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零二年夏天,大学毕业,我在这个城市停下了脚步,这个陌生的城市给我一种不被打扰的安全感。我站在城市最高的建筑塔上,俯瞰着陌生的行人在城市的街道上匆忙穿行,他们脸上挂着一种冷漠的表情。生活的重负下,他们如同蜗牛前行,显得艰难而吃力。这个海滨城市有着美丽的风景,几艘白色的游船在塔下江面上悠悠缓行。江水击打着江岸,传到耳边时只剩下了轻声的如同呓语。那一刻,我张开双臂,似乎拥抱了蓝天,我只要轻轻一跃就可以碰撞地球。我经常幻想那种感觉,而那天,我却犹豫了。
上海,一个繁华如梦的城市。
我不担心什么,在这里我并不担心生活本身。找一份薪水微薄的工作,租一间昏暗狭小的房子,把时间变成流水,让往昔化成水汽,我所需要的只是一切重新开始。
放下行李的那一刻,我躺在陌生而坚硬的床上。那晚,窗外夜色如铁,冷寂而深沉。
你在哪里,你到底去了哪里。
手机短信不停闪烁着。
你到底给回个话啊。
手指按动触键,我说,我好困,明天再说吧。于是关了手机,把这个世界遗弃在墙角,不愿触及。
两天后,我在这个城市找到了工作,每天早上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就到上班的地方。在一家大型的酒店上班,面试的时候经理说形象不错,先做接待员吧。
生活变得充实而忙碌,经常在很晚的时候回到住处,趴在床上不想起来。
发了一条信息给我的母亲,我说我找到工作了,我生活得很好。
有时候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就容易多想,其实生活对我眷顾很多了。我并不缺钱,抽屉里那张存折上已有二十多万的存款,而且每年高速度递增。我只是不愿触动,我只是想一切重新开始,试着去遗忘一些人,一些事。
为什么总不理我,是我做错什么了吗?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啊。
合上手机,我到底要做什么,其实这一切都与阿雅不关的啊。那么我为什么要逃避,我又逃避她什么呢?
下次放假来上海玩吧,我招待你。
二
上班一个月感觉特别累,终于到了休息的时候了。睡醒已经是十点多了,起来洗脸刷牙吃早点。下午两点多在火车站见到了阿雅,还是老样,一见面就说我胖了。我不知道是否属实,还只是一种新式的问候。
上海是一个充满神秘气息的城市,平时上班的脚步太过匆忙,我从未像今天一样细细感受这里的每一处细节每一道风景。比如黄浦江的江面上漂浮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油腻,比如南京路的角落里悬挂着几盏早已废弃没用的霓虹灯,比如这个城市的呼吸与脉搏只有在凌晨两点钟从梦中恍然惊醒的时候才能依稀触摸得到。
到达我的住处,阿雅像熟客一样地把自己扔在沙发上,喊着要喝饮料。我跑了两条小巷才买回一大瓶的酷儿。但她却抱怨着,什么鬼地方,你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到底想干什么。眼前这个讲话尽带脏字的女孩子让我感觉轻松,平日里所有紧绷着的神经此刻如春天来临的冰块顿时涣释。她说我看你是发烧了,然后又顺手来摸我的额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光上下扫了我一遍。她说看不出来啊,李少还是一个简约主义者。我没答话。我说你这次来打算什么时候走。她说怎么着,刚进门就要下逐客令啊。我马上收回了刚才的那句话,并且很绅士地道了个谦。她说算了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你一马了。她郑重地告诉我,要在我这里住两个星期。我几乎吓晕了。
我说阿雅,你不还是学生吗,怎么能旷两星期的课呢。
她说这你别管,现在是毕业论文时间,每天闲得发慌,特地来这里打发时间。
我说阿雅,你看我这里并不适合度假啊,要不我把这个月的工资给你,你就别在我这里转悠了。
她说难啊,反正你就自认倒霉,就当踩上口香糖了,甩不掉的了。
一番争执下来,她丝毫没有退缩的迹象。我说我就当踩了一堆狗屎了吧。她立马拳脚相加,完全没有顾及女孩子应有的矜持与柔美。
三
有阿雅在的日子里,我的房间变得干净明亮了许多。我的地板是她拖的,我的臭袜子脏衣物是她洗的,我的柜子床具是她擦的,我的厕所卫生间也是她刷的。某天回来,我竟以为自己踏错了门,急忙掉头就走。
不可否认,那几天我有着一种很幸福的感觉。我每天争取早点回去,偶尔在回来的路上买上一盒零食或一个小玩艺。休息日里,她为我煮饭炒菜,与我相对而坐,频频给我夹菜。晚上的时候,和阿雅聊着入眠,我感觉塌实而且温暖。
我躺在地铺上,我说阿雅要不就嫁给我吧,反正我们现在都同居了。
她睡在山顶上,应答道,那你不就赚大了,洗衣机吸尘器等等都不用买了?
我说那你要嫁给谁啊,街上的款爷老板?
