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安天命

各安天命

　　苏月问我，这些年，爱上谁没有，哪怕只有一点。我在开车，突然方向盘一打弯，撞到了旁边的路标。这个问题，让我窒息。

　　苏月是这些年我身边唯一的朋友，虽然不是从小认识，却一直同甘共苦，也相安无事。她有长长的头发，明艳的眼睛和妖娆的嘴唇，这样的女子，却对爱情，一心一意。哪个男人爱上她，定是一生幸福。

　　从毕业离开学校，已是第五年，27岁，光华还在却早已没有了锐气的年纪。拼搏似乎成了生活唯一的底线。我用各种各样可以忙碌的方式，让自己变的安静和淡漠，借以忘却，曾经有关爱情的一切。

　　认识苏月九年，从进大学开始，经历过无数的爱情，不明白她何以问出这样一句，让我胆战心惊。

　　上海是一个浮华却失了灵魂的城市，喧闹狂燥，嘈杂不安。我喜欢安静，可是竟只有在这里，才可以感受自己还有的心跳和梦想，错乱复杂。

　　大学四年，结束的慌乱。校园里的最后一场爱情，那个从不对人言笑的男子，握着我的手，把美丽到不真实的戒指，放在我的手心，对我说，会等我，至死不渝。太厚重的承诺，超过了生命的长度。我握着的是这些年，无关爱情的一切。

　　那个男孩叫易风，是怎样的相识，已记不清楚，偶尔的怀念但并不伤感。我想我终究还是没有爱上他，连带他的承诺，只是那个戒指，一直没有还给他，留在哪个角落。

　　我用五年的时间，看清了人情冷暖和世态炎凉，一句话，真的很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家外贸公司有不小的规模，不少的资产和不多的员工。我和苏月，在这里已算的上元老，可是还是要和那些刚来的人一样，兢兢业业，才可以保住自己的饭碗。

　　社会已经掺杂了太多的竞争，坐享其成已经成了遥不可及的梦想。

　　主管是邱毅，那个刚毅俊秀，凌厉捭阖的男子，有果断的处事手段和干练的为人态度。从我进公司开始，他就在我身边，原来，转眼也是第五年了。

　　记得那天和客户谈完之后，邱毅开车送我回家，我喝多了，其实一向是不能喝酒的，只是习惯了用一种自己不能负荷的方式麻醉自己。邱毅对我说，既然两个都是无家可归人，就一起，承担些痛苦。我苦笑，他连表白，都说的如此光明正大和无可奈何。除了接受，我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他实在是一个很难得的男人，在他的身边我可以任性的像一个公主，他总是纵容的看着我的闹剧，末了加上了然于心的笑。这样的幸福是太多在都市里展转的女孩想要的归宿。而我，靠的太近，竟瑟瑟发抖。只怕，这又是一个无关爱情的男子，只怕这又是一次，爱情试练场里的角逐，无疾而终……

　　其实爱情跟时间没有任何的牵连，时间再长也承诺不了天长地久。我习惯了孑然一身，不带爱情。

　　“月，怎么这么问？”我理了理自己明显散乱的长发，不解的问。

　　“你不爱邱毅。”她静静的看着我，“一点都不爱他。”

　　我突然感觉有些冷，却早已过了寒冷入侵的季节。“月，我不想谈。”然后继续开车。谁的爱情都是不可以触犯的缺口，我，尤其如是。

　　已经五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定是爱上了邱毅的好，才会延长至今，。可是苏月的话，让我的心跌至谷底。苏月说，我没有爱上邱毅，一点都没有。

　　“筱冉，这些年，你霸占了多少爱情，可是你始终站在爱情之外，看别人的跌宕起伏，你又爱过谁？”苏月说话的语气开始透露出埋怨，我竟是一直不知道，她对我的爱情，已经，压抑到临界点。

　　“月，我的爱情，与你何干？”我盯着她的眼睛，把她的慌乱看尽眼底，这个美丽痴情的女子，定是爱上了谁，才会如此。

　　其实，苏月一点都不了解我，尽管我们相识九年。我的爱情，是绝口不提的伤口。我努力的遗忘，那些云淡风轻的记忆，认真的爱上，在我身边的男人……

　　萧楚，那个如扶桑浪子般沧桑，漂流和美丽的男子，在我一世的记忆里，纵横驰骋了整整十年又三。从十五岁到如今，我用不同的方式遗忘，可是我身边的男子，越来越像他。我借以忘记的过去，却在身边一个又一个男子身上，复活的淋漓尽致。

