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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胆风云

作者:若是  写作进程:连载中

第八回 劫难重重

1

  一众僧侣缓步行入寺内,欧阳树向欧阳莫瞧了一眼,见他兀自眺望著慧豳下山的路,神情依恋,难以自己,当下忍住激动向元迟打了个手势。元迟一怔,随即会意,忙走将前来,牵起欧阳莫的手,说道∶小师弟,别老站在这,随我来吧!

  卧佛寺规模宏大,房舍近千,别院处处。欧阳莫随著元迟东转西绕,穿过琉璃牌坊,山门殿,天王殿,三世佛殿,放眼所见,尽是高阁石壁,佛彩龙像,绕不一会,已然分不清来时的道路。但见那一尊尊的石刻似乎都裂著嘴在向自己嘿嘿而笑,欧阳莫不禁心下暗暗生惧,深怕落在后面,当下加紧脚步紧跟在师兄身後。

  片刻之後,元迟领著欧阳莫来到了东寺的厢房中,房外古木参天,泛黄的枯叶落满一地,唯闻风响,极是清静,却听元迟道∶小师弟,你可得乖乖地待在房里,不可随意乱走,你初来本寺,人生地不熟,万一不小心走丢了,只怕谁也找不到你。

  说罢,便退步出房,顺手将门带上。

  那禅房中摆设甚是简陋,只一张茶几,一张板凳,和一张床,其馀别无他物。欧阳莫只觉无味已极,一屁股坐到床上,寻思∶才一来就把我关在这,什麽事也不能做,还说什麽要好好照顾我,哼!

  伸手摸了摸塌上的背褥,著手甚是粗糙,在此当儿,忍不住又想起了娘亲,心道 ∶如果娘此刻在我身边,一定会陪我说笑,讲故事给我听……娘,娘,师父要我好好记挂你,你就能陪我解闷,为什麽?为什麽我始终就再也听不见你的声音?

  连日来跋山涉水,旅途劳顿,欧阳莫思念著母亲,越是思念越觉凄凉,想没多久便感困顿,於是和衣卧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耳畔忽地响起了当、当的锺声,欧阳莫睁开眼睛,缓缓地坐起身来,但见金色的阳光透窗直射,太阳已然西斜,不禁唉哟一声,跳将起来,自语道 ∶我睡了多久了,师傅是否回来了?

  便在此时,欧阳莫但觉一阵饥火中烧,自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当真饿得很了。忽听那当当的锺声又远远飘了过来,跟著室外也有脚步声。欧阳莫推门而出,但见十几个僧侣合十垂首,鱼贯而行,正是往那锺声的方向去的,欧阳莫心下一喜∶太好了,那锺声是要告诉大家去吃饭吗?

  心念即此,当即一跃而出,跟在那些僧侣身後。

  不料,才走出两步,蓦地一双手掌在自己腰上一搭,将自己抱了起来往地上一敦,欧阳莫吓了一跳,猛然回头,原来是师兄元迟,却听他道∶不是告诉你不可随处乱走吗?怎地不听话?

  欧阳莫道∶师兄,我肚子饿了,想和大家一块去吃饭。

  元迟双眉微扬,喝道∶谁说大家要去吃饭的?快点回房去,等会要吃饭了自然会来叫你。

  眼见他一脸凶巴巴的模样,神情与早上大不相同,欧阳莫不禁心下诧异,但也不禁心里有气,忍不住回嘴道∶ 亏你还说会来叫我。中午你们要吃饭时也没来和我说一声,就算你们见我在睡觉,不想吵醒我,好歹也可以放几个馒头在我桌上啊!

  当初识得慧豳时,欧阳莫早和他斗嘴说得惯了,因此这几句话出口,也不知轻重,自然也不以为意。但在元迟听来,却令他呆了一下,卧佛寺里寺规向来严谨,师弟对师兄必恭必敬,从来没有一个做师弟的敢和师兄如此顶嘴,当下他脸现怒色,说道∶小鬼头,你好大的胆子,敢这样说话。哼!也不知道你是打那儿冒出来的,来卧佛寺才半天便给大家添了大麻烦,居然还敢顶嘴。快回房去,再不听话,等会就不许吃饭!