她说嫁谁都和你无关啊,你啊就别费这个心了。
和阿雅相处的日子似乎过得特别得快,两星期的期限马上就要到,阿雅明显地改变了很多。和我说话的语调也低了几分。我说阿雅,你该不会是舍不得走了吧。她当作没听到,对着那个破旧的只剩一点彩色的电视机,很入神的样子。我说阿雅,你该不会是爱上我了吧。她突然暴出一阵大笑,说做你美梦去吧。
那晚,迷糊中,我触摸到了一个女人的身体。她一直轻声地呢喃着,阿建抱着我,抱紧我。我确切地知道了,她就是阿雅,我用力将她搂进怀里。不自觉地,一颗液体从我的眼眶滑落,滴在她光洁的背上。她说,你哭了?我说,没有,只是,我也不知道怎么了。
送阿雅回去的火车是下午三点半,还不到秋天的季节,车站里的几棵梧桐树却早早地掉下了几片大大的叶子。上海的天气是江南女子的特有的气质,柔弱感伤。天色有点阴沉,但没有风,月台上人很少显得很安静。中午给阿雅整理行李的时候,我说阿雅你看你在的时候弄得我多不习惯啊,地面这么干净都不好意思乱扔垃圾了,衣物整放得这么整齐害我要找好半天,现在终于好了,我又可以随意扔放,无拘无束了。原想她会跟我辩上几句,可她却一直都没说话,早上起来她一直沉默着,似乎在思考什么,也似乎在等待什么。
火车来临的那一声汽笛如一串闪电破天而入,阿雅突然抱住我,很紧很紧,她说阿建不要忘了我,不要不理我,让我每天都知道你在做什么,好吗,好吗,阿建。嗯,我重重地点头。
火车驶出车站的那一瞬间,我觉得心里好酸,一种东西堵在胸口,让我发慌。阿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四
日子平淡得可以挤出纯净水来,每天上班下班,偶尔也上晚班,接下来一天就蒙头大睡。阿雅时常发来信息,跟换了个人似的,嘱咐这嘱咐那。天凉了要多穿点衣服;不要不吃早餐,容易得胃病的;不要熬夜,晚上早点睡觉。偶尔也无事找事,比如我们这里停电了,真没劲;今天那个文学理论教授在课堂上摔了一跤,太搞笑了;好无聊啊,我有点想你了等等。刚开始我还很认真地跟她发信息,后来这种热情就如同日渐枯萎的花朵,回答越来越简单了,还经常躲避着不愿回复。
休息的时候,偶尔也一个人放纵一下,泡上两三小时吧。夜深的时候就沉沉地把自己摔在床上,坠入梦境。那里我看见了我的母亲,那个穿着雍容华贵的女人。
很奇怪,第二天醒来,打开门,我就看见李雪梅了。她满脸憔悴,眼角红肿,一见到我就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让我喘不过气来。王泽军就站在门外,看着我,一脸严肃。我只是吃惊,他们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李雪梅用她颤抖的手抚摩我的脸庞让我感觉很别扭。她说孩子你都瘦了,你都瘦了一圈了。我突然觉得可笑,我想起了阿雅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人真的很奇怪,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瘦了还是胖了,突然想起来已经很长时间没去称体重了。眼前的这个女人用母亲特有的方式埋怨着自己,说她没照顾好我,说让我在这里受苦了,说这样的房子怎么能让我来住等等。而旁边的王泽军自进门以来一语不发,只是看着我,那种近乎父亲怜爱孩子的眼神让我觉得无所适从。李雪梅做出了一个决定,她说孩子我们今天就回家,我们不再受这样的苦了,我们有钱供你生活一辈子。
对于李雪梅这种独断的决定,我很是愤怒。我说你凭什么决定我的生活,我有自己的生活,我希望一切重新开始,我不愿意再去面对一些我不愿面对的人。她说你所说的这些人也包括我吗。我没有回答。她说孩子,为什么啊,我是你的母亲啊,你怎么能恨我呢。说着便扑到身后那个男人身上,哭出声来。王泽军搂着她,此时她只需要一个肩膀,而那并不是我能给予的。
他们走后,心情很糟,躺在床上一下午不愿起来。
发了条短信给阿雅,我说你告诉他们我的地址了?
她说是的,她说你母亲来学校一直哭一直哭,我就……
我说以后我的事你不用管。
在等她的回复,可一直没了动静。我想她是真的生气了。突然有种愧疚的感觉,刚才的那句话说得有点重,可又没勇气发过去说对不起。
五
他们穿越了时空隧道,唤醒了我那埋藏得太久而即将腐烂的往事记忆。那来自千里之外的金属气味夹杂着岁月的酵酿不断地触及我的鼻翼。在那遥远的辽西走廊上的野杏镇里,一种被称为钢铁味素的稀有金属——钼,散发出特有的像灵魂一样似有若无的神秘气息;灰白色的尾矿浆在那沟沟岔岔里肆无忌惮地流淌;镇里镇外的空闲地上,矗立起一座座如铁塔般的烟囱,浓黄色的烟雾从那里翻滚而出,遮天覆日。朦胧中我又置身其中,这气味这液浆这漫天笼罩的烟雾都让我感到窒息。
这就是我的故乡,记忆中的故乡总给我一种暗灰的色调。我确切地记得,我已经四年多没有回去了。
王泽军第二次出现在我的房间里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了。他一个人出现让我感到惊讶。
我说她呢。
他说回去了。
那你怎么没回去。
我明天就回去。
沉默,两个男人,一间房里。他坐在我那破旧的沙发上,我靠着墙站着,无语。他叹了口气,就看着我,是怨恨,是怜惜,还是无可奈何,我不能确定。我很奇怪,他的眼神总让我产生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他先开口了,他问我是真的打算在这个城市生活吗。我说是的,我不想回去。
继续沉默。我听见窗外的杉树击打我的玻璃的声音。真的要起风了,猛然想起,已经是秋天了。
他说好吧,这是你的决定,我和你妈妈都会尊重你的决定的。
我无话可说。我也不想回答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按着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他说,孩子,不管你怎么想,怎么做,我都不会怪你的,你要记住不管在什么时候,爸爸都爱着你,永远。
爸爸,多么陌生的称呼。那个词汇自从我真正懂事后就消失了,永远不会从我的嘴里说出。
我受不了他看我的眼神,这个和我相处了二十多年的男人,这个让我喊了二十年爸爸的男人,我恨他,永远恨他,永远。我拿开他的手,我说好了,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回去了。
他问我怎么没用存折上的钱,他说我完全可以租一处好一点的地方住。我说我能养活自己。
他出门的时候我没有下楼送他,透过窗台,我看见他黑色皮衣的背影,缩着身子,一只手按住领子,秋风吹起他的头发,有点像山上枯萎的草。他回过头的时候,我慌忙躲开。那一刻心跳得厉害,我在害怕什么呢。我不知道。
六
