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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血轩辕

  • 作者:一江山水
  • 作品类型:武侠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6-18
  • 作品状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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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作者QQ694221393 《轩辕血》中故事的主要情节,发生在公元1161年至1163年。而在故事的开头,则有公元1141年和公元1153年发生的两个故事。整个故事,以金宋两国战与和的过程为背景,讲述的是一个时代,一群英雄,一个男人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我主要想...

第一章 捕兽

  许多年后,东方苍龙总会想起那个九月,想起那头凶兽。

  那个时候,曾经有过一首歌谣,很简短很童话的记叙着哪一年的血腥故事。“地索断太行,天网破昆仑。九月鹰飞日,捕兽岳阳城。”九月,鹰飞。九月猎人会放出鹰犬,追狐逐鹿。

  但很少有猎人捕虎,纵有满天飞鹰,如何敌的过虎视中原的气概?何况,这只虎,是虎中王者?在这个天下骚动的绍兴十一年,那头战虎已经毁灭了太行山的封锁,破碎了泰山的围剿,横行天下,满手血腥,他用他所到之处的寸草不生,向天下显示无敌的含义。

  可是东方苍龙依然要面对那头无敌的战虎,虽然自己还太年轻,还敌不过壮年猛虎,因为这头疯狂的战虎,正在背叛他的国家,因为虎牙之上,还有他父亲的鲜血,因为面对国仇家恨,谁都没有逃避的资格。

  因为他是苍龙。

  “好酒,他妈的好酒!”雷奇峰大笑,抹去他血红色浓须上的酒渍,“十五岁时,我也在这龙山酒楼喝过酒,不过那时我还是一个穷小子,而且那时喝的酒也是掺了水的。嘿嘿,三钱一斤的酒,怎能不掺水?”他忽然昂起头颅,问道:“你说是不是?有钱就真是他妈的好啊。”他问的是龙山酒楼的老板。我们总以为酒店的老板会长得像他的厨子,但其实很多的酒店老板看起来都像是风干的兔子,精明无比却老是瘦巴巴的,仿佛他们舍不得吃自己做的东西似的。老板连叫“非也非也”,力图向这个野兽一般的男人证明他是童叟无欺。他几乎吓的跪下,可惜挟泰山而超北海,非不为也,是不能也。雷奇峰背着他的竹篓上楼的时候,除了将他今天晚餐时间的生意吓跑之外,还把他挂在了高高的屋梁上,在这个位置下跪通常并不是特别的容易。

  酒足饭饱,雷奇峰拍了拍肚皮,留下一桌鸡骨猪皮,转过头,对他身旁的白衣少年说道:“你最近胃口好像下降了,你吃饱了吗?”这是一个纯白色的少年,全身似雪,似雪的皮肤,似雪的衣衫,甚至还有一头似雪的头发,银光闪耀,仿佛他是来自冰雪世界的传说。他淡淡道:“我吃的一向很少,尤其,是面对一群无趣的秃驴时。”秃驴似乎还不少,如果我们将目光放的远一点,鸟瞰整个天香楼的第二层时,我们会发现其实龙山客栈的生意是不错的。就在上一批客人被雷奇峰吓走后,好像是雷奇峰已经灌下了第七碗酒的时候,右边这些传黑色衣服,背着刀剑的道士们就出现了,就坐在这些满是残席的桌上,冷冷看着这位大汉。雷奇峰视如不见,据案大嚼,结果等到第十三碗酒的时候,右边的这些和尚又从后面的楼梯登上来了,一前一后将这两人堵住。道士上来还可以解释,好像中国的道士运气很好,还是可以喝酒吃肉的,甚至还可以娶老婆。不过和尚为什么也下山来?集体还俗么?这些和尚一个个盯着雷奇峰,不理会面前桌上的酒肉刺鼻,却神色紧张,汗水涔涔,如临大敌。这些人毫无征兆的驾到,雷奇峰似乎并不奇怪,而和尚与道士相见,却都是一惊,不动声色。

  “秃驴”一出口,和尚们纷纷震怒,唯恐别人以为这两字说的不是自己。惟独前排一个方丈打扮的和尚无动于衷,只是冷看着雷奇峰兄弟二人。他席旁一名麻脸和尚低声对方丈道:“高大魁梧,火焰色的须发,血色披风,是雷奇峰没错。”方丈点了点头,咳嗽了一声,忽然大声道:“红尘滚滚,却没有想到在这里遇上了故人。青竹子先生,日光城一别,不觉七年有余,许久不见,先生安好?”他声音柔和醇厚,却偏偏有一股桀骜不驯在里面,不似简单的出家人。

  只听那群道人中一人淡淡道:“青城山苦巴巴的地方,哪里比得上少林寺香火鼎盛,贫道没有饿死冻死已经算是幸运了,如何还能奢望过的好?”这人年纪轻轻,一部长髯,飘飘欲飞,说话慢条斯理,却与那方丈一样自有气度。但这两人一问一答,却都是心不在焉,看似镇定平常,其实全神贯注在雷奇峰身上。

  雷奇峰笑道:“原来青竹子先生也来了,听闻先生接任青城派掌门人之后,威震蜀中,好生兴旺,如此中兴之势,令师泉下有知,定感欣慰。”青竹子叹了一口气,冷冷道:“只不过稍微恢复了一下元气罢了,还谈不上与列任先辈比高。”龙山酒楼的老板高高吊起,吃了一惊,听这些人言语,那个和尚竟然是少林寺的帮主了,而这位青竹子先生怎么着竟然又是青城派的掌门人。龙山客栈是如今的大号商家,天下各地都有分店,他虽然不是江湖人,却也听说过很多武林传闻,怎么着也知道少林与青城的威名,但却想不到这两位掌门人竟然同时光临汉口,更想不到的是这两位掌门人的年纪。按理说这样大门派的掌门人,无论如何也该是一个年老德劭的前辈,但这两人不过三十岁年纪,怎么当上了这样大帮之主?