　　我不敢轻易想起萧楚，怕自己的伤口，裂的太开，就愈合不了。他承诺了我十年的爱情，我付出了一生的等待。

　　他说：“冉冉，我喜欢你长发的样子，就像是我一个人的公主。”从此，再也没有剪过短发。有时，看着自己漫过腰际，随风飞舞的长发，心，会忍不住揪疼。

　　苏月不知道，我把爱情丢在了十年以前，忘记了带回来。一个人寂寞的时候，会流泪。所以邱毅说错了，我不是个坚强到不会流泪的女子。我的心疼只会在黑夜里流转，他。只是看不见。

　　我喜欢抬头看漆黑的天空，可以包容我的一无所有和难堪的沉默。其实，经常抬头看夜空的人，是因为有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过去和沉重的记忆，太多凌乱不堪的秘密和窒息的疼痛……

　　车子在高速上开的很快，学会开车已有很多年。教我的是萧楚，十五岁的时候，他把家里的车偷出来，带着我，在马路上肆意的纵横，看着自己的长发在风里肆意飞舞。这一切过去，很难再想起。

　　“你的爱情，是与我无关，可是与邱毅有关。”苏月幽幽的说：“我爱他，已有五年。可是你在他身边，他谁也看不进眼里。如果不爱他，就放了他。”苏月美丽的眼睛开始变的坚韧，我不知道，她是恨我霸占了邱毅，还是舍不下她的爱情。

　　然后她扭转着方向盘，我来不及刹车。

　　直到自己醒来的时候，看见大片的白色，医院的白色。很多年没有再来了，最后一次是和萧楚。那个男子，从医院离开之后，就忘记了我，和有关我的一切。

　　那天，我站在走道的尽头，看着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擦身而过的时候，他说：“你怎么哭了？”从此，再没流过一滴泪。

　　十八岁的生日，萧楚开车带我兜风，然后在上高速的时候，撞上了路边的护栏。直到最后一刻，他扭转了方向盘，我眼睁睁的看着他撞向左边的车窗，鲜血淋漓。然后泪流满面。从此，我不在他的记忆里。

　　阿姨说，楚不会再想起以前的事情，不会再想起我。然后在走道的尽头，我看见楚，看见他一步步向我走来，一步步的踏在我的心里，没有停留。直到擦身而过的时候，我的眼泪倏然下坠，坠落成最绝望的颜色。那是最后一次，为自己爱的男子流泪。从此，经历着与爱情无关的一切。

　　我看见邱毅坐在床边，俊秀的脸明显的消瘦：“毅，苏月在哪里？”我的意识在慢慢的恢复，想起坐在副驾驶上的苏月，和她坚韧的眼神……

　　“她出院了，马上就过来看你，冉，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差一点，我以为失去全世界。”邱毅的声音明显的发抖，竟然有泪从他的眼眶滑落。这个男子，定是很爱我，几日不见，已把自己折磨的如此疲惫和落拓。我除了说谢谢，竟不知道应该开口说些什么。

　　病房的门被人轻轻的推开，是苏月，美丽依旧。她看着我，跟我说对不起。我微笑，其实没有谁对不起谁的，是我绑住了她爱的男子，让她痛苦不堪。我竟不知道，她爱邱毅，竟然以死相博。

　　“冉，这是我男朋友，萧楚。”苏月轻轻的说，“以后，再没人跟你抢邱毅了。”很幸福的声音。直到我的世界纷乱成一片。我抬头，眼泪流下。

　　苏月慌乱的给我拿纸巾，“冉，你不肯原谅我？”我听出她声音里的诚意，心，疼到无法呼吸。我看见站在她身边的萧楚，一如十年前，沧桑，漂流和美丽。只是看我的眼神，开始迷茫。我微笑的伸手：“你好！我是筱冉。”然后看着他，漂亮到诡异的眼睛。

　　“冉冉？”他看着我，“我们认识吗？”

　　我苍白到想流泪，我从来不敢想起的男子，此刻站在我的面前，陪在我最好的朋友身边。问我，是不是曾经相识。果然，他已是彻底的忘记了我。那一场车祸，抹平了有关我在他心里的一切。两个人回忆的重量，都负载我的生命里，除了接受，无能为力。

　　邱毅拉着我的手：“冉，你怎么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摇头，我恨现在的清醒。一直逃，逃到上海，为什么还是会遇见？萧楚一直看着我，苏月开始觉得不好意思。我知道她在担心，担心她的爱情，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遇见了萧楚，更不知道，他们的爱情从何开始。

　　究竟谁才是谁的过客，谁又是谁的终结？我的指甲深深陷在肉里，我用可以提醒我疼痛的方式，忘记眼前这个叫做萧楚的男子。

　　出院，回家。

　　一个人的家，冷清到可怕。我翻开十年前的相册，每一张，都有那个叫做萧楚的男子，或嚣张或放肆。那么年轻那么漂亮。直到身后有人拍我的肩膀。我惊觉，抬头。是邱毅。“毅，你怎么进来的？”