在辽西一带,王泽军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镇上唯一的学冶炼的大学生,大学里拿到的奖学金几乎能供养自己了,实习时回到镇里,随便找家钼铁厂,天天守在炉前精打细算,不到半年,就给那家钼铁厂节省了好几十万。毕业后他自然成了各家工厂的抢手货。那时他选择了我外公的厂子工作。
王泽军站在厂门外,宽阔的院子、高高的厂房、黄烟滚滚的烟囱。突然眼前出现了一把伞,一个女孩的身影。她身出米黄白的连衣裙,一条丝带恰到好处地掐出腰身。油黑的马尾辫,随着她轻盈的脚步,有节律地飘荡。每走一步,都风吹杨柳般柔韧有味,举手投足都飘然若仙。那一刻,王泽军惊呆了,野杏镇竟有这样脱俗的女子。
很多时侯,根据母亲的只言片语,当我复原当时我母亲和王泽军见面的情景,我总不自觉地把它设想得光鲜明丽、一尘不染。我看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眼睛水灵如山泉般清澈,鼻梁高细,面带羞涩,短发夹在耳根后,穿一身洁白的连衣裙。不可否认,年轻时候的母亲是绝美的,拥有着小说中描摹的古典女子的气质。很多时候,我经常怀疑如今全身上下透露金钱俗味的女人竟是照片里那个宛若出水芙蓉般的女子。
王泽军没日没夜地守在炉火旁,我的母亲李雪梅对这个卖力吃苦而拥有满腹才学的大学生关爱有加。他们相处得很好,我的母亲不懂技术也不会算帐,可她有个好温柔如水的好性格,爱说爱笑,从不发脾气。在我外公的厂里,她只做个闲职,空余的时间多。王泽军干活时,她就在一旁没完没了地说话,偶尔还唱上一段。从母亲的叙述了,我可以感受到那时的母亲是幸福的,那时的她单纯美丽快乐而大方。只是,对我而言,这算得了什么呢。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好恨,恨王泽军也恨我的母亲。
七
上午上班的时候,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一进门他就夸我工作表现很好,人长得帅有气质,而且工作态度特别认真。听了之后,真的感觉很好。这是我第一份工作,第一次受如此夸奖。经理说要调我去人事部,协助人事管理工作。其实我应该想到这些都是王泽军在幕后操作。我应该想到他有着翻云覆雨的本事。只是当时,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想我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
金鼎公寓的钥匙与房产证是在与王泽军见面后的一个星期送来的。我清楚地看到房产证上写着我的名字,李建。还附了一封信,我没有打开,原封不动地压在抽屉里。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搬进了那座崭新的公寓。说是搬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公寓里的电器一应俱全。拉开厚实的落地窗帘,阳光直射进来,像一片破碎的水晶洒落在地板上,闪闪发光。一张柔软宽敞的床上摆放着整齐的淡蓝色的被子和枕头,这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一张儿时的照片放在最醒目的床头柜上,我拿起它,那是我六岁时的照片,一棵很大的樟树下,三个人,王泽军把我抱在手上,我的母亲头靠着他的肩上,挽着他的手。很温馨的家的感觉。我端详着相片,感觉眼前逐渐模糊起来。照片背后写了一句话:爸爸一直都爱着你。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们曾经很幸福,可现在怎么会这样了呢。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拿起相片随手塞进抽屉了,让它尘封百年吧,我这样对自己说。
八
那年秋天,我的母亲要嫁人了,新郎不是王泽军。我的母亲要嫁给镇上派出所里当警察的胡兵。王泽军意外极了,他不信,雪梅会爱上别人,昨天还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说话,今天就成了别人的未婚妻了。带着一脸的碳灰,王泽军找到李雪梅,他挥动着双手质问她为什么要嫁给别人,他说你不喜欢我吗,我不够好吗。年轻的母亲睁大眼睛说,你好啊,可我爸爸说,胡兵比你更好。王泽军说,是你要嫁人,还是你爸爸要嫁人?李雪梅低下头去说,你们都是好男人,可是你再好也当不成警察啊。
胡兵,我见到过他年轻时的照片,脸上棱角分明,浓黑的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
王泽军又找到我的外公,他迈着急快的步子窜到我外公面前。双手压着办公桌,就这么逼视着我的外公。我外公说你有什么事啊,我哪里得罪你了。我外公害怕的不是王泽军的愤怒与指责,他怕王泽军甩袖子走人,他的研究成果从不透露给别人,他走了成本就得增高,那么多钱流失,他心疼啊。
王泽军没有怒也没有恼,更没有提出离开钼铁厂。他突然伸出双手,按住我外公的脸,用力地蹭了几下,然后压低嗓门说,别说我没警告你,到时候,别怪我给你抹黑。说完甩门出去。
让王泽军痛苦不堪的日子,不可避免地到来了,年底农历十二月初八,就是我母亲雪梅与警察胡兵结婚的日子。那天没出太阳,天空零乱地飘着小雪。可是这却丝毫不妨碍婚礼的热烈与豪华。镇上的一字长街,排满了婚礼的车队。
可以想象那天的王泽军心里的失落与痛苦。他如往常一样守在炉火前,整理他那烦琐的计算数据。
我始终难以想象王泽军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很多时候我试图给他的心里世界描摹一座宫殿,每一座楼阁代表一个人在他心中的位置。我在想这时侯的李雪梅到底是哪一座楼阁,最高最大最中心的哪一座吗,是否还另有一座更高大雄伟的矗立在宫殿的上面,如一座空中楼阁一般,那么,那又是谁呢?
九
公寓离我上班的酒店只需十来分钟的车程,这的确比原来住的地方要方便得多。经理对我也很客气,人事部的工作很简单也很空闲,经常是一杯开水一张报纸就坐上一整天。也不用上夜班,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感觉挺悠闲的样子。下午回去的时候,等电梯似乎是个漫长的过程,这幢有着二十三层楼房的公寓是八月份才正式投入使用的,所以进出的人并不是很多。那天站在电梯口等着,看着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门开了,空无一人,进去,按上。一个身影冲进来,等等,等等,他拍着电梯门喊着。电梯还是开了,他走了进来,对着我微笑,说谢谢。我说不客气。他长的挺帅,这是我的第一个感觉,很健壮很阳光。我看见他按了14.我猜想他应该住我楼上。电梯上去的速度好象特别慢,他的黑色公文包在他手上晃了好几下,我抬起头来,与他目光瞬时交接,马上缩回。
他先开口了,你住13楼?