  只听青竹子沉吟道:“雷先生也见过家师,却不知是否记得,当年家师是如何牺牲的?”雷奇峰沉声道:“当年,玉林子掌门,还有大雁宫的吴定襄掌门,各自率领部下军队,进攻日光城外的那两条断龙长城,却被天正教的伏兵团团围住。我还记得当年那一仗,进攻断龙城的一共有五个门派三百多人,趁夜出击,却遇上了天正教的伏兵,一个人都没能活着回来。唉,令师为国捐躯,是条大大的好汉,虽死犹荣,何况,日光城最终还不是被武林盟给剿灭了,仇也算是报了。”青竹子冷然点头,又问道:“苦痴方丈,你年纪轻轻,却能身任少林掌门,却是为何?”苦痴道:“青竹子先生何必明知故问,苦痴临危受命,不过是因为日光城一战,少林寺中高僧前辈凋零无几,几乎后继无人。”他想起当日一战中死去的前辈先烈,忍不住神色黯然。青竹子点头道:“却不知那些高人,是如何牺牲,为何牺牲?”苦痴仿佛知道他的意思,答道:“当年胡大先生号召天下豪杰,创立武林同盟,各帮各派欣然响应,共同开赴日光城,围剿天正教,少林寺身为正道,自然义不容辞。日光城一战,历时十日,寺中前援的七十二名高僧,全部阵亡,就连本派掌门人,也血战敌酋,与凌日轮手下的高手同归于尽。这些前辈千里赴死,为的就是天地正道,家国兴亡。苦痴年纪虽轻,却一样牢记先贤壮志,不敢有半刻遗忘。”他身为出家人,却说的慷慨豪迈,正气十足。

  青竹子一拍桌子道:“雷奇峰,当日的日光城战役,你也亲身参与,是不是?我听闻你当时不过十九岁,却夺旗斩将,功劳赫赫,心中好生佩服,只当你是一个英雄人物。可你如今,如今,如今所作所为,又是为何,难道当年的民族大义,家国情怀就一点不剩了么?”雷奇峰一呆,正要言语,却听苦痴冷冷道:“只怕他是忘了江湖人的本分,贪慕起荣华富贵来了,将那些黄白之物,看得比祖宗社稷还要重!”他满脸不屑,却有全神贯注,唯恐雷奇峰恼羞成怒,上前动手。

  雷奇峰长叹一声道:“苦痴方丈不理财务,少林寺香火不断,如何尝得到当乞丐的苦处。我,我,我……”他连说三个“我”字,忽然一拍桌子,傲然道:“老子若是只想要发财,还不需要和东方苍穹那个老头子翻脸。以我雷奇峰的手段,若是要钱,又有什么困难?可是这件事情是他要治我的罪,是他自己找死,与我无关!”苦痴冷冷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阁下犯了丐帮的刑条,受罚也是应该的。”雷逸峰打了一个饱嗝,淡淡道:“苦痴方丈从河南跑到湖南,就是为了跟我谈丐帮的事情?少林寺爪子再长,也伸不到丐帮吧。”苦痴冷冷一笑,“贫僧不该多事,此来不过是捍卫正道而已。如今天下骚动,群雄逐鹿,都是冲着阁下来的。雷大侠一时糊涂,大好前程尽毁,势必为天下豪杰不齿,与中原武林不共戴天。阁下若是束手就擒,贫僧代大侠向天下英雄求情,或许尚能减轻一两分的罪过,如何?”雷奇峰哈哈一笑,半躺椅上,淡淡道:“‘天下英雄’,不知在苦痴方丈看来,天下又有哪些人,算是英雄?”苦痴微微一愣,说道:“到了此刻,施主还有心思与贫僧品论天下英雄?”雷奇峰笑道:“任尔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雷奇峰平生胆大,什么时候没有心思了?不然难道是苦痴方丈看不起雷奇峰,不愿与我多话?”苦痴微微一笑道:“江山辈有豪杰出,各领风骚二十年。如今的武林方度过天正教的腥风血雨,算起来,可称英雄的,着实寥寥……阁下身为十方武者之首,那另外九位高人,可算英雄?”雷奇峰点头道:“十方武者乃是玉凰朝前辈在黄山一宴中品评出来的,自然是一世豪俊。然则刀君与棋圣都是金国蛮夷,糊涂笑傲风月,剑帝文质彬彬,这些人我都是佩服的,但却最多只算一代人杰,难称英雄。唯有猿百练历经风雨,创立铸剑山庄,算是一个大人物,但他并无天下大志,不算英雄。”却听青竹子冷冷道:“旁人自然不算英雄,雷先生自以为呢?”雷奇峰大笑道:“我雷奇峰,哼,不过是匹夫之勇,并无天下谋略,何况如今更犯下了弑主叛国的罪名,想来纵有英雄之志,难有英雄伟业。”苦痴摇头道:“阁下眼界奇高,连十方武者都不算英雄,又叫贫僧到哪里去找……当今武林……有一人,水上功夫独步天下,统领长江一水帮,势力遍布江南。'厨皇'与尊驾同列十方武者,也只是他的副手,此人可称英雄否?”雷奇峰摇头道:“张焕事业不小,但他笃信命理,手下多是天正教余党难成大事。此人不自量力,单独找我来挑战,哼,论到武功,他还远远不如厨皇,那人此刻只怕正在长江边养伤。”看来这个张焕已经找了上来,自然是在战虎手下碰了钉子。

  苦痴微觉失望,又说道:“天剑城远在海南岛,不常与中原武林联络,但听闻这一任掌门黄天明武艺高强,已经将铁甲功练到了刀枪不入的境界。天剑城中都是紫剑先生的传人,想必会有英雄辈出吧。”雷奇峰微微摇头,淡淡道:“天剑城中的人,武功纵然是高,但不问天下,却不合紫剑先生的气概,要称英雄,只怕尚不够。铁甲功刀枪不入,却并不一定最强,逸峰,让他们看一看你的刀。”很多人见过雷奇峰与雷逸峰后,很难相信他们是兄弟,他们长得太不一样了,雷奇峰高大身躯与火焰色须发长使人想到凶神恶刹。雷逸峰刚好相反,他长得很英俊,或者说很可爱。也许他非常冷,但如果他笑起来,会比女孩子还好看。

  雷奇峰身后的少年雷逸峰点头、挥手,背后单刀出鞘。他拔刀的速度并不快,但是非常的优雅,而这把刀一出鞘,雷逸峰身上立时笼罩起一层寒气,给这冰冷的少年罩上了一层严霜。

  刀不厚,但很长,甫一出鞘,立刻便给人们一种难以形容的锋锐感觉,最为奇怪的是,这把刀身竟是透明的,能够隔着刀面看到对面的景物,仿佛这把刀,真是用冰雪雕成。

  刀招未出,但刀上凌厉寒气却铺天盖地而来。见此神兵,众人不禁失色,他当然知道“冰刀”的传说与锋利,如此兵器,再坚固的铁甲也能一剖而破,铁甲功又能有什么作为?