2

  欧阳莫气往上冲,叫道∶为什麽这麽说我?我刚刚一直在房里睡觉,又没吵到你们,那里给你们添了大麻烦?你们不喜欢我就直说,又何必东拉西扯,找其他的理由。

  元迟冷笑道∶小鬼头,你师父没教过你不准与师兄顶嘴吗?你连这点礼貌都不懂,居然会是师祖的弟子?嘿嘿!嘿嘿!你也不知道你自己给我们寺庙带了多少麻烦?

  欧阳莫怒道∶你嘿什麽嘿?

  元迟道∶我嘿什麽嘿,你自己明白,少说废话,给我滚回房去,今儿不准吃饭!

  说著,倏地伸手过来,抓著欧阳莫的臂膀,不由分说,硬将他拖回房去。欧阳莫哇哇大叫,使劲挣扎,却那里挣得开,但觉身子蓦地腾空而起,碰的一声,跌在床上,师兄元迟的声音自背後传来∶你再敢出门一步,明天也不许吃饭!简直是不分尊卑,哼!

  欧阳莫委曲已极,眼泪夺眶而出,翻身滚下床来,冲到房门前,使劲拍门道∶喂!我到底做错了什麽?为什麽这样对我?开门啊!开门放我出去!

  叫嚷了许久也无人相应,欧阳莫颓然坐到床上,思忖∶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不过冲撞了他一两句,竟这样对我!这里的门规当真这麽严?若真如此,待在这鬼地方还有什麽味道?

  当下抹了抹眼泪,站起了身,仰望门扉窗格,心道∶假惺惺!师父没走以前,拍著胸口说包在我身上,师父走後,板著脸像我欠了你银子似的。你不要我出去,我偏偏要出去!你不给我东西吃,我就自己找东西吃,除非你就在外头守著我,否则这间破屋子休想关得住我!

  心念即此,欧阳莫精神一振,附耳贴在门板上,细听门外动静。此时那远处的锺声已然止歇,门外查无人声,当下壮起胆子,深吸口气,用力推了几下门板,门板纹风不动,想必是让师兄锁住了。

  欧阳莫叹息了一声,挪过一张板凳,掂起脚爬到高处,探头望出窗外,只见得参天的古松和满地的落叶,那窗有棂厨,伸手试了试,还不算坚牢,赶忙跃将而下,扛起另一张板凳,气喘呼呼地爬将上去,运臂往那窗格敲去,劈拍一下声响,欧阳莫脚下站立不稳,扑地一声连人带椅跌在地上,摔得好生疼痛,欧阳莫揉了揉摔痛之处,抬头上看,那窗户总算破了个洞,再用劲推得几下,待那洞口大到可以穿过身子,便即爬窗而出,四下一望,静悄悄的一片,还好师兄没有守在门口。欧阳莫向西首瞧去,适才那锺声便是自那矗立著的一座高塔上传来。

  欧阳莫心道∶所有的人都到那去了,可别正好抓住我。也不知道吃的东西是放在哪里?莫非就在那塔里。

  一想到香喷喷的菜肴,便再也忍耐不住,寻思∶管这许多做甚,先过去再说,万一师兄挥拳要打我,我躲到师祖的身後便是,师祖看起来倒是很和蔼,应该不会让他打我。

  欧阳莫越想越对,信步直走,在院舍间穿来穿去,也不管是否会迷失方向,劲自向著高塔处走,约莫一柱香时分,欧阳莫自两株古松树间钻出,蓦地听一口沉重的锺响起,跟著是数百人的佛谒∶阿弥陀佛。

  欧阳莫跳将起来,心下珠连叫苦∶完了!完了!这下惨了!被抓到了。

  也不及细想,急忙又钻入古柏中,回头一望,不禁奇怪,原来并没有和尚追来,而是在数丈之外的一处大房舍中,几百名僧侣盘膝坐定,闭起双眼,垂首合十,一动不动地念念有词,也不知在做甚。

  欧阳莫瞧了半晌,见那些僧侣一无动静,当下大了胆子,轻手轻脚地跃出,隔著围栏绕著平地走近窗口伸头探望,但见那佛像座下端端正正地摆了三个蒲团,左首坐著的是戒律院首座,右首坐的是达摩院首座,俩人对欧阳莫都很面生。中间那高瘦的老僧,欧阳莫却是认识,正是师祖欧阳树,而其馀众僧皆坐于下面蒲团,与前面三僧正好面对面。

  欧阳莫思忖∶他们在做什么?

  心念即此,不禁暗叫糟糕:难道又又敌人来袭,师傅如今不在,那便怎生是好?