是的。
我住你楼上1416室。
哦,我在1313室。
这个公寓住的人还不多,我是上个月搬进来的。
我前两天刚来。
有时间上来坐坐。
我会的。
那就是我和贝天云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很奇怪,近来老是回忆起这段画面。他的眼睛有种男人特有的坚定的光。我试图用一些象征或比喻的话来形容,但效果都不理想,似乎说出来的都太过平淡苍白。
回到公寓,收到了阿雅的短信,她说学校快要放假了,这几天特别空闲。我说我换地方住了,要不要过来看看。对于阿雅,一直以来我都怀有一种歉疚的感觉。自从那晚抱着她的身体,我就知道这种感觉将会困扰我一生。阿雅说好的,过些天她就来上海。
晚上接到母亲的电话,她说近来还好吗。我说还好。她说她很想我。我沉默了。半分钟后,她说你弟弟想和你说话。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阿伦的声音,他说哥你都好久没回家了,哥,你什么时候回家啊。我说我这里工作忙,过些时候空下来时我就回家。阿伦好高兴,他说哥回来的时候不要忘了给我买双韩国SK溜冰鞋,我们这里没的卖的。我说好的,我记下了。
挂了电话,有点沉重。阿伦,我的弟弟,今年应该高二了吧,我已经有四年多没见他了。他应该很幸福,他有温柔美丽的妈妈还有干练稳重事业如日中天的爸爸,他怎么会不幸福呢。他会永远这样幸福下去的。
十
朦胧中,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野杏镇。
他们告诉我,那年冬天特别寒冷。正月元宵节的晚上,睡在床上而未能入眠的人们侧着耳朵听着窗台玻璃咯吱咯吱的声音,屋外刮了一夜的冷风。早上醒来,李雪梅惊奇地发现一只流浪狗的尸体就蜷缩在她家的门角上,暗黄色,已经僵硬。阳光却出奇得好,虽然还是感觉有点冷。这一天,王泽军大步走进县检察院的大门,将一大摞文件材料往接待处桌子上一扔,大声地喊道我要举报。
公安局的警车拉响咿呀咿呀的警报声一直开进外公的厂子。那天下午好管闲事的镇上人都跑到我外公的厂子来,我外公李恩名在众人的注视下被押上了警车。我的母亲李雪梅一下子就慌了,她四处找人帮忙。在这件事上她的丈夫警察胡兵表现得尤为积极卖力。胡兵那家产过百万的叔叔认识的人头广,但那些有些名目的地方官员告诉他,他们真的无能为力,王泽军的材料太充分了,简直无懈可击,而李恩名也够窝囊,一审问就全部供认不讳。他们对李雪梅说,除非是王泽军自己出来说那些证据都是他伪造的,不然,李恩名非法开采国家矿产以及偷税漏税的几十万数目足以让他下半辈子在监狱度过。
正当其他人忙前忙后四处奔走地时候,王泽军显得很悠闲,他坐在自己的床头上下着象棋,左手跟右手进行着千军万马的较量,不管哪方胜出他都是最后的赢家。李雪梅的到来早已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我在回忆这段历史的时候总怀有一种不够真实的疑问。我不知道那时王泽军和我的母亲李雪梅之间的对话,或者说是一场谈判,应该怎样进行。然而我的顾虑是多余的,我年轻的母亲走进那个门槛后的第三天才从里面走出来。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悲伤,只是向前走去。历史的画面定格在一九七七年正月的一个早晨,我的母亲迈出了王泽军家的门槛,她迎着阳光,目光坚定,步伐矫健,在她的身后留下了一串清晰而修长的身影。
王泽军再次踏进了检察院的大门,他向那些官员讲明事情的真相,他说这一切材料都是我伪造的,李恩名是被我诬陷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李恩名出来时,神情轻松,一副有惊无险劫后余生的幸运表情。王泽军进去了,走进监狱的那一刻,他的脸上散发着一种胜利的喜悦,就像秋天里的农民面对满仓的稻谷,那种丰收的欣慰。
警察胡兵对我年轻的母亲的态度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谁都知道这个女人在王泽军的房间里足足呆了两个晚上。之后的几天,李雪梅就一直住在她父亲李恩名的家里,一直照顾着饱受惊吓的父亲,很体贴很细致。
三个月后,王泽军带着满脸的胡渣,顶着蓬松如鸡窝的头发走出了县劳动改造所。那晚他走进李恩名的家,他对我的母亲说,雪梅跟我回家。我母亲说我怀孕了,胡兵的孩子,三个月了。王泽军摸着我母亲的肚子,说那就生下来,就当是我亲生的。那晚,月色昏暗,却没有风,王泽军就这样把我的母亲抱回了家。
手续办得很顺利,红本本变成了蓝本本,又领了个崭新的红本本。
根据母亲的叙述,在王泽军家里那两个晚上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对话,以及沉默。对于这种说法,我不能给予百分百的信任,我始终觉得这个说辞有些牵强。
几个月后,孩子顺利地生产了。我的母亲觉得愧对她的前夫胡兵,她对王泽军说我想让他孩子我的姓。王泽军沉默了片刻,说好的。
十一
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让我跟我母亲的姓,让我懂事后时刻都清楚地记得我不是王泽军的孩子。但我宁可要一个谎言,让我相信这个如此深爱着我的人就是我的父亲,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对我那么残忍,上一辈人欠下的债,为什么要我来承受痛苦。
小时候,我问我的母亲,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跟爸爸的姓,为什么我要跟母亲的姓呢。母亲笑了,她说那你是喜欢妈妈呢还是爸爸啊。我说我都喜欢。她说那就可以了啊,都喜欢,跟谁的姓不都一样么。我似懂非懂地笑了,笑得那么天真烂漫而且无知。
那张床头抽屉里的照片,依旧清晰可见。母亲很漂亮,父亲很俊朗,孩子也活泼可爱。只是,这一切又怎么变成今天的样子呢。
十二
出入电梯经常碰到天云。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总是能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结成朋友。
天云大我一岁,他的家在遥远的四川。他在上海读大学,毕业后找了一份挺不错的工作就留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他学的是信息工程,薪水很不错。周末的晚上,我们经常一起出去吃东西,要两瓶啤酒几份刚炒的小菜。他是一个很健谈的男人,我们很合拍。他说公司里的人际关系都是虚假的,那些微笑着的脸上你不知道哪一张才是真实的。我听他讲着办公室里尔虞我诈的故事,我听他回忆起他那美丽的大学生活,他的第一次心动,第一次行动。他很真诚,他的故事很动听。很多时候,我总会默默回味着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他说李建,你是个忧郁的男人。我笑了,真的吗,很明显吗。他看着我的眼睛,他说虽然你极力地掩藏自己的不快乐,让周围的人感觉你的热情,但你的眼睛出卖了你,那里总是不自觉地渗透着一种伤感。
