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辰末宴

　　日落西山，余晖皆敛。天色渐暗。本是八月中秋，圆月却是迟迟未曾升起。

　　可是这并未扫却屠家堡堡主屠扈的愉悦心境。因为，今天是他屠扈的六十寿辰。按照世俗说法，这六十岁就是人的年岁中的一道坎，六十寿辰举办的好与差，关系着其后生活的顺畅与坎坷。所以屠扈决心要把这六十寿辰搞的热热闹闹，轰轰烈烈。这不，天尚未铩黑，屠家堡内早就有家仆把大红灯笼点亮高高挂起。奏响的鼓乐喧天，烟火礼花不时在空中飞腾升起炸裂，男仆女佣，家丁侍卫，门客幕僚，尽皆衣着一新，脸上俱都还是洋溢着喜气儿。筵宴已在院内摆上，只待贺客们的来临。

　　屠扈静静的立在院中央，面带着笑意。看来这屠扈是准备亲自迎候贺客们的来临了。在屠扈的左右两侧，还分别站着两人儿。左侧的豹头环眼，就是被江湖人称“千里神眼”的鹰泉，据说此君眼之利落，就连黑夜中千里之外飞着的蚊子亦能够知晓是公是母；右侧的肥头大耳，就是被江湖人称“万里顺风耳”的蔡琅，传说此君耳之灵通，就算是在山呼海啸中，亦能听音辨析一根缝衣细针从空中落地的具体位置。

　　屠家大门敞开着。有两只点亮的红灯笼在门楣上方高高挂起，红色的灯笼总是格外的醒目，它能够指引五湖四海，四面八方来客的方向。今晚来为屠家堡堡主屠扈祝寿的贺客理应络绎不绝。因为屠扈不仅仅是屠家堡堡主，并且还是当今江湖的武林盟主。武林盟主就是江湖武林的总鸵主，统治着整个江湖武林。

　　取得武林盟主之位是在二十年前。

　　那时的屠扈正值四十岁的当打之年。

　　那年，凭籍着一把牛角尖刀，糅合武林众家之长，经过二十年的钻研与苦练，时年四十岁的屠家堡堡主屠扈终于练成了江湖武林人士闻之色变胆寒的“破肚剜心十三式”的独家绝技。凭此独家绝技，屠扈找到其时的武林盟主，郑家山庄庄主，素有“草上飞蝴蝶”之称的郑气儿，与之决斗。连续三天三夜。屠扈最后以绝技第十三式“开肠破肚”破了郑气儿的“蝶光剑影”。屠扈的牛角尖刀划开了郑气儿的肚皮，鲜血，肠子，都一骨脑流了出来。郑气儿惨死在屠扈牛角尖刀之下。杀了郑气儿，屠扈仍是意犹未尽，同时，又恐郑家山庄人日后寻仇报复，他就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郑家山庄内百十来口人儿，俱都开了畅，破了肚，俱都做了那屠扈的练功靶子。然后就又纵把火烧了郑家山庄。如此杀戮，甚是畅酣淋漓，按说那屠扈应该高兴才是，可是，他偏就是愁眉紧锁。原来，在屠扈疯狂的杀戮中却漏掉了那郑家山庄庄主之小儿，是年尚且只有六岁的郑义儿。这意味着什么呢？其时尚且难说。屠扈为之颇为愁烦。

　　武林盟主郑气儿死了，其郑家山庄亦被烧毁，家族遭灭。江湖皆为之震惊，武林而为之混乱。天下群雄诸家纷争，都欲夺武林盟主之位。就是在这种混乱中，屠扈结识了江湖上人称“千里神眼”的鹰泉，“万里顺风耳”的蔡琅。这鹰泉，擅长于对江湖武林察言观色，分析江湖动态走向。他给屠扈谋取攻势；那蔡琅，擅长于在江湖武林中听音辩形，分析武林静态落点。他给屠扈谋取守势。得此二人相助，屠扈凭籍牛脚尖刀“破独剜心十三式”独家绝技，经过番番血腥厮杀，最终登上了武林盟主之位。

　　自打登上这武林盟主之位，那屠扈更是随心所欲，要风有风，要雨有雨，张口要月亮，不会得的是星星。歪门邪道诸家对他是顶礼膜拜，随着他吆喝；名门正派诸家稍有抗争，便遭血腥清洗。这时的屠扈，高兴时，江湖风平浪静，诸家相安无事；生气时，江湖血雨腥风，诸家纷争四起。曾有武林人士就此现象打了个贴切的比喻曰：“这个武林新盟主屠扈，只要稍微打个喷嚏，整个江湖武林都会感冒；只要是轻轻叹口气儿，整个江湖武林就会风起浪涌”。屠扈威力之于江湖由此可见一斑。