  但见师祖一张老脸蹦的紧紧,定是没有师父那般和蔼可亲,万一让他们发现自己溜了出来,只怕是大大的不妙。当下心里害怕,不自禁的後退几步,两颗眼珠滴溜溜地向底下众僧扫去,一时间也见不到元迟师兄的坐处,心想莫不是他去寻找我了,那可如何是好?此地不宜多留,赶紧走罢。

  当下蹑手蹑脚地爬下窗扉,正欲离去,蓦地一阵喷喷的饭香扑鼻而至,欧阳莫食指大动。

3

  “哇!有人在煮饭!好香……好香……”欧阳莫一跃而下,撒开两腿,寻香而奔。奔不片刻,饭香更浓,还挟带著馒头面条气味,欧阳莫更感饥肠辘辘,垂涎欲滴。径自奔到一座柴烟四起的一处室中,饭香便是自那溢出,想必便是厨舍罢,欧阳莫此刻走近门口,哪里还能忍受得住?见那房门虚掩,於是行将上前,推门而入,但见室中有数十个大竹篓,一个接着一个高高叠起,并排放在炉灶上,正腾腾地冒著热气。欧阳莫一声欢呼,伸手欲取竹篓中的馒头,蓦地心道∶欧阳莫啊欧阳莫,你爹娘是了不起的英雄好汉,你怎能如此没骨气,偷拿人家的馒头吃?心念到此,登时缩回了手,眼望著那一缕一缕的蒸气,一声长叹,想到适才元迟师兄不分清红皂白地骂自己,还将自己关起来,心下一阵恚怒,小嘴一偏,暗道∶几个臭馒头,有什麽了不起?就是饿死了我也不吃。

  恨恨地向那竹篓堆望了一眼,掉头要走,不料,便在此时,竹篓堆後却传来了咕咚一声轻响。

  那声音甚轻,似是柴枝滚地的声音,欧阳莫心道∶莫不是老鼠?还是野猫?

  好奇心起,便想过去瞧瞧。刚绕过竹篓堆,猛地一惊,却见墙角柴枝堆放一地,师兄元迟一足踏著柴薪,一脚踩在水缸上,踮起了足尖儿,正伸手在抓篓子里的馒头。他两边腮子高高鼓起,口中塞满了饭团,嘴角边还挂一小片菜叶,头转向了欧阳莫,正吃惊地瞪著。欧阳莫本以为所有的和尚都聚集到那房舍中去了,那想到竟会在这见到元迟师兄,这一惊也是非小,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道:你敢偷东西吃,我去告诉师兄他们。

  那知,说时迟那时快,但见师兄元迟手臂微抖,手中的馒头已向欧阳莫投来,欧阳莫又是一惊,连忙斜身要闪,但那馒头来势奇快,这一下竟是闪避不过,噗的一声,那馒头击中左肩,身子一晃,竟跌了一跤。元迟不等他站起,已如大鸟般飞扑而至,两三个筋斗跃至他身前,左腿飞起便扫向他面门。

  欧阳莫又惊又怒,大叫∶你干什麽?

  脑袋略偏,翻身滚开。元迟却得理不饶人,蓦地双掌齐出,呼呼两下,一巴掌打在欧阳莫的胸口,一巴掌击在他的左腋,欧阳莫唉哟一声,本已站起,复又跌倒,那两下打得他气血翻涌,头昏目旋,好生疼痛。

  只见元迟身形急转,又一腿迎面扫来,那一腿又狠又快,竟是要取自己的性命,欧阳莫大骇,急叫道∶救命啊!

  连忙四肢力撑,身子向後急跃,背脊在那水缸一撞,总算险险地避开。紫英虽是绝代高手,欧阳莫从未练过武艺,只有在与师父同行北上时学过华隶真经里的入门内功,眼下被元迟一轮快招猛攻,竟是无法挡架,险象环生。

  此时元迟又一掌拍来,欧阳莫闪避不过,被他拍中右肩,落手奇重,若非他元迟也年纪甚小,功力甚浅,这一下已拍断了他的瑟琶骨。但那元迟手掌却不离他右肩,硬生生地将他按在水缸上,右手五指微曲,竟向他咽喉抓来。

  欧阳莫怒喊道∶偷吃馒头的贼,今日跟你拼了!