  和尚们闭上了嘴,道士们却吼叫起来,青竹子冷喝道:“雷逸峰,昆仑神器是给你助纣为虐的吗?”昆仑山上,雷奇峰击毙丐帮帮助东方苍穹,为昆仑高手围攻,但他单凭一双肉掌,却能血战不败,更重伤昆仑好手二十余人,而当日最为昆仑派羞耻之事,却是昆仑派大弟子雷逸峰临阵反水,与雷奇峰统一战线。

  雷逸峰冷冷长叹,“昆仑待我恩情,此生再难报答,唯有以手中冰刀,胸中所学,打败江南高手,扬我昆仑威名。青竹子道长,听闻你们青城也是道家武学,若是雷逸峰将你打败,便更显昆仑锋芒。”他的声音像他的人一样的冰冷,仿佛就是昆仑山上万年不化的积雪。

  青竹子冷哼一声道:“昆仑派偌大门派,被雷奇峰一人搅得土崩瓦解,你师父断玉真人更活活气死,你纵然天下无敌,昆仑的威名,难道那些死人能够听到?”苦痴叹了一口气,道:“天下豪杰众多,阁下居然一个都看不上,那当今的天下,还有谁可称英雄?哼,东方苍穹帮主算是一位大英雄,可惜却死在了你的手上!”雷霆冷冷一笑道:“他死在我的手上,便不算英雄。苦痴大师,你年纪轻轻,却也老糊涂了,当今天下,可称英雄者,舍东方苍龙其谁?”他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呆,青竹子冷然道:“东方苍龙是东方苍穹的儿子,你杀了他父亲,反而夸他是英雄?”雷霆摇头道:“他老子是我杀的,这和他是不是英雄又有什么关系?两位掌门,当今天下,能伤我雷奇峰者,着实寥寥,但他不过二十岁年纪,哼哼。”他扯开衣襟,露出胸口一块金黄色的疤痕。

  众人又是一呆,想不到雷奇峰竟然也有受伤的一天,只听雷奇峰说道:“他刚刚出道,不过两三个月,两年前评出的十方武者,自然无他。但十方武者之中,能够与他争锋的,却也不过二三人而已。他年纪轻轻,却调配有度,东方苍穹死在我的手上,两名丐帮长老也战死昆仑,天下骚动,丐帮却平平静静,更不见其声势有半分萎靡。千里追击,是东皇帝庄下达的必杀令,这半个月来,伤在我手上的好汉算起来也有七八十个了,却并无一人来自丐帮,请问两位掌门,这样的东方苍龙,算不算得英雄?”苦痴与青竹子默然。东方苍龙既然是东方苍穹的儿子,想来也不会是庸碌之辈,但他不过一个二十岁的小儿,哪里配称英雄?这人眼界奇高,但他眼中的英雄,却没自己半点分,也忍不住心中不爽。却听雷奇峰长叹一声,朗声道:“两位既然追到了这里,少不得又是一番大战。雷奇峰与天下决裂,本来该不存生望,但束手就擒,不是好汉所为。”他长身站起,向青竹子走去。青城一派见他大步迈过,忍不住人人心惊,都站了起来,手握剑柄,只待出鞘。

  雷奇峰视若不见,走到青竹子身旁,取过他桌上客人留下的一坛酒,为他倒了一碗,也为自己倒了一碗,朗声道:“待会儿一场大战,胜负各有天命,阁下好自为之,来,雷某人先干为尽。”他不再多言,举起酒碗,仰头便喝。青竹子心中一动,他喝酒之时看不见自己的动作,若是趁这个时候偷袭,多半能成功。但雷奇峰大大方方一战,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威慑,敌人破绽尽显,青竹子却不敢出手了。他见雷奇峰喝完了那一碗酒,将酒碗扔到地上,自己也端起酒碗,放在唇边,吞了下去,却一直看着雷奇峰,小心防备。要知与战虎作战,是天下最为危险的事情,青竹子如何能够不小心一些?

  雷奇峰提起酒坛,走到苦痴身边。少林弟子尽皆惊慌,纷纷站起,苦痴却稳稳坐在椅子上,冷冷道:“出家人并不饮酒。不过既然是与雷大侠诀别,小僧便也破一下戒吧。”拿起一个酒碗,向雷奇峰伸去。雷奇峰笑道:“好,果然豪迈,雷某人如果当和尚,也要当你这样的和尚!”他提起酒坛,便向苦痴碗中倒酒。眼见倒了一半,苦痴忽然一声冷笑,手腕一抖,半晚佳酿化为水箭,向雷奇峰双眼刺去。

  以酒化箭,未必便有威力,但雷奇峰身为当世高手,自然而然的要退了一步,双手护住头颅,苦痴趁势站起,右手张成龙爪之相,向雷奇峰当胸当胸抓去。为打倒战虎奇峰,苦痴不介意用一些卑鄙手段。

  如果他真的了解十方武者的历史,他其实应该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雷奇峰的对手,即使是偷袭。龙爪手未到雷奇峰胸口,虎皮披风已重重地压下来。披风上布满雷奇峰真气,坚硬如铁,尚未打上,已经寒风生痛,苦痴大惊,急忙将手抽回,左拳挥出,正是伏虎神拳。而苦痴一动,满楼皆动。少林派弟子攻向雷逸峰,昆仑派众人则向雷奇峰扑去。

  青竹子深知雷奇峰厉害,一动手就使出青城派两仪刀剑术中的刀法,手中长刀向雷奇峰当头劈下,招式算不上精妙,却快绝无伦。

  可惜明明刀下便是雷奇峰的头,不知怎的竟忽然变成了苦痴的爪子,青竹子冷然撤刀,左手却急速点向雷奇峰气海穴。却见雷奇峰面前桌子竟凭空飞起,杯碟碗筷,漫天飞舞,昆仑掌门这凌厉无比的一指,全招呼在鸡腿猪蹄之上。

  又是轰的一声,酒桌粉碎,木屑横飞,原来苦痴一招伏虎罗汉拳没伏下战虎,却伏下了这满桌菜肴。

  雷奇峰大笑一声,双拳打出,碎桌顿时化作飞花暗器,以雷奇峰深厚内力,纵使一块木屑也重愈千斤。众人避无可避,挡不能挡,全都被撞的飞出酒楼。酒楼中,只剩下被高高吊起的老板,惊慌之余,更加肉痛。

  此刻已是黄昏,汉口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却忽听龙山客栈一声巨响,二楼上窗台尽毁,四十多个人从四面八方坠落,而坠楼之后更是不死,不由得惊声尖叫,鸟兽四散,好在汉口本就帮派林立,几乎每天都有江湖仇杀,众人虽惊,却也不是甚慌。青竹子与苦痴方才站定,虎皮披风已如吃满风的风帆撞来。两位掌门功力不弱,全力施为,终将披风震开。但披风只是前奏,正主儿是披风后的雷奇峰,战虎双拳齐出,直击向二人胸口。