　　就这样，屠扈统治整个江湖武林整整二十年。在这二十年里，究竟有多少属于名门正派诸家的英雄豪杰因抗争而死于他的牛角尖刀下，着实多的已没法统计。但在这惨死于屠扈刀下的英雄豪杰里，却就是没有那昔日郑家山庄庄主“草上飞蝴蝶”郑气儿之小儿郑义儿。这是江湖武林的幸事儿。可是，这对于屠扈而言，却无疑是他内心深处难于剔除的心病。在他统治江湖武林这二十年里，他不断的下达“诛杀令”——但凡遇见郑义儿，不管采取什么样的手段，皆可诛杀之，诛杀成功者，由屠户指定，将获下届武林盟主之位。歪门邪道诸家闻之，自是不惜余力执行诛杀令，到处寻找郑义儿的下落。名门正派诸家则瞧出端倪，有了机会就尽量设法保护郑义儿。十年前，也就是郑义儿十六岁那年，郑义儿躲到中南山深山中，跟随隐退江湖已有多年的“白鹤仙翁”学习白鹤剑法绝技，不料，却让歪门邪道诸家查询知晓，歪门邪道诸家就倾巢出动，在折损部分性命后，不仅斩杀了“白鹤仙翁”，并且砍掉郑义儿的右臂。但郑义儿最终还是再次脱离险境。此后，郑义儿仿佛已在江湖武林中被蒸发掉一样，近十年来都没有谁能够知道他的消息。曾有歪门邪道派别在江湖上传言说郑义儿死掉了，但也曾有名门正派派别在江湖上传言说郑义儿躲在大山深处苦练白鹤剑法绝技。屠扈自然不会相信江湖上的传言。他就派两个亲信死党“千里神眼”鹰泉与“万里顺风耳”蔡琅亲自去江湖武林中明查暗访，两人儿领命去了。三个月后返回。向屠扈汇报曰：着实无法寻得郑义儿，或许这家伙是真的死掉了。屠扈这才稍感安心。没了郑义儿这桩子心事儿的搅扰，屠扈就把心机全部用于经营江湖武林这个事业上来。

　　没认真在意江湖武林事儿时，尚不觉得江湖之宽广，武林之繁杂。等到认真着手经营时，始觉江湖武林之事事都是那么棘手。就算是这屠扈再毒辣再冷酷，也会有一筹莫策的时候。且不说这江湖之长久情仇恩怨，武林之长久派别纷争。就说这近五年的事吧。五年前从塞外来个头陀，狂言要横扫中原武林；三年前有江南第一镖局，其总镖主放言要重新整理江湖；一年前江湖武林上又出现个白衣剑客，神出鬼没。轻功，剑法，俱都炉火纯青。据说此人习惯身着一袭白衣，施展轻功飞翔时，像飞鹤又像白云，故此，江湖人称其为“白云飞鹤”。这“白云飞鹤”很是奇异，专杀江湖武林中的歪门邪道派别。歪门邪道诸家亦曾纠集力量与之对抗，但对抗后的结局只有一个——“死”。歪门邪道诸家一时拿那“白云飞鹤”竟没了办法，就只有躲。“白云飞鹤”成为了歪门邪道诸家的克星。这事让屠扈很是恼怒，因为歪门邪道诸家就是他屠扈统治整个江湖武林的主要力量来源，是他屠扈统治江湖武林主要的支持者。试想，若是没有了这歪门邪道诸家的存在，他屠扈还能拿什么来统治整个江湖武林？他屠扈还能怎样来获得整个江湖武林的认可？很显然，杀掉歪门邪道诸家分明就是在杀掉他屠扈这个“武林盟主”。这是屠扈万万不会答应的。屠扈决计亲自出马。他先是破了塞外头陀的肚皮；接着又召集歪门邪道派别血洗了那家江南第一镖局，并且屠扈还亲手割断了那家镖局总镖主的肠子；最后则是全力以赴对付那“白云飞鹤”。那“白云飞鹤”果真像白云又像飞鹤，身子轻灵快捷飘逸，长剑快而精准。屠扈虽有歪门邪道诸家相助，却仍是无法讨得半点便宜，或者换句话说就是，假若是没有歪门邪道诸家相助，他屠扈就只有败的结局。几次与那“白云飞鹤”交手，可却连“白云飞鹤”的面孔都未曾看清过。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屠扈已感觉到了“白云飞鹤”的强大。可屠扈终究是屠扈，一代武林盟主嘛，又拥有独步武林的独家绝技——“破肚剜心十三式”。他虽感觉到了“白云飞鹤”的强大，可却并不惧怕于他。更何况几十年的江湖历练，使得屠扈亦不在轻易喜怒形于颜色。就像今晚他的六十寿辰晚宴，他仍要按传统世俗规矩把它搞的热热闹闹，轰轰烈烈。尽管近年来有着“白云飞鹤”的搅扰，可他仍能在这寿辰晚宴时刻，面露笑意，静立院中央，准备亲自迎候祝寿贺客的来临。