这些话听起来好熟悉。我想起了阿雅,她说李建,你心底藏着一潭忧郁的水。呵呵,我笑了,我说夏天的时候,你可以进来免费游泳了。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却丝毫无法让我轻松起来。
零二年年底的一个傍晚,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拉上厚实的落地窗帘。静静地坐在某个角落里,靠着墙壁,微眯着双眼。很喜欢水木年华的一首歌《琥珀》,我听着他们唱着一生不变的爱情。
为你守侯一扇窗
不管黄昏或黎明
生命每一次跋涉
付出每一份情
为你守住每一份缘
翻开风雨不在乎
生命每一分等待
换回每一寸心
给你琥珀的心 琥珀的情
你是我一生的风景
给你琥珀的泪 琥珀的痛
你是我一生不愿惜
我只想感谢上天
让我与你相识
一生不悔的执着
只因这世界有你
听着这首歌总让我产生一种莫名的感动。音乐一遍一遍地在耳边重复,眼前飘过很多张脸,爱过的或恨过的,见过的或无缘相见的。
突然接到阿雅的电话,她说你在家吗,我在徐家汇车站,我迷路了找不到你家。我吓了一跳,我说你怎么像只幽灵啊,说出现就出现,在那里等着,我马上飞过来。
见到阿雅的时候,远远地看到她站在站牌下焦急的身影,心中竟然莫名地一阵感动。这是这个女孩第二次来这个陌生的城市了,从沈阳到上海的十几个小时辛苦奔波,她还是来了。站在她面前,我说你怎么说来就来,也不事前打个电话,我好去火车站接你。她就看着我,一直看着,没说一句话,突然扑过来,抱住我。我抱着她啜泣的身子,那柔弱的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让她不远千里来这里找我。
带阿雅回到住处,为她准备热水,准备被褥。让我奇怪的是,阿雅一改原来的那种大大咧咧的作风,在我面前突然脱胎换骨像变了个人似的。她的话少了,声音也变得温柔了,眼神尤其充满温情。这些都让我很不习惯。
带她出去吃了点东西,一起逛了超市,买了一些平时经常遗忘的用品或食物。回来的路上,她一直都挽着我的手,很少说话,我很想说点什么来打破尴尬。而她却好象挺喜欢当时的气氛,我也就放弃了,最终没说出什么。
回到公寓,刚好碰到天云,他说,晚上本来想找你一起吃饭的,看你人不在。我说来了个朋友,就先出去了。天云没有和阿雅说话,只是对着她微笑了一下就下去了。
夜晚的上海,一切美好起来,看不到白日繁华背后的一切肮脏与灰暗。我站在自己的阳台上观看着这座如梦如幻的城市,霓虹光下的树,闪烁闪烁,只有光秃的枝干却掩饰不了内心的孤独与寂冷。
一切和原来一样,我躺在地铺上,阿雅睡在床上。半夜的时候,朦胧中阿雅把我叫醒了,她说上床来睡吧,地上冷。床上,她抱紧我。她说阿建,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一阵感动,我突然想起了我那远在千里之外的母亲,她说孩子,我很想你。
十三
我的母亲李雪梅与王泽军结婚后,我外公彻底地把厂子交给了王泽军经营。厂子的利润成倍地增长,此时的王泽军无疑成了野杏镇上其他矿主厂长的一个可怕的潜在对手。夺妻这件事对胡兵而言明显是个耻辱,一个男人的奇耻大辱。胡兵正需要有个新环境重新生活。在他富豪叔叔胡志的帮助下,他很快调离了野杏镇派出所,进了县刑警大队。
胡兵的孩子越长越大,他的眉宇间明显遗传了胡兵作为警察的坚定与英气。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只是胡兵不知道,至死的那一刻,他都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儿子,他的名字叫李建。王泽军也的确没有违背当时的承诺,他对这个孩子表现出的喜欢似乎更胜过孩子的母亲。有时候他就这样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熟睡的孩子前,一连几个小时地看着,偶尔露出一两个神秘的微笑。母亲告诉我,他真的很喜欢我,他对我的这种喜欢甚至超过了对我的弟弟阿伦。听到这些,我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要我原谅他吗,不,我办不到,我说过我恨他,我恨他一辈子。
胡兵仗着他富有的叔叔作靠山,在官场上混得相当顺畅。两年后,他做了刑警大队的副队长。那一年,他娶了他的第二个妻子,那女子的美貌不逊于我母亲雪梅,还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在公安局做内勤,警服一穿,柔媚中衬出几分威严。听到这个消息,我的母亲李雪梅最终打消了告诉胡兵孩子事情的念头。她平静地抱起孩子,双手有节奏地拍打着,一直以来对胡兵的愧疚之感顿时减少了许多。那几天王泽军表现出了明显的沮丧态度,一连几天闷在房里,厂子也懒得照看。雪梅温柔地问他怎么了,他却一直支吾着,她猜想一定是厂子里出现困难了。
十四
和阿雅一起生活的那几天至今仍让我觉得温馨,白天我去上班,晚上阿雅像个妻子一样等待着我的归来,为我准备晚饭,准备洗澡的热水。晚上和阿雅相拥入眠。我说阿雅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她说值不值得她不知道,只要她认定了她就不会后悔了。我抱紧她,试图将她揉碎在我怀里。
阿雅从来没有要求过我说爱她,而我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爱她。我不知道,有很多事情,至今我都不能确定。比如王泽军,比如贝天云。
我作为男人的第一次就在那晚发生了。我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零二年农历十二月二十六,一个让我一生铭记的日子。
那晚,我睡得很沉,我做了一个梦,梦中王泽军抱起我,他旋转着,他用他柔弱的唇吻着我的脸,他说孩子,爸爸爱你,爸爸爱你。醒来才记起,那是我六岁那年的事了。
阿雅说,阿建,昨晚你一直喊着两个字。
是什么。
爸爸,你一直喊着爸爸。
不,我没有爸爸,我恨他,我恨他一辈子。
年底二十七,我送阿雅上了回家的火车。回来的路上,心情很低落。是舍不得,是孤独,还是因为昨晚的那个梦。我不知道。年底的城市显得格外热闹,各种节日的装饰布满每条街巷,人潮如海,拥挤不堪。走在其中突然感觉自己的重量轻得几乎可以随风飘起。在城市面前,一个人的快乐忧愁到底值多少。在生活面前,所有的痛苦悲伤都将丧失重量无形消退。
从小到大,过马路是令我最恐惧无助的事。哪怕只是从马路的这一边到那一边能数出多少步的距离,都让我觉得恐惧。被推进车群人流中寻找哪一条才是安全途径,通向未来。
和天云聊天时,他说,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最真实。我想了想,说过马路时。他又接着问,什么样?我说像孤儿。
十五