  哇的一声大叫,奋起吃奶的力气,猛地向那元迟扑去。元迟急忙左掌运劲,却是按他不住,一惊之下,已被他一把抱住,两人滚倒在地上。

  一个十几岁的被一个小他五六岁的按倒在地,元迟顿觉脸面无光,当下拥住欧阳莫,俩人在地上四处翻滚著,四拳挥舞,四足乱蹬,劈劈拍拍,两旁一个个叠起的竹篓竟被踢的倒了下来,登时馒头菜包散了一地。扭打片刻,欧阳莫终究力气不够,被踢倒在地。元迟咬牙切齿,想要一掌将他击毙,偏生两支手被他紧紧抓住,竟是死也不肯放开。便在此时,外头渐有人声,想是那些僧侣的颂课已毕,准备吃饭。欧阳莫心头一喜,张口大呼∶快来人啊!快来人啊!这里有偷馒头的贼啊!

  这样一来,元迟慌了,眼见无法挣脱,连忙右膝微屈,往欧阳莫的下阴一顶,欧阳莫两眼翻白,叫不出声,手指登时松了。元迟飞身跃起,耳听得外头脚步声奔近,瞥眼见灶上有一大锅的稀饭,当下顺手一拉,往后门逃离出去。欧阳莫抬眼望去不禁大惊失色,只见稀哩哗啦,一大锅的稀饭翻倒下来,撒得欧阳莫满身皆是,那稀饭热气腾腾,直烫得他惨呼出声,几欲晕去。

  “出了什麽事?”急步声中,两个僧侣飞奔而入,一见里头光景,不禁呆住了,但见那米面菜包,满地皆是,那些竹篓子倒翻了一大半,一个竹篓盖子还滴溜溜地在地上绕著圈,当真是一蹋糊涂。元份登时暴跳不已,大叫道∶好贼子!是谁打坏了咱们的斋膳?

4

  右首那僧元来眼尖,见到那稀饭堆中露出一只小鞋,叫道∶就是这贼子!

  当下长臂一探,抓住那鞋子,将欧阳莫湿淋淋地拖了出来。

  一众僧侣听得呼喊,也纷纷奔至。元迟也已经又来到了跟前,见师兄元份一手提著欧阳莫的右脚,将他倒吊著拉起,周围十多个师兄弟不住地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心下大是喜欢,赶忙排众而入,叫道∶怎麽回事?这小子怎地会在这里?

  元来尖声怒道∶正要问你哪!师祖不是要你看好这小鬼吗?你瞧瞧,这小鬼把这弄成这样子,今晚叫大家怎麽吃饭?

  元迟一听,欣喜更甚,低头瞧了瞧欧阳莫,见他双目紧闭,显然是痛的说不出话,全身满是滑溜溜的稀饭,脸上、手上被烫起了无数个水泡,不知死活,一时间惭惶无地,连忙合十道∶罪过罪过,诸位师兄,师叔伯适才我就是怕这小鬼闯祸,是以暮课之前才把他关了起来,想不到这小鬼胆大包天,居然私自逃了出来,闯下这等祸事,唉……这……这可怎生得了?

  元来性子极是暴躁,斜眼瞧著欧阳莫,越瞧越是有气,叫道∶臭……臭……好小子,一来就处处惹祸,早知你不是好东西,你一来,我们寺里就莫名其妙地多出这许多麻烦。喂!还不起来?闭著眼睛装死吗?

  说著,蒲扇般的巴掌一挥,便往他的面门送去。

  掌至半途,元来但觉一阵微风袭至,登感掌力受阻,手掌不由自主地垂下,吃了一惊,急忙回头,却听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且莫伤他,先把他救醒再说。

  原来是师祖欧阳树到了。

  众弟子听了,随即应命,两下退开,当下欧阳树将欧阳莫轻轻放下,心痛不已地亲切喊道:莫!你醒醒?莫!

  伸掌运劲将那水缸里的水吸起,将水泼往他身上轻轻泼去。欧阳莫但觉脸上一凉,机伶伶地地打了个冷颤,登时醒觉了过来,睁眼但觉眼前有人,忽地一跃而起,急往元迟扑去,口中叫道∶偷馒头的贼!不要跑!

  元迟见他一有知觉便势若疯虎般向自己扑来,心下大怒,当下袍袖一挽,一掌拍出,喝道∶小师弟!在师祖座前还敢撒野!你不要命了?