　　一轮圆月在东方升起。有朵白云在皎洁的月光中飞着，不停的变幻着姿态，像蝴蝶又像飞鹤。好美丽的一朵云。

　　按道理说祝寿的贺客们此刻都应该来了，可他们却没有来，一个贺客都没有来。难道祝寿的贺客们也会迟到吗？这似乎不可能，至少全部迟到是不可能的，按传统世俗说法，祝寿贺客祝寿时的迟到，既不礼貌也不吉利，这点世俗常识对于惯于世故的贺客们不可能不知道，更何况这还是武林盟主的六十寿辰呢。那么，一定是有其它的变故了吧？

　　“主子，就在圆月升起之前，我曾听见远方有阵阵厮杀之声。”站在右侧的“万里顺风耳”蔡琅侧身一楫，对着屠扈曰。

　　“主子，圆月升起之前，我曾见着远方有道道剑光血影闪动。”站在左侧的“千里神眼”鹰泉侧声一楫，对着屠扈曰。

　　“会来的，终究会来的，”屠扈依然面露笑意，似乎没有听见二人的话语仍在独自喃喃，“武林盟主之六十寿辰，又有谁能够不来呢？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没有谁能够阻挡了的。”。

　　圆月在慢慢爬升，已爬上了屋脊。那朵白云依然在变幻着飞着，离屠家堡却是越来越近。

　　“主子，圆月升起之后，我曾听见前方上空有衣带飘忽之微弱声。而自圆月爬上屋脊之际，那衣带飘忽之声却是离本堡愈来愈近了。”“万里顺风耳”蔡琅再度作楫，对着屠扈曰。

　　“主子，圆月升起之后，我曾见着前方上空有衣带飘舞之形状在皎洁月光中飞着。而自圆月爬上屋脊之后，那衣带飘舞之状却是离本堡愈来愈近了。”“千里神眼”鹰泉也再度作楫，对着屠扈曰。

　　“我要好好渡个六十寿辰，因为这个寿辰是岁月中的一道坎，六十寿辰搞的好与差，关系着其后的生活顺畅与坎坷。”屠扈依然面露笑意，仍在喃喃自语，“寿宴准备好了吗？我要招待客人。”，屠扈笑着问曰：“点亮灯笼，燃放烟花，奏响鼓乐，着上新衣，脸漾笑意。今晚的寿宴要热热闹闹，轰轰烈烈。”屠扈缓缓说着。

　　圆月即将爬上树梢。那朵白云却已飘到屠家堡上空。

　　“主子，我听见本堡上空有细微吸气之声”“万里顺风耳”急切的说着。

　　“主子，有人来了。”“千里神眼”急切的说着。

　　“他——终于来了！”屠扈话音刚落。只见得一朵白云飘落在院内，云朵慢慢合拢，在距离屠扈二十米开外立定。定睛细瞧，却原来是一个白衣白袍白披风的背插长剑的青年。这青年，有着很俊秀的一张正宗国字脸，白皙而又洁净，一对浓浓剑眉下是一双深遂有神的大眼睛。

　　“你就是那江湖上人称‘白云飞鹤’的白衣剑客了。”屠扈面带着微笑曰，“一定是你阻拦了为我祝寿的贺客了吧。”