天云的公司放假了,他没有回家,他说麻烦。年底的最后几天我们都一起度过。在金茂大厦里逛了一圈,买了一件深蓝的茄克衫。天云说挺合身,穿着挺帅的。好高兴,立马付钱。后来在南京路上的一家咖啡店里坐下,他要了杯曼特宁,我要了摩卡。然后,各人从架子上取一本杂志,荡漾跳跃的烛光下,等待自己的咖啡。听到许美静的声音,一直很喜欢许美静,素色,沉静,忧郁。
“你抽的烟,让我找遍镇上的店……”
很喜欢看天云喝咖啡的样子,他告诉我一种咖啡代表一种心情或说是一种性格。我笑了,你是什么性格,我又是什么性格。他说这不好说,至少曼特宁要比摩卡开朗。我说这也太主观了。他笑了,他说其实只是开个玩笑。
走在热闹的街道上,透明落地大玻璃内火锅汤料沸腾,各色装扮的服务员穿梭其间;隔着玻璃,衣衫褴褛的城市流浪者伏拜在那里乞讨,向这个世界的物质臣服,向这城市行色匆匆的人叩问。
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我站在天云的阳台上,向这世界呐喊,向所有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大声嘶喊,新年快乐,新年快乐。遥远的、身边的,那些我爱着的或让我一直痛恨的人,都祝你们幸福。
天云说,晚上留在这里过夜吧,新年的第一天他不愿一个人过。
躺在天云的床上,听着他的呼吸与心跳。他说,李建,说说你的故事好吗。
十六
王泽军的厂子的确遭到了以胡志为首的其他矿主厂长的封锁。他们商量着断了王泽军的钼矿来源,凡是卖给他的钼精砂一律抬高三倍的价格。而这时,唯一能帮助王泽军的就是镇政府。此时镇政府正处于一个一把手交接时期,原镇长调往县政府去了。野杏镇的镇长一位空缺,让很多人为之垂涎三尺。当然,王泽军也一心筹谋,只要他的堂兄能坐上这位置,他厂子里的问题就能自然解决。他到处奔走,几个主要县委领导的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只等省里审批。
但事情终究还是功亏一篑。省里突然下了文件,由省里直接任命镇长。新任镇长不是别人正是警察胡兵。这对于王泽军来说无疑是个晴天霹雳。
王泽军冷静地分析他输在哪里,他不能让胡兵就这样逍遥得意。几天后,从省里下来了一队武警,扬扬长长地把警车开进了野杏镇镇政府。胡兵的镇长位置还未坐热就被请进了雪白的警车里了。这场战争一旦打响就像墨水滴在宣纸上逐渐扩张开来。王泽军通过多方面查证,收集证据,将所有这些都一一上呈,一级一级,一直到中央的检察机关都收到了这份充分的买官卖官的罪证。
我这样来叙述这个故事,前因后果似乎都能说得合理,但后来我一直怀疑事情的真相远非如此简单,这个原因从事情发生的很多年前就已注定,从一开始王泽军回野杏镇实习就已经深深地扎根发芽,茁壮成长了。
胡兵和他的叔叔胡志被公安机关逮捕后,一系列原来被掩藏着的案件都一一浮出水面,当中包括非法开采矿产,巨大金额的贪污受贿,还有一起殴打矿工致死的恶劣事件。这一切都靠着胡志雄厚的财力和胡兵巨大的权力被掩得严严实实的,他们瞒天过海地逃避了法律制裁。
一九八二年五月十五日,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胡兵和他的叔叔胡志一起,在锦州市西北市郊刑场执行了枪决,枪声清脆明亮。据后来人回忆,那年刑场附近的翠岩山上杜鹃花开得特别耀眼,几只新生的燕子从空中滑翔而过,身影矫健优美。
十七
他夺走了我的母亲,他杀死了我的父亲,我恨他,我永远恨他。
我扑在天云身上,任泪水肆意滑落。天云抱着我,拍着我的肩膀,他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零三年的第一天,我枕着天云的胸口安静地入睡。如此平静,如此温暖,那感觉像早上鸟语花香的林间小道,像午后风平浪静的广阔海面,也像儿时母亲温柔亲切的额吻。
早上醒来,阳光温暖地打在脸上,天云对着我露出一个硕大的笑容,他说起床啦,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于是洗脸刷牙,坐在天云对面,看着他温暖的微笑。
春节一周的假期很快就过去了,这几天里,和天云一起走过很多地方。我们在苏州各式雅致的江南园林里悠闲漫步,在姑苏城里古老的青石拱桥下轻舟飘荡。我们踩过无锡乌衣巷的石子小路,我们摆弄着各种姿态色泽的江宁雨花石。夜里在宾馆柔软的床上,我们静静地拥抱着,谁也没有说什么,那么自然,似乎本来就是这样的。
回来的路上,听到一家音像店里放着汪峰的歌:蓝色的梦睡在静静驶过的小车里,漂亮的孩子迷失在小路上,这是一个永恒美丽的生活,没有眼泪,没有忧伤。
依旧上班下班,周末的时候一起到附近的菜场买些食物,有时他下厨,有时我也试试厨艺。那段日子是我生命中最美丽的时光,偶尔一个人想起的时候,就容易伤感,经常呆呆地坐着,在梦幻与现实的边缘游荡,重温那段刻骨铭心的美丽岁月。
十八
三月的阳光总是特别的美,三月里人们的心情总是格外开朗。早上醒来,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公园里几只白色的鸟在湖面上低低盘旋,湖岸上几个大人在草地上铺开方布围坐着喝东西闲聊,几个孩子牵着红色的气球相互追逐,摔倒了又爬起来。
伸了个懒腰,给天云打了个电话,他说还没起床呢,昨晚玩游戏玩得太晚了。我说那你多睡会吧,中饭一起吃饭。他说好的。
收拾房间,把脏衣服脏袜子全部扔进洗衣机里。放点音乐,开始擦地板,洗卫生间。听到门铃响起,打开门。是王泽军,一脸憔悴,看起来好象一晚没睡,让我很意外。
他说来上海谈一笔生意,顺便来看看我。
我没说话,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坐下。
他说你近来还好吧。
我说很好。
他说我和你妈妈都很想你。
低下头去,沉默。
抬起头,他正看着我。这眼神如此熟悉,让我如此无所适从不知所措。
他问了很多问题,比如上班还开心吗,住得是否习惯,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我偶尔点点头,作出一两个字敷衍的回答。这个比我大二十五岁的男人,今天到底怎么了,连生活上的很多细小的事情都问到了。我预感着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中午的时候给天云发了条信息,我说中午有事不能一起吃饭了。
和王泽军在一家比较干净的餐厅里对坐着,要了几瓶啤酒几个菜。席间,他话明显少了,频频喝酒。喝了一瓶接着一瓶,一杯满上仰头干掉。我说别喝太多了,你胃不好,伤身体的。他看着我,笑了,他说这是我们父子俩头一次一起喝酒。我想起了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那场激烈的战争,随着我身世真相的到来不可避免地上演了。那年暑假结束,我背着重重的行李只身来到了我的大学城市——沈阳。从那一次起,我从没回过家,他们来我的学校几次,留下很多东西给我,包括藏在抽屉里的那张存折。