  受了元迟一掌,欧阳莫唉哟一声又跌倒出去,躺在地下。元迟这一掌用足了气力,力道甚大,欧阳莫一痛登时神智清醒了过来,眼见一堆和尚围在自己身边,心下大是害怕,嗫嚅道∶各位师兄……师……师叔……

  元迟上前一步,转着眼珠道∶我问你,适才不是要你待在房里吗?为什麽又不听话偷跑出来?还来偷东西吃,把这儿搞成这样!

  欧阳莫四下一瞧,心下大慌,大声道∶不是我,我没有偷东西,是你自己,是你在偷东西吃。

  众人都以为欧阳莫在当著大家的面撒谎狡辩,元迟一头大汗,握紧了拳头,颤声道∶明明……是你弄的,还想要赖别人!你有胆子干坏事,难道没胆子认错?

  欧阳莫一听,心下急了,伸手指着元迟道∶真的!我真的见到他在吃东西!他就踩在那水缸上偷馒头,一见到我进来,便不分清红皂白地打我,还把那锅稀饭拖下来洒在我身上……

  元来嘿嘿冷笑,说道∶你当真是做贼的喊捉贼的!刚刚明明元迟师弟把你关在房里,你却擅自溜到这里来,难道你就不是要来偷馒头的吗?

5

  此言一出,欧阳莫登时语塞,只说了个我字,胀红了脸,鼓着腮膀,不知该如何分说。

  欧阳树扫了众弟子一眼,随即转向了身後戒律院首座,问道∶你适才清点了人数,确实所有的师兄弟和弟子们都去做暮课了?

  戒律院首座点点头道∶是的,师伯,除了负责打扫的师兄弟以外,所有的师兄弟都去做暮课了。

  这样一来,一众僧侣纷纷转向了欧阳莫,面含怒色地瞪视他。

  欧阳树道:今日是谁轮扫卫生?

  戒律院首座屈指算了算道:正是元迟。

  欧阳树拖着欧阳莫的手,俩眼如电一瞪元迟,元迟宛如触电般颤抖地指着欧阳莫道:我……我没有……不是我,是他。

  耳听得这些和尚你一言我一语,竟将自己说成了不甚干净之人,当真是百口难辩,欧阳莫又气又急,直嚷著∶不是我干的!明明是他做的,你们为什么要冤枉我。

  元迟道:不是你干的,你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你没来之际,我们寺庙从来没有出过这些事端,为何偏偏你一来我就会去偷馒头吃?

  欧阳莫语滞,眼望著欧阳树,见他也正冷冰冰地瞧著自己,殊无围护之意,不禁泪水夺眶而出,冲口道∶你们不喜欢我,就这样冤枉我,我不要跟你们在一起,我要去找师父!

  说完甩开欧阳树的手,但无论如何也甩不掉。

  只听元迟冷笑道∶小贼,做了错事便想开溜吗?没那麽便宜!

  欧阳树缓步上前,凝视著欧阳莫的脸,说道∶莫你私自离房,就算你不是到这儿来偷吃东西,却也把这儿弄得一团糟,让所有师叔伯,师兄弟无膳可用,此事已确然是你错了。

  欧阳莫指着元迟叫道∶不是我的错!我没有偷东西,元迟师兄无原无故把我关起来,还说不准让我吃晚饭,我才溜了出来。但我没有偷吃东西!是他偷的。

  元迟喝道∶在师祖座前不得胡言乱语!

  欧阳树瞧了元迟一眼道∶欧阳莫对师门不敬,不听教诲。按本寺寺规,当责仗三十,跪香三日,挑水三百担。但念他初来,尚未剔度出家,挑水三百担,责仗三十就免了,带他去面壁洞面壁跪香三日,若有再犯,定当重罚。元迟管教不严难逃责任,来呀!将他拉去仗责五十,跳水五百担。

  众僧听了,不禁面面相觑,均觉师祖如此处分欧阳莫似乎过轻了,又为元迟叫屈,元迟还想说些什么却一见欧阳树眼里闪着寒光便赶紧将话吞了回去。

  欧阳莫兀自暴跳不已地喊道:为什么罚我,我没有偷馒头……

  话未说完便被元份和元来硬生生地拉往面壁洞。那面壁洞位居寺后的山涧间,共大小约二十来个洞,每个洞深约两丈,疏疏落落地点缀在山壁上。此处是卧佛寺众僧犯错时面壁思过的所在。

  欧阳莫嘶哑着嗓子大叫道∶我不是贼!那些馒头就算送给我吃我也不要!为什麽冤枉我作贼?放开我!