  两人不敢怠慢,四掌齐出,想也来不及想,与雷奇峰硬撼内力,顿时便是两声巨响。青竹子内力本高于苦痴,但他抵挡的是雷奇峰右拳,立时被震飞,撞到地上。只剩下苦苦抵挡的苦痴与一班惊呆住的昆仑弟子。

  青竹子吐出一口血,听见一人冷冷道:“青竹子先生,我哥已经手下留情。不要再逼他了。”雷逸峰。他依旧白衫似雪,清风拂过,飘起他银白头发,露出冰一样冷的面容。

  青竹子冷哼道:“他武功高强,但青城派的武功难道就不如他了,若是我宝刀在手,难道就会是他手下败将?”雷逸峰冷笑一声,将冰刀插在地上,淡淡道:“既然如此,冰刀借阁下一用。”青竹子一时呆住,“这,为何?”雷逸峰摇头道:“纵使冰刀、霜剑齐出,也伤不了他。阁下同样。”青竹子哪里听得进去?提刀而上,眼见苦痴吐血飞过,他纵身跃起,居高临下就是一刀,气势逼人。

  雷奇峰大叫道:“好,这样才有霸气!”他竟不避不闪,右拳挥出,竟是要与这神兵一比锋芒。

  但天下又有谁如此能耐,以血肉之躯碰绝世神兵?雷奇峰在刀拳相交时化拳为指,狠狠弹上刀身。这一弹之力无与伦比,青竹子歪歪的倒向一边,险些拿不住冰刀,再回过神来,只见雷奇峰身法浮动,在人群间东一掌、西一拳昆仑派一众高手在他拳下,至多也只能够支撑三五招。他的师弟青冥子、青魂子等人冲上去围攻,但这两人的武功比起青竹子还远远不如,怎能是雷奇峰的对手?

  这边厢,少林寺的苦禅、苦光和十名“守”字辈的弟子正将雷逸峰围成一团。雷逸峰冷眼淡看,在人群中穿插来回,昆仑派轻功高妙,如上云端,十二个人围住他一人,竟然连他一块衣角都沾不到。雷逸峰年纪尚轻,武功远不如其兄雷奇峰,但比起这些少林和尚却是高的多了。何况昆仑派轻功最强,而少林则讲究稳打稳扎,自然有如金刚斗蜻蜓,徒自满头大汗,却毫无建树。

  雷奇峰拳拳点到为止,却始终未出杀招。大笑道:“以诸位的武功,想留住雷奇峰,雷某还真是无话可说。”他神情狂傲,本是想劝两人早点离开,但这两人都是壮年气盛,哪里肯走,同仇敌忾,三十多人将雷奇峰团团包围。青竹子冷然道:“我们将你拦不下,还有谁能收拾你?”他是青城派硕果仅存的好手,全力施为,与雷奇峰正面相抗,居然还能苦苦支撑。

  雷奇峰大笑道:“你们拦不住我,便以为天下没有好手了?当真小看天下豪杰。丐帮西长老华明驮,暗器手法天下无双,虽是侏儒,但外门功夫已在你之上,你承认否?”他侃侃而谈,轻描淡写地弹开飞身上前的苦痴。苦痴面如土色,冷然道:“不错,丐帮中尽是藏龙卧虎,却出了你这等奸人!”雷奇峰“嘿”了一声,砰砰砰连连三拳挥出,用的是同样的招式,但一招比一招快捷,一招比一招沉重,青竹子连连挡了三招,仓促之间明明知道破解的方法,却只能用同样的招数挡了他三遍,忽然手上一轻,竟然连冰刀也被他一拳轰飞。青竹子面如土色,实在想不到天下还有如此强横的武功。

  冰刀飞上半空,却被雷逸峰接过,插回去鞘中,十余名好手将他围困,他却想去就去,想来就来,苦禅大怒道:“你躲躲闪闪,为何不与我们正面交锋,昆仑的武功,难道就是这些逃命的法子么?”他话语出口,猛然遍体冰寒,只见雷逸峰冷冷看着他,双眼中反复能喷出冰块来。铮的一声,冰刀出鞘,当当当连连三刀都向自己身上招呼,刀法刁钻玄奇,猛然手上一轻,苦痴的一根铜杖已经被冰刀销断。

  却听雷奇峰大吼一声,拳法更加狂猛,众人将他围住,却反而身处狂风骤雨之中,海潮汹涌之内,只能在他的浩瀚拳劲中动摇西荡,努力支撑,苦痴与青竹子首当其冲,更是叫苦不迭,但向雷逸峰看去,则更是惊慌。雷奇峰虽然强大,但出招之时还有所顾及,拳拳到肉,却并未起杀心,众人虽有重伤,还不致丢了性命。但雷逸峰却杀气腾腾,只为苦禅一句话,冰刀便搅动血海,顷刻间便有两人身首异处。忽听雷霆大喝一声,声波雄浑,震得众人耳膜生痛,晕晕无法站定。他朗声道:“两位,看来留不住雷奇峰了。逸峰,不必与他们纠缠,我们走吧。”雷逸峰淡淡点头,冰刀轻轻一抖,刀上的一条血迹便飞了出去,不须擦拭,宝刀如新。众人怔怔站在当场,不敢妄动,苦痴与青竹子却要坚韧的多,向雷奇峰再度扑来。哪知方方提脚,便四肢酸软,几乎跌倒。两人相顾骇然,原来雷奇峰的快攻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然耗尽他们的真气!一众将近四十名江湖人,或为冰刀夺命,或为虎拳摄魂,或为力量尽失,无法动弹。大战之后,雷奇峰依旧闲情自若,毫发无伤。青竹子呆呆的看着这个近五年来纵横天下,号称无敌的男人,他终于明白了,太行山上五帮十六派的围剿,封禅台前五百豪杰的追捕,为何都无法降伏这头战虎!