　　“不错，是我阻拦了你的贺客。因为我是‘白云飞鹤’，‘白云飞鹤’专杀歪门邪道派别”那“白云飞鹤”冷冷的说着。

　　“你为什么一定要杀他们呢？”屠扈心情还好的问着。

　　“因为他们遵照你的指示整整追杀了我二十年，并且砍掉了我的一只右臂。”‘白云飞鹤’说着，轻轻晃晃右肩，一只空荡荡的右衣袖在月光中摇摆，“并且他们与你还剿杀了许多的名门正派。血债血还！”。

　　“什么？你是……，原来是你，你是郑义儿！”屠扈脸色倏变，笑容消失，二十年的心病终于还是要发作了。“你真有胆量。可你以为你今晚能活着离开屠家堡吗？”屠扈阴冷的说着，缓缓抽出藏在腰间的牛角尖刀。

　　“杀吾父‘草上飞蝴蝶’，又灭吾庄上百十来口人儿，纵火烧吾郑家山庄。你真没人性！自登武林盟主之位，你随心所欲，搅起门派斗争。你真歹毒！扶持歪门邪道派别，剿杀名门正派。你没有正义！为防复仇，追杀我整整二十年，断我一只右臂，可你仍未罢休。你真冷酷！你这种没人性，又歹毒，没正义，又冷酷的人，何以能做武林盟主呢？我要为整个武林清除你这个败类！我也要为自己复仇！”郑义儿说着，缓缓抽出背后的长剑，一阵寒意在空中扩散开来。“今晚就是你的寿辰末宴！”“白云飞鹤”郑义儿说着，左手握剑，在空中划道剑弧，“白鹤亮翅”。

　　鼓乐依然在震天喧闹，烟花礼炮依然在不断的飞腾炸裂，红灯笼还是在高挂着，人的衣着依然崭新，可是笑容呢？它究竟还在不在？至少有三个屠家堡人脸上的笑容已经不在了。屠扈，鹰泉，蔡琅。三个歪门邪道的武夫。他们的笑容已经不在了。或许他们的笑容永远都不会在了。因为他们正面对着的是“白云飞鹤”郑义儿，一个正派正义的青年剑客，一个专杀歪门邪道派别的青年剑客。

　　郑义儿轻轻纵身，便像只飞鹤腾空而起，长剑一挥，“白鹤吐信”，剑尖只指屠扈面门。郑义儿身形极快，只是瞬间，那剑尖便已距屠扈面门只有几厘米。屠扈脚步微退，勉强避开剑尖，而后向左侧一闪，刚好躲在“千里神眼”鹰泉身后。郑义儿身形不移，剑锋左移，只听得“咔嚓”声响，“千里神眼”鹰泉人头落地。不是“千里神眼”不愿躲，实在是没办法躲，因为那剑来得实在是太快，在剑锋划过鹰泉的脖颈时，鹰泉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见折损了老搭档，站在右侧的“万里顺风耳”蔡琅便没命的自郑义儿身后猛扑过来。郑义儿剑尖本是追着屠扈，忽觉身后有风声响动，并不回头，只是反手一招“回头望月”，那剑就像是长了眼睛，恰好刺进蔡琅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万里顺风耳”跌落地上，身亡。趁着郑义儿反刺蔡琅的当口儿，没了剑尖追杀的屠扈手腕一抖，身影一晃，使出了成名绝技“破肚剜心十三式”中最毒辣的第十三式“开肠破肚”，企图于此招就挫败郑义儿，并致其死地。可就在牛角尖刀刀尖挨着郑义儿肚皮刹那，却见得郑义儿收腹，身形乍然后移，而后“白鹤冲天”，居然脱离了屠扈尖刀的攻击范围。屠扈惊柞，却待转身，就觉后脑勺一凉，一柄剑的剑尖已抵在他的后脑勺上。牛角尖刀咣当落地。打斗场面嘎然而止。屠扈知道，这次自己连动的机会都没有了，可求生的本能使他还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放我一条生路，我把武林盟主之位让给你。”屠扈央求着说。

　　“屠家堡的其他人，我可以放过。可对你却不行，因为天理不容你呀。”郑义儿缓缓的说着，“为天理，为公道，为整个江湖武林，我都不能留你。”说完，手腕一抖，剑锋前移。屠扈尚未来得及惨嚎，脑浆便已迸裂。江湖武林从此就少了一个大祸害。

　　圆月已挂在树梢头。有朵白云在皎洁的月光中升腾飞起。远离屠家堡而去。

　　屠家堡内灯笼依然高挂着，鼓乐依然喧闹着。是为寿辰末宴呢抑或是哭丧吊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