他从包里取出一张单子,他说他给我买了一辆车子,用的是我的名字,就当作我十月份生日的生日礼物吧。每年生日时,他总会给我送来各种贵重的礼物,只是我没想到今年竟然提早了这么多。说完,满上一杯酒,一口喝下。我说好了,不要再喝了,回去吧。
十九
扶他回到公寓,把他放在床上,帮他脱下鞋子,拿来湿毛巾给他擦脸,盖上被子。他说,建建,过来坐在床边陪我说说话好吗。我坐下了,我看见他的脸涨得通红,他的眼神迷离不清。他说孩子,不要恨爸爸,不要恨爸爸好吗。说着,就哭出声来。我说不要想太多了,好好休息吧。他笑了,握住我的手,像个孩子一样乖乖地闭上眼睛。看着他静静睡去,这张忧伤疲惫,饱经生活风雨的脸,曾经在我的生命中是如此重要,曾经为我讲过多少个童话故事哄我入睡,曾经多少次用他温暖的嘴唇触及我的额头。现在他就这样静静地睡着了,卸下了所有的负担与压力,卸下了所有的悔恨与对儿子的歉疚,卸下了所有表面上的坚强与成功男人的浮华风光。我看着他的嘴角漏出了梦境中的喜悦,我在猜测他梦见了谁,梦见了什么事。这种感觉令我感动,多年前的甜蜜故事,在今天调换了角色,让我守护着他,看他静静入眠。
太阳落山的时候,余光撒漏进我的窗台,黄昏特有的光线让我觉得舒适。在这个时候,他醒来了,坐起身来,他说建建过来好吗。我走过去,他抱住了我,很紧地把我搂在怀里。我没有反抗。一分钟后,他放开我,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一张银行的存款单,看着我,他说这里是一千万,不管我发生了什么,你都要好好生活着,每天都很快乐,很幸福地生活着。我说发生了什么事。他说原来希望让你来继承我的所有产业,我名下所有的资产,现在,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了。
他说孩子,不要恨爸爸,爸爸一直都爱着你。
那天他回去的时候,我送他到楼下,其实当时我很想把他留下,但我始终没有挽留的勇气。站在公寓楼前,看着他一直向前走去,他的背影在这个城市的夜色中显得暗淡渺小。站了好久,才发现他已经走出了我的视线。
来到天云房里,告诉今天发生的事情。然后靠着他的肩膀,不想说一句话。天云说,其实你只是自己挖了一个洞,拼命地往里钻,干嘛不给自己机会去包容接纳呢。
第二天,在华晨汽车经销点取出了汽车,那是一辆蓝色的奔驰轿车,我最喜欢的颜色和款式。
二十
很多个晚上,都在天云那里度过。躺在他的床上,听着他在和遥远的某一个人通电话,他说你决定了没有,关于我们的将来你到底怎么想的。我在幻想对方是怎样的一个人,她肯定想象不到此时与他通电话的男人身旁还躺着另一个男人。手指在他的胸膛随意游走,抚摩着他的心跳,急剧,快速。我喜欢这种感觉,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某些隐蔽的快乐正在上演。抚摩,抚摩,往下移动,往下……
天云挂了电话,说竟敢挑逗我,你死定了。
像两只争夺食物的老虎,拥抱着翻滚,某种坚硬的东西从地底生长出来,越长越大,这种感觉就好象热气球膨胀,逐渐飞升。窗外,这个城市依旧繁华、喧嚣,城市里的人们依旧坚强、不屈,如同以前一样。
见到赵纯是两天后的事情了。那天下班回来,敲开天云的门,我看见赵纯就坐在天云的沙发上。看见我进来就向我露出了一排雪白的牙齿,不可否认,她的笑容很迷人。天云说这是我的朋友。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指向性的动作或眼神,于是就把我和赵纯都介绍到了。我们同时说了声你好,很默契的样子。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等待晚风吹开我的窗帘。
第二天恰逢周末,早上刚醒来就接到天云的电话,他说快起床吧,今天一起去周庄玩。于是迅速爬起,洗脸刷牙,把自己收拾了一番下楼去了。
去周庄的路上,三月的阳光暖暖地照着,天气出奇的好。崭新的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像脱缰的骏马一般自由。赵纯说你朋友长得很帅。我说别拿我寻开心了。她说,说真的,别人没这样夸过你吗。我只是笑笑没回答。天云说别这样夸他,他会骄傲的。三个人一起发笑。
透过后窗镜,我看见后座的这两个人一直有说有笑,他们的手紧紧地握着,还偶尔调情般地争执一下,把我拉进了他们的话题,显得热烈而温存。我想起了两天前的晚上,我们拥抱着,在床上嬉戏,我在猜想后面的这个女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身边的这两个男人到底有着怎样的一种微妙的关系。心中不自觉地有种暗暗的窃喜。
赵纯是一个很开朗,很容易相处,很容易让人喜欢的女孩子。
天云决定周日去一趟嘉兴,那里是赵纯的家乡。一是送赵纯回去,二是当作一次和赵纯在一起的旅游。我说反正是休息让我送你们去吧。天云没有推辞,只说了句好的。
上海到嘉兴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路上车里有些静。我想他们昨晚可能没睡好,是太累了。车经过嘉善境内的时候,有一段非常颠簸的路,透过车窗,我看见几个修路工人无精打采地挥动着手中的工具,显然这项工程的进度相当缓慢。汽车从一处凹洼上经过,车厢受到了强烈的震动,天云和赵纯都从云梦中重重地坠落大地。赵纯说李建你想摔死我们啊。我马上就为自己的失误道歉,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先叫醒两位,前方有洼坑,请注意抓紧扶手。呵呵,天云笑了,唉可惜了刚才的那个好梦啊。又一阵暴笑。
几公里颠簸的路段终于被我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车子又像风一样的奔跑,畅通无阻。只是一路上我一直在猜想,天云到底做着怎样一个梦呢,梦里是否会有我的出现。
送他们到了赵纯的家,喝了杯水,坐了会儿,我就原路返回了。
一连几天没见到天云,发信息给他,他说还在嘉兴,要过几天才回上海。
二十一
四月一号,接到了我母亲的电话,电话里,她一直哭,她说建建你爸爸进去了。这次的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严重,王泽军被送进了监狱,他银行的所有资金全部被冻结了,他名下的所有产业公司一律受到了查封,连他的家人也勒令搬出他原来的豪宅。
四月三号,在沈阳大北监狱见到了王泽军。憔悴的脸,暗淡的眼神,显然这段时间他过得很不好。见到我来,他微动了下嘴角,说你来看我,我很高兴。我说,我会在上海买一套大的房子,接他们过来住的。他点点头,说好好照顾他们,也好好照顾自己。我看见他的眼睛有些湿润。我说不管多少时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在这里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出去,我们都在家等你。他噙含着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他说,建建。他有些激动,低下头去,嘴唇颤抖着,很轻声很细微,但我却分明听见了胡兵这两个字。