  雷奇峰放声大笑,从客栈楼上取回了他的竹篓,微风吹过,这竹篓之中竟有一个婴孩!雷奇峰隐去凶神模样,脸上尽是温情。“逸峰,你看少林昆仑两位掌门驾到,都惊不醒这小子,他的架子比他老子还大呀。”雷逸峰拾起冰刀,微笑道:“雷家的后人,哪个不会摆架子?”他一笑,就如万年冰山融化般。他看了看天边一抹残阳,“我们还是快给霆儿找一个奶娘,快赶路吧。”

  雷声响起,撕破漆黑天幕,隐隐勾勒出这座破庙的轮廓。

  破庙的意思,通常就是在下雨时庙中肯定会漏雨的那种房子,而且不巧的是,这间破庙尤其的破,所以庙中基本不会有几块土地是干的。

  雷奇峰就在仅有的干地上,他背后是庙所供奉的不知是土地还是地藏的神像。孩子已经睡着,雷奇峰一边看着孩子,一边大口饮酒。他忽然问道:“逸峰,你说霆儿现在会不会喝酒?”这个战神一般的男人也有温柔的时候,也有犯傻的时候,他温柔的看着他唯一的儿子,苦笑道:“因为我有可能很难有机会亲眼见他喝酒的样子。”逸峰在庙门边,站着避雨。他本来也可以像雷奇峰一样找个地方坐下来,但他怕弄脏自己的白衣服,有时候雷逸峰宁可站死,也不愿弄脏自己。

  他遥望天空,并没有回答雷奇峰的问题,他知道雷奇峰并没有找他要一个答案。但是他却有问题,“哥,你杀了东方苍穹,你有没有后悔过?”雷奇峰淡淡道:“问这个问题,有意义吗?”雷逸峰苦笑,他点头淡淡道:“既然你认为他该死,我也没有什么好问的了。”他只是好奇,他根本不关心雷奇峰杀了东方苍穹,究竟是对是错,雷奇峰如果要斩妖除魔,他就帮他削下鬼怪的脑袋,雷奇峰如果要屠神灭佛,他就帮他斩断天神的头颅。

  雷奇峰长叹道:“逸峰,我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我唯一的路,就是把那东西带到大金国,带到金蚁宫,否则我能够对付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可我不能与整个武林对抗。雨停了,我们就分开,等我安顿好了,我自然会找到你的。”雷逸峰冷冷道:“你是怕我拖累你,才叫我走的?江湖中已经张开天罗地网捉你,我要和你一起战,一起死。”雷奇峰摇头站起,大声道:“我死了,我儿子可以有你抚养,我们都死了,霆儿怎么办?你嫂子为了个我们雷家留下这条血脉,已经……难道你要霆儿也陪我们一起死去,让雷家从此绝后?”良久,雷逸峰点头道:“好,我走。我会照顾好霆儿的。但是哥,不要死。”雷奇峰淡淡一笑,想到今天的战果,更是豪情大发,朗声笑道:“放心,你哥是不死战虎,区区几个武林人物,何足道哉?”他的笑忽然顿住,沉声道:“缸里什么东西?”庙中有几口大缸,不知道是用来存放烟香,还是有人为了接住破庙的水而摆设的,现在的缸中满是液体,但这些水缸却都不在漏雨的地方。

  雷逸峰没有回答,庙外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是油,雷长老。”

  破庙虽破,终究还有门有窗。几只火把就从窗外飞进来,落入缸中。顿时火光大盛,方才还是伸手不见五指,如今亮如白昼。这样的视觉反差,武功再高,也难以适应,就连雷奇峰也不例外。所以火起之时,千百件大大小小方方圆圆奇奇怪怪的暗器全从正门飞进来,破空之声,几乎将雷声淹没。

  火光突现,损人视力,破空之声,伤人听觉,此刻漫天暗器来袭,纵是绝世高手,只怕在劫难逃。

  但雷奇峰还是逃脱了漫天暗器。拳中之神运气于披风之上,虎皮披风顿成一面盾牌。雷奇峰身材高大,披风笼罩两兄弟,守的固若金汤,无数暗器乒乒乓乓坠落地上,无一能穿透布盾。雷氏兄弟安然无恙,雷奇峰才半岁的儿子霆儿,则仍在熟睡,大梦周公。

  要来的,终究躲不了,雷奇峰叹了一口气,随即长笑道:“华长老,你来了?”破庙外缓缓走进一人,身长不足五尺,但一部胡须却有三尺之长,“惭愧。方才我天时地利尽占,仍不能伤你分毫,若论武功,华明驮本当认输。”他声音十分沙哑,不是刚才说话之人。

  雷奇峰侧耳倾听,“华长老守西方,东方守将内力刚阳,是南宫长万。北边正门守将内力阴柔,是练长老?”雷奇峰皱眉道:“屋顶有两人,一个呼吸中隐隐龙吟气……是少帮主。另一个,是个……女人?”雷逸峰身体一震,抬头大叫道:“香妹!”能被雷逸峰称作香妹的人,就算不香,也不会很臭。

  她的剑法竟也不臭。

  屋顶突然裂开一个大口子,剑啸起时,一道冰光如电射出,直刺雷奇峰。

  雷奇峰长笑,错身躲开,“这招'白虹贯日'力量有余,速度不足。”他伸指弹开冰光又一刺,又纵身一跃,躲过下盘连绵不绝的几剑,“'鹰击于殿'重在气势,虽准但无力,也是枉然。”轻轻避过寒光奔袭,淡淡道:“'彗星袭月'招式上须化繁为简,你过分注重细节,如何是精髓?”雷奇峰飘然落地,那柄神兵已至面门,但他双指一夹,冰光便难以再作寸进。使剑人大急之下,一脚踢向雷奇峰腰间,但雷奇峰仿如铁铸一般,难撼分毫,自己的脚却疼痛欲裂。

  雷奇峰摇头道:“这套'大义决'讲究刚正壮烈,你以纯阴内力使出,招中精华无法展现,最后的'天下缟素'正因此,威力发挥不到六成。看来龙香姑娘虽然得昆仑派的真传,但实战经验,却实在是太少了。”他侃侃道来,气定神闲,前来偷袭之人却气急暴跳。

  但她即使气急暴跳也是如此美丽。偷袭的人,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个非常非常美丽的女人。似雪白裙裹着她娇小身段,头发却黑得耀眼,大大的眼睛虽然是怒而圆睁,却仍然是美艳不可方物。额头上缠着孝带,正是丐帮前任帮主东方苍穹之女龙香。此刻她正用力拔那柄长剑,却犹如蜻蜓撼石柱,难动分毫。那柄剑长而薄,轻且窄,与冰刀一样透明,寒气逼人。剑是兵中君子,但这把剑却在剑脊之上空出一条血槽,用以放血,便不够正气了。当然,这把剑不需要太正气,它的主人,一直以来,都是昆仑山出来,剑招狠辣的女人。

  霹雳闪过,在霜剑上闪耀出瑰丽的光泽,龙香咬牙切齿,大怒道:“放手!”雷奇峰笑道:“放便放。”手指一送,霜剑摆脱枷锁,但龙香却身不由己倒飞出去。

  雷逸峰神色一变,冰雪铸成的外表也换成一身柔情,一把抓向龙香左手,可惜玉人并不领情,使劲甩开雷逸峰,倒飞之势不止,眼看就要撞上墙壁,只听“轰”的一声,龙香身后的墙破开一个大洞,一个大汉从外跳进来,一把接住龙香。

  好大的大汉!