  元份喝道∶你再不听话,大声喊叫,我就点你的哑穴,让你连话都说不出。

  欧阳莫一听,登时想起了当初与师父相识时,曾被他点了大半日的穴道,那时只觉全身酸麻难当,既不能言语又不能动弹,滋味当真是不好受,赶紧闭上了嘴巴,恨恨地瞪著元份和元来。元份素来与元迟交好,见得元迟连累受罚,心里甚是难受,见欧阳莫注视着自己,瞧在眼里,嘴里却哼地一声,左掌一送,将他推入底下一个小石洞中,说道∶给我乖乖地在这思过。咱们说好的,你又偷跑了出来,今天明天都不许吃饭。

  说罢,嘿嘿一笑,但听二人脚步声渐行渐远,慢慢听不到声息。

  欧阳莫跳将起来,转身大叫道∶谁跟你说好的,你们这些这蛮不讲理的臭和尚!

  正要接着再骂,蓦地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阿弥陀佛!莫,不得无理!还不赶快面壁思过?

6

  那声音来得极是突然,吓了他一大跳,当下他小脑袋探出洞外,四下瞧了瞧,只见得空山寂寂,两丈外立著俩株古树,树下怪石罗列,更无人影,难道会是鬼怪在说话?但听起来却又不像。

  正自害怕起来,忽地嗤地一声,一包事物自外头激飞而至,打在欧阳莫的头上,欧阳莫看那包事物甚是沉重,力道却是小得出奇,像是轻轻将它放在身上一般。欧阳莫奇怪地看了看,不由自主地将那事物拣起打开一瞧,原来却是好吃的食物,欧阳莫顾不得疼痛,抓起便吃。但听适才那苍老的声音道∶要你面壁,你却发着脾气?为何如此?

  欧阳莫边吃边说道:本来就不是我偷馒头吃的,为什么他们要罚我?等我吃饱了就一个人偷偷摸摸下山去找师傅,再也不回这个破地方来了。

  说完两眼顺著洞口望出,还是不见有人,心道∶ 我适才才觉得奇怪,他们怎麽那麽放心地让我一个人在这儿面壁,不怕我逃出去,原来有人守在这,可是人到底藏在那儿?

  那苍老的声音又道∶我知道不是你偷的,但你也不应该目无尊长,胆大妄为。

  欧阳莫怒道:他们凭上面冤枉我,是不是看我现在没有爹娘就来欺负我?

  过了许久那声音才道:你见过你爹爹吗?

  欧阳莫摇了摇头道:从来没有见过,我只跟我娘在一起,你知道吗?我们过的可苦了,还要被好多人追杀。

  欧阳莫听得重重一声叹息,再过的许久不见有人回答,想必那人已经走了,眼下既知有人守在互近,再反抗也只有自讨苦吃,欧阳莫只得面向里壁,自行吃着食物,一边吃一边兀自心有不甘,握紧拳头不住捶打著石壁,心道∶什麽出家人慈悲为怀,什麽会有很多小和尚陪我玩儿,什麽会好好地待我,全部都是骗人的!来这只有被冤枉,只有受气受苦。世上就只有爹爹、妈妈,还有师父对我好,不知道师父今天会不会来,等师父一回来,我就要求师父带我离开这,如果师父不肯走,我就一个人偷偷地走!哼!顶多在路上饿死冻死了,又有什麽大不了的?

  吃完食物,天色已渐昏暗了,洞外草丛间传来了悉悉簌簌的蟋蟀叫声,欧阳莫在这石洞中枯坐了近俩个时辰,又不能随便乱动,几番想要探头出去,却又不敢,当真是闷得发慌,暗道∶刚刚给我食物的人是谁啊,他是不是还在附近,他在干什么?真是在此看着我,以防我逃跑吗?

  再坐片刻,忽闻洞外一阵风声刮起,古树登时沙沙有声,但听先前那苍老的声音忽地喝道∶阿弥陀佛!何方朋友?既已来此,却不现身?

  尽管欧阳莫早知有人守在外头,那人便是丢给自己食物的人,但那声音来得甚是突然,终究还是吓得他一跳。他探出头来,但见外头乌云密布,黑压压地一片,心道∶又是谁来了?啊!会不会是师父,要来救我出去?