　　“你们真的认识？”他看着我，眼里的疼痛开始扩散和弥漫。我闭上眼睛，还是掩盖不了，这些年，我辛苦隐藏的伤口，此刻，这样赤裸裸的放在他的面前。我的绝望却怎么也比不上他的心疼。

　　“原来，你不爱我，是因为，你早有爱的人。是苏月的男朋友。”他冷冷的说，“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原来，是因为，你不爱我。”昔日，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子，在爱情面前，卑微的只剩下眼泪。

　　我阂上相册，这些年过去，一无所有。我仅剩的只有这些记载着我的爱情的照片。我不会允许别人的碰触，包括邱毅。我的爱情，已被他看穿，从此，一无是处。

　　邱毅离开了公司，我没有问任何一个人他去了哪里，如果我伤了他，忘却就是最好的方式。突然想起苏月的话，她说，我霸占了很多人的爱情，却站在爱情之外。过去的片段，在我的记忆里回放，突然害怕起来，那么多男子，在我的记忆里，全都重叠成了萧楚的样子。是轮回一样的苍白和无力。

　　苏月开始整日的说起萧楚，她不知道我和萧楚的相识，更不知道我和萧楚的相爱。这场爱情的角逐，我决定退出。她守侯了五年的爱情，比不上相识几天的萧楚。我开始宿命一样的相信一句话：“爱情，与时间无关。”

　　萧楚，便是这样一个男子，可以让你在一瞬间爱上，至死方休。

　　我依旧开车去上班，只是副驾驶上再没有那个为爱以死相博的女子。

　　邱毅的再次出现，让所有的人乱了方寸。他带回这十年来萧楚的消息。他说萧楚曾经撞车，然后失去所有的记忆。只是一直在寻找，他记忆里模糊不清的女子，只记得，她有长过腰际的头发，明艳，美丽。

　　我转身，把漫过腰际的长发，一缕一缕的挽起。我再也不配，得到他的爱情。

　　苏月的眼睛里，是繁华落尽的忧伤，“我一直奇怪，为什么，他一直坚持喊我冉冉，原来，是因为你，又是，因为你。”苏月眼里的疯狂灼伤了我的心疼，这些年，唯一的一次，开始舍不得，眼前的女子，和她无处生根的爱情。

　　我一个人的懦弱，连累了身边所有的亲人和他们无处投放的悲哀。他们炽热的爱情和无法抽身的绝望。

　　邱毅，这个爱了我五年，求了我五年的男子，毅然决然的把他的爱情封杀：“冉，如若，你忘不了他，就不要实验别人的爱情。你没有爱上，可是别人，早已伤痕累累。”

　　我知道萧楚一直站在我的身后，我没有力气回头，直到苏月的巴掌落在我的脸上，我看见楚跑过来抱住我，然后，凌乱的睁不开眼睛。苏月，我最好的朋友，那个，明媚艳丽的女子，她爱了五年的男人，是我的男朋友，她用心交往的男子，却是我唯一的爱情。突然想起一个词语“各安天命”。是谁打乱了谁生活的轨迹，又是谁伤害了谁的爱情，无从考究，也无从追溯。

　　“为什么，你不愿意告诉我？为什么就这样离开？”萧楚的眼睛是华丽的悲哀，他的质问，生生撕痛，我和我卑微的执着。

　　只剩下我和萧楚，难以为继。

　　如果什么都不用想，我选择安静的躺在他的怀里，祭奠我流逝的十年的青春和爱情，追忆我十年里不知所措的寻找和逃避。苏月不知道我和他的相识，萧楚失去了记忆。唯一可以操纵棋局的人是我自己。如果我选择早些离开，也许所有的人都会幸福的生活下去。可是我错过了时间。

　　邱毅全然从我生命中寡淡的退出，他只说，为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帮我找回失去的爱情。他说五年的付出怎么也比不上一个男人十年的寻找和一个女人十年的等待。

　　苏月在我上班的路上离开，她说，有些爱情是一辈子，我不知道她说的一辈子是邱毅，还是萧楚。

　　萧楚，再也没有离开。他说，他找了十年，那个叫做冉冉，长发漫过腰际的女子，现在终于找到。

　　而我，是繁华落尽后的沧桑。

　　这些年，一直向前寻找自己的幸福，可是却忘记了回头，纪念曾经的日子。我把心丢在了哪里，自己都不再记得。是不是，回头，我就可以找到，这些年，我丢掉的那些回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