窗口递进去后，飘出一声冰冷的声音“538元”，老石看看自己头发花白，一身的土，笑了笑说声“好贵”，把处方揣进衣袋，办完手续，让陪自己来的同志回去，自己就出院了。

　　来到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小车、摩托车的喇叭声和小商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男人们穿着雪白的短袖，女人们则打扮的花枝招展。现在的城里人，超短裙、袒胸露背的，什么样的衣服也敢穿，恐怕凉爽到肠子里了，乡上的年轻女同志连裙子也不太穿，主要是下乡不方便。城市的夜生活序幕刚刚拉开。已很久没有来城里逛了，特别是晚上，听说很热闹，转转吧！他信步来到了县城最气派的古城街，决心领略一下城市的风景。

　　刚到街口，就看见一座流光溢彩的高楼，大约有七八层吧，定睛一看，楼顶上“财政大楼”四个巨大红字在不停闪耀，他不由地眼直了，快步走到楼前，看着高级的瓷砖墙面，玻璃大门，闪烁地霓虹灯，他想不到，在县城竟然也有这么豪华的办公楼，而且是县财政大楼，他经常听乡长说县财政吃紧，该拨的许多款项都没有到位，乡政府破破烂烂，没有钱维修，至今还住在60年代修的窑洞里，会议室都能看见天了，乡上的小车没有要紧事是不能轻易动用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他心里直犯嘀咕，这乡长莫不是平时装穷吧？

　　带着这个疑惑，他边想边自北而南，自南而北，在街上走了一个来回。好家伙，三五年来，快修满了，什么交通局、公安局、土地局、审计局、民政局等单位的一幢幢办公大楼拔地而起，单元楼鳞次栉比，个个门口金碧辉煌、亮如白昼，用叫不上来的材料装饰的就一个字“美”，税务局楼顶上的探照灯在来回转转着，几里外也是亮的，他不住咂嘴赞叹着。

　　他突然想，这些单位也是吃财政，又不经营，哪来这么多钱把单位修得如此漂亮？咦，咋不见农牧局、科技局？噢，原来他们都还在政府大楼上过集体生活，想来也修不起吧！

　　他边走边起，忽然“嘎”的一声，一辆小车停在他身旁，从车上下来一个青年人，胖胖的，留着平头，走到他跟前，叫了声“叔，你转呢？”他仔细一看，这不是本村的那个捣蛋鬼白学文吗？自小就很调皮，不好好上学，初中没上完就闯荡社会了，听说他有个亲戚在市上当个什么领导，给办了个工作，安排在县上啥单位上班，有好几年没见了。

　　“叔，上车吧！”白学文叫到。

　　“这是单位的车？”上车后他问。

　　“单位的车，咱还能开上，我的一辆破车。”

　　“啥车？挺好的”。

　　“好啥好，不就是一辆广本，到单位都不敢说是我的，寒碜的很。”

　　“哎，娃，你现在啥单位上班？”

　　“国税局，唉，单位上班挣不下钱，我都不想干了。”

　　“不想干了，你上班才几天，车都买下了，二十几的小伙，不美还咋的？有房子没有？买了单位一套房子，140来个平方，有些小，住着不舒服。哎，叔，你现在在哪上班？”

　　“小寨乡政府。”

　　“咋还在乡上？听说乡上美的很，‘村村都有丈母娘，夜夜都要当新郎’。嗯，打我这嘴。叔，别见怪，县上的都这么说。”

　　听到这话，老石的心咯噔一下，五脏六腑一阵痉挛，直要闭过气，胸口仿佛被重锤敲了一下，顿时气闷，疼痛难忍。他强撑着，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直听那浑小子又叫“叔，睡着了？”

　　“没有，”他有气无力地回答着，恨不得狠狠煽那小子几个耳光。

　　他是老乡镇了，怎能不知道社会上关于乡镇干部的种种传闻，就连电视剧里的乡镇长也总是歪戴帽，叼一支烟，走路摇摇晃晃。他见过的乡镇长少说也有成百个，素质高低有差别，但这样的他几十年来还没见过一个。自己辛辛苦苦几十年，工作上没得说，偶尔喝喝劣质酒，说些无伤大雅的乡村粗话倒是有的，违法乱纪的事却从来没有。损害老百姓的人和事也是有的，毕竟只是个别人。说是乡镇干部对群众态度不好，然而乡镇干部到县上部门办事更可怜，人家爱理不理的，还得陪着笑脸递烟说好话，否则你的职称批不了，工资手续办不了，让你多跑五六趟是平常。虽说都是干部，但乡镇就是农村，乡镇干部就与农民没啥不同（其实也不能有何区别，上级经常批评乡镇干部不和农民干一样的活，吃一样的饭，说一样的话，穿一样的衣服，批评乡镇干部西装革履，拉大了干群关系。其实农民早就穿西服皮鞋打领带了，改革开放以来经济发展虽说不是太快，群众的观念变化还是比较大的。“屁话，俺就不信穿衣服分个三六九等就是坚持群众路线了。”