  一想到是师父,立时精神大振,当下慢慢站起身来,却听那声音说道∶明人不做暗事,施主擅闯本寺,夤夜来访,所图为何?再不现身,休怪老衲无礼。

  一语甫毕,蓦地洞外一阵风声飒然,跟著是密如连珠的击掌声,但见两团灰影自左首那树纵跃而下,四足落地,沙沙沙地自左首直拖过右首,形影飘忽,宛若鬼魅。欧阳莫一颗心怦怦直跳,只盼当真是师父前来相救,小心翼翼地拨开长草,探头而望,但见黑暗中两个灰影正自盘旋不已,舞掌拍击,虽是一声不响,却斗得旗鼓相当。其中一人头顶光圆,身子瘦长,大袍猎猎,原来却是师祖欧阳树,但另一人身形略矮,衣裤紧身而贴,脑後拖著一头乱发,却那里是个和尚?欧阳莫失望已极,心道∶怎地是个女子,守在外头的既是师祖,那另一个女子决计不会是师父……

  两个灰影倏分倏合,激斗片刻,忽地左右跃开,但听欧阳树那苍老的声音道∶游龙掌法!阿弥陀佛!你……你是魏忠贤什么人?

  那声音略带惊惶,出招更狠,欧阳莫心下奇怪∶怎麽?师祖爷爷吃了亏吗?

  却听那长发女子阴恻恻一笑,蓦地拔身而起,刹那间没入了密林中。

  欧阳树叫道∶施主休走!留下人来!

  便在此时,但听嗤的一响,欧阳莫暗叫不好,急忙缩身入洞,已然不及,但觉胸口一麻,已被小石子打中,刹那间全身便动弹不得。眼见那欧阳树如大鸟般飞身而起,追入林中,欧阳树不禁气苦而笑,心道∶臭师祖爷爷放心不下我,怕我逃走,尽管去追那敌人,仍不忘点我的穴道。

7

  正自生气,忽地洞外一声响动,跟著一个娇柔的声音轻轻唤道∶小家伙你在那里面做什么?快点下来。

  那娇柔之声又响了起来∶小家伙,别怕,阿姨问你,快点下来,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一个长发女人经过这里?

  那声音一步一寸步地移近,欧阳莫登时想起了数月前与师父同行时,是夜大雨,那白衣女子装成母亲的声音,呼唤自己出去的情境,当真是不寒而栗,心中直嚷著∶我不知道!你别过来!别过来!

  想要逃入洞中,偏生穴道被封,又如何能动?

  过不片刻,蓦地眼前闪出一人影,跟著那声音喜道∶啊!小家伙!原来你在这里!我们找你找的好辛苦呀!

  说著,一个身影闪身而入,手中的火摺吹亮照了过来,那张秀瓜子脸蛋登时换了一付欣喜的神色∶你终究还是落到我的手里!我们走吧!

  便在此时,外头忽地又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急急地奔近。那女子脸上变色,忙吹熄火摺,倏地双手齐出,一手抱起欧阳莫的身子放好,一手点住欧阳莫的哑穴,欧阳莫那啊地一声本已到了喉头,却硬生生地被压了回去。跟著那女子带著他转过身子,背靠著里洞缩了进去,让他面壁盘膝而坐,自己却蜷缩著身子躲在他身前。这一下藏得无声无息,外头那人除非入内搜查,否则就算是持火把自洞外照入,也决计瞧不见欧阳莫身前竟躲著有人。

  欧阳莫口鼻皆被按住,登感气闷不已,喉头喝喝作响,那女子伸出手来捂住欧阳莫的口鼻,欧阳莫不多时已头晕目眩。但听外头脚步声中,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人道∶咦?师祖不是说来这里看看,人呢?

  另一人道∶师祖许多事要忙,先走了也不一定。

  但听得拍的一声,好像是一个光头被敲了一记,但听适才那人骂道∶就是先走也应该会通知我们呀。

  另一人嗫嚅道∶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来不及通知。

  又听得拍的一声,显然又被敲了一记道:师祖是何等神通,会有什么事难得倒他。

  沉默了半晌,先前那人唉声叹道∶这几天当真是古怪得紧,事事都不大对头,先是一大早的就来了个什么永兴帮,然後来了个天杀的小鬼头,害得师叔下山去了皇宫至今未回不说,还害得大夥儿吃不成晚膳。

  欧阳莫迷迷糊糊间,竟听到外头那人说到自己,心下一惊,寻思∶我怎麽了?为什麽会是我害的师父下山?为何现在还不回来?