  他仿佛是来自洪荒时代的巨人,仿佛就是一座小型的山丘!雷奇峰已经很魁梧高大,但这人比他还要高上半截,足足有八尺之高,浓眉大眼,肌肉虬结,但是却很年轻。他挥舞着手中有寻常人棍棒长短的钢锏,乍看之下,比水牛英俊不了多少。(宋代的一尺等于现在的31。68厘米,算起来这个大汉的高度是两米五了,不必姚明矮)

  龙香香躯在抱,那巨人不禁心旷神怡。但一股寒气已经迎面而来,霜剑在龙香手中,来袭的自然是冰刀。巨人挺锏自保,锵的一声,巨锏终究太厚,纵然是冰刀,也只能在锏上留下一条痕迹,雷逸峰却连退数步——与大水牛比拼力量,毕竟不是雷逸峰的长项。

  雷逸峰眼中是嫉妒的火焰,恨恨道:“南宫长万,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碰香妹?

  南宫长万放下龙香,低声道:“我……雷逸峰,你还是束手就擒吧。”他的声音很低,居然并不像他的长相一般豪放,甚至在雷逸峰面前有一些自惭形秽。雷逸峰冷眼怒视,龙香却忽然大叫道:“雷逸峰,你……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管了?”雷逸峰淡淡道:“你是我师妹,我自然不能让这头大水牛碰你了。”龙香冷冷一笑道:“师父都被你活活气死,我们哪里还有什么师门关系。玉虚峰上我早说过,你我已成陌路!你不记得了吗?”雷逸峰低下头,他当然记得,其痛刺骨,至今宛在他如何能忘记?他还记得那是一个月前,丐帮帮主东方苍穹和丐帮几位长老来到昆仑山,那时正是自己和龙香满师之日,是他们还相信他们会天荒地老的时代。

  半夜,从东方苍穹的房间里传来他与雷奇峰的争吵声,仿佛是东方苍穹责怪雷奇峰滥杀无辜。昆仑派众人和几位长老来到房前,看见雷奇峰与东方苍穹怒目相视。众目睽睽之下,雷奇峰击毙东方苍穹,引来在场高手围攻。就是那天,雷逸峰走到雷奇峰身旁,与他一起冲下昆仑。

  那天雷逸峰受伤五处,最重的一处是霜剑在自己胸膛的一划,和龙香那句绝情的话:“雷逸峰,你助纣为虐,你我从此陌路!”雷逸峰抬起头,他的声音苦涩,他一字一顿,“这一个月来,我闯过太行山的围剿,闯过长江上的追捕,冰刀之下死魂无数,九死一生但我总在想着你……我希望你告诉我,你这样对我,有没有伤心过。这一个月来,你有没有想过我!”他死死盯着龙香,不再说一句话,眼角已湿,看着泪眼中含着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龙香。

  雷奇峰长叹,他有自己的苦衷,但他每次看见雷逸峰时,总会觉得对不起他,非常非常对不起他,他知道有时候,人必须要牺牲,可当时的他不知道,他将牺牲他弟弟的一生。

  “大战在即,雷长老,你准备好了吗?”声音来自屋顶。声音很年轻,但充满了一种威严和骄傲。屋顶的瓦片坠落,一个人影缓缓降下。挟着无与伦比的傲气与威势,“他”降临了。

  黄色衣裤,金色的大斗篷,均绣以龙纹,深紫色的乱舞长发。身躯魁梧可比雷奇峰的他,双手叉胸而立,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

  他还很年轻,唇边只有几根淡淡的胡须。左脸颊刺的一条青色恶龙使得他与英俊无缘,但绝对神武。淋了半夜雨,他毫不狼狈。缸中大火熊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令他看起来如同一条墨龙。

  他本来就是一条龙,东方苍龙。

  东方苍龙就像从地底冒出来的,一直以来,大家只知道东方苍穹有个女儿,却从没人知道东方苍穹有个儿子,直到三年前。那个时候距离日光城的战役已经过了五年了,“大散血手”在东方苍穹身上造成的伤害好像已经完全的愈合了,他带来一个少年,告诉丐帮中的兄弟,这是他儿子,东方家族的另一个继承人。

  东方苍龙来自东方家族。那是一个古老又神秘的家族,很少有外人知道他们住在哪里,他们究竟有多少人,他们又有什么习俗。他们只知道,两千年来,这个神秘的家族,一直在一个传说之地,为神州众生的先祖,守候他的遗骨。他们是轩辕氏的直系传人,他们都自信拥有世间最为高贵的血统。

  并不是每个东方家族的人都会武功,有一些东方家族的人是只会种地除草的庄稼汉。但我们必须相信,所有的东方族人都很骄傲,非常骄傲,所有的东方族人都很坚强,非常坚强。

  在那个神秘的家族,有他们的辉煌,同样有他们的痛苦,据说他们所有的男子从断奶后到冠礼前都不能和父母见面,他们会被带到极北的冰川、炎热的沙漠,颠簸的海洋,荒芜的高山,受尽苦难,受尽磨练。

  因为东方家的人认为,只有火与冰才能打造一个男人。而东方苍龙,绝对是能够承受任何锤炼的人物。

  所以东方苍龙很骄傲,所以东方苍龙很坚强。

  “我记得我第一次来丐帮时,我有十七岁,刚行过冠礼。那时父亲的病已经很重了。我的幻龙掌,是在你的调教下才有大成。”东方苍龙缓缓道,“除父亲外,你一直是我最尊敬的人。你告诉我,为什么,雷奇峰,十大状元之首,丐帮的传功长老,会做出叛帮弑主的事情!”雷奇峰淡淡道:“哼……唉……”他看着窗外黑夜,“我的妻子,她,她跟我这么多年,没有享受过一天。本来是千金小姐,却私奔出去,跟了我这个乞丐,过乞丐的生活,磨粗了双手,晒黑了容颜。每天我在外面为帮中大事奔波,她一个人在家里受苦!你说她是不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人?她死的时候,我就在她身边。难产,流血不止。那些大夫,那些郎中,平日里自称妙手回春,为何偏偏在我妻子受苦的时候,他们什么都不能做?这样的庸医,我为什么不能杀?”东方苍龙闭上眼睛,她的去世引来了雷奇峰的疯狂,而用他们的鲜血为妻子送葬。