　　“叔，你咋了？”正沉思着，那小子又叫他，“生气了？今晚我请客，一来见到你我很高兴，小时候我不爱上学，常因逃学被爸爸体罚，好多次都是你救了我，二来为我刚才说错了话赔罪！”

　　“不用，”他仍怒气未消，心里直骂小子的祖宗三辈。

　　车子仍缓缓向前，一阵阵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传来，他向窗外一看，噢，原来前面是一个露天舞场，一群舞迷正在翩翩起舞，他突然起这是“天天乐广场”。再往前走了一会，来到了商贸广场，几台自乐班正起劲地吼着秦腔，一队老头子穿着雪白的练功服打太极，一队老婆子穿得花花绿绿欢快地扭着秧歌。他贪婪地看着这一切，已远了，还执着地回头希望再多看一眼。乡上的夜晚，除了下棋、打麻将，就再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了。那到乡上买了把板胡，花了十来元，一月工资的三分之一，音色挺不错的，现在要买同样一把，要七八百元，近一月的工资啊。一家就靠自己的工资生活，老大上大学，老二上高中，月月吃紧，哪有余钱？近五年来，乡上没报过一分钱车票，上县开会办公事都是自己掏钱，医疗费、住房基金、菜蓝子津贴更是闻所未闻，今天虽说是倒在工作岗位上，这看病钱能不能报，还不知道呢。

　　想着这些，他不由得又问“学文，你一月挣多钱，又开车又买房子的？”

　　“2000多3000不到，让您见笑了。”

　　他不由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你乳牙未硬，就挣这些，还不满意，我几十年了还不到1000.”

　　“好叔哩，你不知道，人家单位才叫好哩。电力局的全部电气化，一度电才一毛钱，年终时交多电费双倍返补，交通局的单元楼到同志手都装修好了，只等着入住，财政局的转手一卖，就能赚七八万元，我单位一户补贴不到两万。领导胡花的不知有多少，给同志办点福利扣扣掐掐。”

　　听到这，石老的心又开始痉挛。他又想起，去年直到11月底，天早已大冻，乡上才买回烤火煤，每个房子1000斤，够不够不管。自己至现在还住在农村，老伴是个爱热闹的人，一直想到县上，可买不起房子，部门的集资房轮不到自己，商品房买不起。听说房价本来没有这么高，因为有权人和有钱人一家占几套，把房价给抬高了，有的一家几口都在强力部门，分几套房，仅倒卖指标就赚了十几万。

　　“嘎”，只觉得身子往前一冲，车子在一个店门口停了下来。“走，叔，侄今晚请你开个洋荤。”

　　一听说“开洋荤”，石老马上提高了警惕，往招牌上一瞅，好家伙，“梦缘娱乐城”。他听说这种地方不地道，乌七八糟的东西不少，想到这，他坚决地说“不去”，“你个瞎东西，咋把叔领到这种地方？”

　　“这地方咋了？这是接待贵宾的地方，上面来了人，不到这地方吃饭、洗桑拿、做按摩什么的，肯定要坏事，现在社会都到啥时代了，你还以为是五十年代那么纯洁？”

　　“社会到了什么时代，我管不了，我管我还没问题。走走走，不吃饭了，我回去。”

　　看着老石气极败坏的样子，小白吓了一跳，这个“老八路”，这么大脾气，赶紧陪着笑脸说，“我哪敢教我叔学坏，我不过请你吃饭而已，这里的饭在全县也是最好。唉，没福气啊。”

　　他这才下了车，被小白连推带拽到里面坐下。他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地方，里面很大，空座位却很少，老板看来是生财有道。在里面吃饭的人都穿着看上去很有质地衣服，很优雅，桌子上的烟、酒都包装讲究，一个个筹交错，大厅有一个演艺台，一个穿的很热火的女孩正唱着缠绵的情哥。小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有几个菜见没见过，吃也不会吃，真算是让人汗颜，又不好意思问，只好看人家怎么个吃法，自已学着，虽说里面开着冷气，也吃得老石头上直冒汗。好不容易吃完饭，老石赶快让小白把他送回乡上，逃离了这个让他陌生的县城，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乡政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