二十二
我决定去一趟柳芽,位于锦州西北两百多公里的一个小村庄。
他们告诉我,胡兵和他的叔叔胡志被枪毙之后,王泽军的堂兄王连地顺利地当上了野杏镇的镇长,而他自己也控制了野杏镇半数以上的矿产。他的钼铁厂发展成为当地最大的钢铁冶炼公司。他的事业迅速发展,涉及到钢铁、化工、房地产多个产业。他名下的资产超过了两个亿。而在胡兵被枪毙之后,胡兵年老的父母带着他骨灰回柳芽去了,他的妻子带着两岁多的孩子在后一年改嫁了,嫁给了一个挺有钱的生意人。
转了好几趟车,七个多小时后,我到达了那里。经过一路询问,我找到了胡兵的父母。我本不想表明身份,但他们见到我的那一刻,抱住了我,他们说你一定是胡兵的儿子,这让我很意外。他们拿出了胡兵年轻时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让我惊骇。这眼睛这鼻梁这眉宇之间的气度,都让我惊讶不已。翻开胡兵的遗物,有很多照片,很多信件。我一张张地翻看,一张张地端详,没有伤感没有喜悦。我看到了一张王泽军和胡兵的合影,在黑色的砖墙下面他们并肩而立,胡兵的手自然地安放在王泽军的肩上,对着镜头露出含蓄的微笑。握着那张早于我生命多年就已存在的照片,那在历史河流里沉积泛黄的青春年少,我无限感慨。拆开一张张信笺,一字一句地在心底揣读,两个少年的情谊在高中时就已沉淀,任岁月一层一层地包裹,终究不失任何色彩,不改任何形状。
突然想起了琥珀,那里面的生物,任它沧海桑田,任它岁月反复,一生就保持一种姿态。
高中毕业后,王泽军去了鞍山钢铁学院主修冶炼学,胡兵去了沈阳的人民武装警察部队学院,成了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
胡兵的坟在柳芽村西面的背驼山的向阳坡,几尺见方的土堆上长着一些不知名的草,几株苍翠的水杉向着阳光现出一种独立的姿态。我在他的坟前立定,深深地弯腰鞠躬。老人告诉我,再过一个半月就是他的忌日了。我说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呆会吧。
在一块方整的石块上坐下,我在想什么呢,我脑中一片空白。我的父亲就在这里面与大地同眠,他曾经的年少英俊,他曾经的轻狂妄为,如今又都剩下什么呢。无意中发现了脚下的一截烟蒂,拾起,暗白色,沾染了些黄土,上面的字迹却依旧可以看出来:蓝色天马。我想起了这是王泽军抽的牌子,他只抽这一种牌子的烟。
很多时候我总在幻想,王泽军在胡兵坟前的情景。是悲伤,是痛恨,还是胜利者鄙夷的目光。他会和坟墓里的那个人说些什么话,关于我母亲,关于我,也可能会涉及遥不可及的高中时代。我突然想起,每年的五月份,他总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年复一年,如期不改,如同赶赴一个情人久远的约会。
二十三
回到上海已经是两个星期之后的事了,在火车站台上见到天云,那久违的笑容依旧灿烂。走过去,紧紧抱住。晚上在天云的房里,把头枕在他的手臂上。
抱紧我,天云抱紧我。
李建,有些事情我觉得应该对你说。
我爬上他的身体,按住他的脸,吻他,用力吻他。他说李建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不管,我说天云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他把我推开了,很用力。他说我们这样是错误的,我们本来就不应该这样的。
我顿住了,看着他。
他说,李建,不要这样,我们还是朋友,最好的朋友。
寂静,静得可以听到心跳。
依旧在这个城市里忙碌着,每天上班下班,偶尔也跟着别人一起挤进拥挤的公交车。
踢着路边的石子,看着车子和车子擦肩而过,人和人擦肩而过,这个城市的车水马龙,没有人会知道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或者每刻身边走过的人身上都有些故事发生过,可留在我身上是什么味道,谁拥抱我的味道。
上车。起风了。车上已经没有空位。我扶住椅背,看着窗外。对面站牌下一个酷似天云的男子,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属于他的那一辆班车,眉梢抹不掉的阳光、闲适。
五月份,买了一套很大的房子,在房屋中介所登记了原来那套公寓的地址,接我的母亲和弟弟过来在新房子里与我一起生活。
二十四
五月十三号,接到天云的电话,他说他准备和赵纯结婚了。
沉默。
他继续说,他说赵纯已经办好来上海工作的手续了,她还怀了他的孩子。
我说恭喜你快做爸爸了。
他说后天就去嘉兴接赵纯来上海。
第二天把车开到公寓楼下,上去见到天云,还是老样子,只是笑容没有原来那样灿烂。我说去嘉兴乘车挺麻烦,开我的车去吧。把钥匙放在他的茶几上,他说了句谢谢。
和天云一起吃了午餐。就像以前一样,要了两瓶啤酒几个小菜。酒喝得很慢,话也很少。
坐在办公室里,翻着一份早上刚送来的《上海晨报》。看了半个多小时,发觉还是停在第一版上。我在想象天云现在到了哪里,过了松江,现在应该到了嘉善境内了,在那一段几公里长正在施工的公路上颠簸着。我想象着车子的轮子在那一个洼坑上受到强烈震动,车上的某个零件不自觉地脱落下来。
车祸出在距离嘉兴县城十几公里的盘山公路的下坡道上,整辆车都翻滚了下去。车子被摔得面目全非。
通知我事故发生的是嘉兴县交警大队。之后我联系了赵纯,两天后天云的爸妈从遥远的四川赶到了嘉兴。天云的尸体我没有见到,我不愿见到他死后的样子,我只想在心中留一个我认识的阳光英俊的天云。
二十五
六月,赵纯按计划地来上海工作了,在火车站上见到她,消瘦的脸,消瘦的眼神。我经常去找她,在这个城市里我是她唯一的朋友,我只想给她一些安慰。和赵纯的日益增多的接触中,我们的关系也愈加密切。赵纯说她很矛盾,肚子里的孩子,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生下来吧,就当是我的亲生孩子。
我和赵纯的婚礼很简单,她的父母,她的弟弟,我的母亲和弟弟,几个人围一张桌子吃了一顿饭。
零三年的冬天孩子出世了,一个男孩。赵纯说让孩子跟她的姓,我沉默了会,我说好的。孩子的名字是赵纯取的,赵云天,我看得出,她还爱着他。
夜深的时候,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孩子旁边,静静地看着他在摇篮里平静地睡去,他微动的鼻翼,他紧闭的眼睛,俯下头去,微微触动孩子的额头,轻轻地对他说,孩子,爸爸爱你,永远爱你。
云天越长越大,有时候,他会仰起疑惑的眼睛,问他的爸爸,他说爸爸为什么别的孩子都跟爸爸的姓,为什么我要跟妈妈的姓呢。一时间,我竟无从回答,紧紧地抱住他,对他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你一定要记住,爸爸永远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