  雷奇峰狂怒的声音在天空中咆哮,仿佛在找一个机会宣泄心中的愤怒,“东方苍穹,我一直都尊重他,可是他不知好歹,他居然要因为那几个小人,要治我的罪,去他妈的,他居然想用帮规处决我,我不杀了他,我杀谁!”东方苍龙沉声道:“这件事情,我本来不该问的。”雷奇峰大笑道:“不错,东方苍穹已经死了,你我注定一战,现在根本没有回旋的余地!”东方苍龙点头道:“可是我还是想不通,你有杀人的理由,可是你没有理由叛国。父亲的死,我们大可以用江湖人的方法解决,可是金蚁令是我们好不容易得到的,敌人的利器,你不能将它还给金蚁宫的人!”雷奇峰冷笑道:“东方苍穹一死,我与中原武林,已经没有和睦的机会了,整个江湖都已经再也没有我雷奇峰的位置了,我还谈什么江湖人?金蚁令,哼,金蚁令,我就是要用金蚁令,去换回我失去的东西!”他的脸上露出了温柔,“就算我不为自己打算,我也要为我的儿子打算,他的母亲已经吃够了苦头,我要还他最幸福的一生,我需要金钱,权力以及地位。”他的眼光中满是温柔,完全不似一直以来双手血腥的战虎。

  良久,东方苍龙手臂一震,辉煌的披风缓缓飞了出去,静静的落在地上,他淡淡道:“此战我若阵亡,丐帮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拦住你了,随你去哪里,但请不要杀伤丐帮弟子。”雷奇峰点头道:“此战我若战死,你会替我抚养霆儿么?”东方苍龙沉默片刻,随即点头,“我曾经说过,他是我的义子,这样的一句话,现在依然不会改变。我想,香儿和长万会帮你养大他的。”雷逸峰全身一震,看着东方苍龙道:“你说什么!”华明驮冷冷道:“香儿和长万是五天前订的婚。”南宫长万神色颇为尴尬,龙香却双眼死死的盯着雷逸峰,仿佛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反应。

  雷逸峰的脖子仿佛被冰封住了,他僵硬的转过头,看着龙香,他连话也不会说了,只能这么痛苦的望着龙香。

  龙香仿佛不敢看雷逸峰,但她终于盯着雷逸峰,冷冷道:“不错,现在…。我已经是…已经是南宫长万的妻子!”她大声地喊出来,好象如果不这样,她会哭出来。

  雷逸峰竟然在笑,摇着头,但他笑的比哭还难看。如同疯癫,以前的冷傲荡然无存。他喃喃道:“你说谎,你开玩笑,你说过你要嫁给我的,你说过你要嫁给我的…………。你说过你要嫁给我的!”大叫声中,冰刀狂坠。

  斩的是南宫长万,刀上堆满了恨意。南宫长万,是你抢走了我的香妹!出刀完全没有先兆,快如闪电,南宫长万哪有机会闪避,乒乒乒乒互撼四刀,雷逸峰狂怒悲愤,居然能与南宫长万天生神力相抗衡,猛然一声大喝,冰刀从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穿了进来,向南宫长万颈项斩去,南宫玉树与他武功本在伯仲之间,但他似乎自觉有愧于雷逸峰,居然只守不攻,跌落下风,眼见这一刀斩下,也不知巨灵神能否避过。

  冰刀竟没有斩下来,刀锋贴近南宫长万乱发的那一刻,雷逸峰的身体僵硬了下来,一动也不动,只是看着那个伤心的方向,眼中满是不信。南宫长万下意识地一脚踢出,巨灵神何等力道,一脚之下,雷逸峰飞出数丈,撞到墙上,但雷逸峰的神态还是变都没变,方才一脚受的伤他感觉不到,他只是惊鄂地看着自己的左臂。左臂上,竟插着霜剑!那是方才雷逸峰挥刀时,龙香绝情的一剑。

  龙香似乎呆住了,雷逸峰中剑时,她吓得连剑也放手,让霜剑依旧在雷逸峰左臂骨骼之间颤抖,她掩住嘴巴,颤声道:“你,疼吗?”雷逸峰呆呆道:“既然是你刺的,我…哪里敢疼?我,我雷逸峰无德狂徒,本也,配不上你。呵,呵呵呵呵……只可笑南宫长万什么东西,竟然也敢娶你。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南宫长万还是一言不发,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喜欢龙香,但他不敢爱。他知道龙香从来没有看得起自己,他也不敢奢望。他也知道龙香说嫁给自己只不过是为了要雷逸峰的好看,只不过是为了气雷逸峰,自己永远只是雷逸峰的替代品。可他偏偏又感谢老天给他这个机会,就算她不爱他南宫长万,就算她心里只有雷逸峰,他都认了。南宫长万一切都可以认了,只要不失去她。

  龙香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霜剑。忽然她哭了出来,她突然转身,不理会任何人,不理会任何事,她奔出庙去,身影远远的消失,在这伤心的雨夜,雷声停顿,只传来隐隐的哭泣声。

  大家都似乎呆住了,但雷奇峰没有。东方苍龙分神的一刹那,战虎,动了。将怀中幼子轻轻扔到神像后面,飞身攻向东方苍龙,一出手已经用上他“怒拳”中的“疯魔狂舞”。东方苍龙回神之时,全身已被雷奇峰强大的杀气压制。

  但“龙”怎会束手待擒?龙吟声起,他化身一条金龙,飞上半空,躲开雷奇峰的重拳,马上运掌压下,雄猛掌力挟下落之势,威力惊人,正是“幻龙掌”中的“苍龙天降”。

  雷奇峰大叫一声“好”,挺拳硬拼,“怒气冲霄”硬撼“苍龙天降”,一声巨响,掩盖雷鸣,这一招居然是平分秋色,但雷奇峰只用单手,东方苍龙双掌并进,究竟是雷奇峰胜过了半筹。

  东方苍龙刚一落地,又提气聚劲,正要使出更强一招扳回劣势,但腰上一麻,两大高手对战的当口,他竟然被一件兵器点中了穴道。

  那是一条长鞭,它的名字叫做'蜈蚣'。造型奇特,当真如同一根长长的蜈蚣,分为数十结,可刚可柔。这一条长鞭像有生命一样,绕住东方苍龙的腰,将他扯出庙外。变故突起,雷奇峰的拳头再快,也无法招呼到东方苍龙身上。暗器声音响起,华明驮又使出漫天花雨手法,向雷奇峰片片袭来。

  东方苍龙远远落在北面的树丛中。他看见一张瘦长的脸,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却有满满的狰狞刀痕,仿佛在述说他战斗的历史。

  东方苍龙长叹道:“练长老。”练山东弓身,他的声音沙哑而粗糙,“少帮主,半个时辰内,穴道自结,我们几个老骨头先将雷奇峰的内力消耗个四五成,那时再由少帮主出马,定可无惊无险,收拾雷奇峰。”

  雷奇峰急退,避过华明驮的暗器,脑后风响长鞭又至。鞭法诡异且极快,雷奇峰只能避开。长鞭得寸进尺,又向雷奇峰胸口要穴刺来,鞭招太快,雷奇峰难以回招,一避再避。鞭声又响起,直指雷奇峰头颅。