  想要凝神细听,但身前那女子竟将自己的口鼻越按越紧,半点气也吸不进来,胸口更感郁闷难当,不禁又是焦急,又是害怕,心中直嚷著∶放开我!快放开我!我要死了!我就要死了!

  刹那间,只觉意识渐渐模糊,隐隐约约听见外头那两人尖声惊呼,大叫“师弟”、“怎麽死了”之类的话。

  突然间,那女子猛地抽回右手,欧阳莫登感口鼻大开,一股凉气直通入肺,喉头那股积压著的浊气一下子宣而出,啊的一声大呼,声音远远传出去,静夜凉风,又将回音送了回来。

  气息既通,神智登时清醒过来,但听外头一人惊道∶师兄!有人!

  另一人叫道∶ 是那小鬼头!

  跟著脚步声响,一团火光自洞外照入,两个长长的身影已抢至洞边。欧阳莫一句“快放开我”还没叫出,蓦地身子一轻,已被人腾身丢起,惊呼声中,但觉背脊撞到了一个人的面孔,那人哇的一声惨呼,仰头便倒。

  欧阳莫滚在乱石堆,忽觉左耳後一阵剧痛,忙伸手去摸,只觉湿湿黏黏的,想是让石片割伤了。便在此时,欧阳莫心下一阵错谔∶我不是被点了穴道了吗?怎地竟然能动了?

  他却不知道,适才欧阳树忙於追敌,只是百忙中发颗石子打中他的穴道,以防他独自逃跑,不料他又被那少女堵住口鼻,跟著突然松手,一时间气息大畅,竟将那穴道冲开了。

  欧阳莫慢慢地支撑起身子,坐将起来,蓦地见脚边躺著一个和尚,仔细瞧来竟是元来师兄,只见他两眼圆瞪,嘴巴张得大大的,像是见到了惊奇已极的事物,两排肋骨间赫然插著一柄匕首,鲜血泊泊流出。欧阳莫心下大是害怕,擅抖著双臂不住地将屁股往後挪,忽地又啊的一声惨呼,一个瘦长和尚倒在他身侧,长长的马脸扭向了他,左眼中竟也插了一柄匕首,鲜血脑浆自那伤口中渗了出来。

  欧阳莫一声惊呼,一时间竟忘了穴道初通,全身正酸麻不已,急忙跃将起来,急退数步往那瘦长和尚一看,却是元份。此时天空乌云渐渐消散,点点星光撒了下来,只见二十步外俏生生地站著一个女子,一身白色衣裳,该女子竟是资兴女人,她右手拿着一支明晃晃的匕首一抛一抛的,正笑嘻嘻地望著自己。

  欧阳莫瞧清楚来人,心中打个突,不自禁又退了一步,颤声道∶你……你怎么杀人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资兴女人笑道∶能有我不知道的事吗?我来接你回去的,你不是不喜欢这里吗?

  欧阳莫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是不是要连我也要一起杀了?

  资兴女人笑道∶不会,你这麽可爱,这么乖,阿姨怎么会让你死呀,阿姨带你去见一位将军,那里好吃好住又好玩。

  突然间,欧阳莫叫道∶师祖!快来救我!

  一边叫著,竟朝资兴女人的身侧奔去。资兴女人吃了一惊,急忙回头,欧阳莫眼见机不可失,连忙合身在乱石堆扑倒,咕噜咕噜地沿著山坡滚了下去,嘴里不住地喊道∶师祖救我呀!

  话未说完,只觉後领一紧,已被捉了起来。

  只见资兴女人笑靥盈盈,伸指头在自己额上敲了一下,说道∶好哇!小家伙!小小年纪竟这麽狡猾,阿姨差点上了你的大当。

  欧阳莫见她竟小看自己,气往上冲,怒道∶你想怎么样?

  资兴女人甚是得意,笑容满面地提著他道∶我们这就走罢,我带你去将军府里吃好吃的东西去了。

  欧阳莫大怒,苦於被她捉住,上身无法动弹,当下两脚不住往她身上踢去,叫道∶放开我,我不去,你这个坏女人,我师傅来了就有你好看的了,你放我下来。

  然而,资兴女人兴高采烈地夹着欧阳莫径自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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