  雷奇峰大怒,长鞭所到,自己竟处处受阻!更可气的是,练山东鞭到人不到,他至今仍藏在庙外无边的黑暗中。他大喝一声,长鞭袭来不再闪躲,硬受三鞭,鲜血飞溅,但“蜈蚣”也终于被他一把抓住。雷奇峰大笑道:“练长老,你还不现身?”奋力一拉,凡人如何可与战虎比拼力量?冷哼一声,炼山东被扯进了庙中。

  炼山东很瘦,脸也很长,就如同他的鞭子。甫一现身,就被雷奇峰一脚踢中。雷奇峰正欲再出拳,脑后劲风刮起,他头也不回,左拳击出,血肉拳头与南宫长万巨锏相击。

  这一下以刚对刚,却依旧是雷奇峰更胜一筹,南宫长万双臂发麻,倒退两步。正欲提气攻上,寒风袭来,居然又是冰刀。南宫长万急忙闪开,手臂一凉,他的一截衣袖缓缓飘落。

  眼前是冰一样的雷逸峰,“南宫长万,我们的帐还没算完!”血,犹自热;眼,仍是冰冷。

  炼山东与华明驮一使长鞭一使暗器,均是长距离进攻,雷奇峰双拳无法欺近敌身,一时难解难分。雷逸峰刀法飘忽迅猛,南宫长万力大锏沉,两人旗鼓相当。雷逸峰失血过多,霜剑仍钉在左臂,本该无法久战,但他一腔妒火,怨气冲天,居然单凭一股意志,苦苦纠缠,倒是南宫长万,本以悍勇取胜,却在他疯狗一般的打发之下锐气尽失,反而落到了下风。眼见眼前一亮,冰刀来得蹊跷,南宫长万急忙闪身避过,哪知背后一紧,居然撞上了华明驮。他被雷奇峰强大的真气压制,无法再上千一步。南宫长万无法躲闪,危急之下,一贯的血勇猛然回到身上,狂吼一声,双臂力量暴涨,将雷逸峰远远震飞,踉跄站在地上。他微微一愣,随即知道,雷逸峰一直疯狂狠斗,却根本没有拔出霜剑止血,地下血迹斑斑,都来自雷逸峰的身体,他其实已经支持不住了。

  南宫长万收住巨锏道:“你已受重伤,我若杀你,不是男子汉所为。你快走吧。”他罢手,雷逸峰不罢手,冷声长笑,冰刀砸向左臂霜剑,将之激得飞了出去,如同一件暗器,射向南宫长万。水牛大惊之下,纵身躲过,脚下一凉,剑竟已削下鞋底。躲过霜剑,冰刀又至,横斩双腿。南宫长万退无可退,大喝一声,巨锏砸向冰刀。南宫长万与雷奇峰一向交好,故他一直不出全力对付雷逸峰,此刻生死攸关之际出手,自然不得不完全施展他的原始暴力,雷逸峰一声惨号,被震飞数丈,鲜血狂吐,跌落地上。但这冰一样的汉子,仍然紧握冰刀,决不放手。这团冰火,是从来都不会放手,雷家的人,从来都没有放手过的!

  南宫长万倒抽一口凉气,这样的骨气,这样的血勇,难道就是雷家人的精神?!他迷失于震撼中,眼前又闪过火一般的头发,野兽一般的眼眸。

  雷奇峰。

  雷逸峰生死难卜,怒火冲天的雷奇峰再无保留,全力战斗。炼山东与华明驮的长鞭与暗器都落在雷奇峰身上,却丝毫无法穿透虎皮披风之上的强韧保护力,而南宫长万,却在这慑人的压迫力面前丧失了一切抵抗本能,只能呆呆的看着雷奇峰,那来自地狱,带着火焰的拳头。

  那拳头有如九天之上的雷电,轰轰然击穿空气,击中南宫长万钢铁一般的胸膛。可这一拳打在南宫长万胸口,竟无半点响声,南宫长万连动也没动。他只能“摸”到一阵声音从胸口传来,渐渐扩散,嘎嘎作响,那就是骨骼破裂的声音吗。南宫长万连思想都停顿了,缓缓的,他巨大的身躯向后倾斜着,绝望的倒下。

  这个计划叫“捕兽”,追捕的就是雷奇峰这头疯狂的野兽。丐帮帮众四十多万,但练山东只选了少帮主与帮中几名长老实施这个计划,东方苍穹武功卓绝,轻轻易易死在雷奇峰的手上,丐帮北长老岳清明轻功天下无双,居然一样被他撕成两半,如此的武功,普通的丐帮弟子碰上了他,基本上等于自杀。这些人中,龙香的武功最弱,但绝对可以缠住雷逸峰。东方苍龙与南宫长万可以前后夹攻,练山东与华明驮远处扰敌,累也可以累死雷奇峰。

  但炼山东与华明驮私下对这个计划有补充,那就是要暗中点中东方苍龙的穴道,先由自己出战,目的是用自己的两条性命,将雷奇峰死死困住,消耗他大量的真气,等到自己再也撑不住了,再由东方苍龙将雷奇峰击毙。东方苍穹唯有一子,而丐帮中除了东方苍龙之外,再也没有人有足够的生望魄力主持大局,东方苍龙绝对不能受到任何的伤害。

  炼山东曾以为这个计划十分完美,但他现在知道自己错了。雷奇峰加入丐帮的这五年来,他与雷奇峰经常相见,可是他还是小看了雷奇峰。怒火中的雷奇峰势不可挡,己方根本就没有拖住他半个时辰的能耐!

  南宫长万倒地,练山东长鞭飞掠而来。

  炼山东鞭攻雷奇峰颈项,双腿却攻向雷奇峰下盘。正常人都会先闪躲,再攻击。但雷奇峰是个例外。他运起护身真气,硬受了他一鞭,毫发无伤,双手却抓住练山东的双腿。

  炼山东大惊之下,兵出奇招,放开手中长鞭,手指向雷奇峰双眼中插去。这一下变招奇快,雷奇峰急忙把练山东重重扔出去,撞碎了一面墙。练山东双腿脱臼,好在雷奇峰顷刻之下来不及下重手,否则他性命不保。

  这一撞,整座庙都震动,庙上供奉的神像竟也晃动不已。一个包裹从神像上掉下来,是孩子,是雷奇峰的儿子。

  爱子危险,雷奇峰急忙扑上,一把抓住,但身上马上中了华明驮结结实实的一掌,华明驮年已六十,年老力衰,但内家修为却是与年俱增,饶是雷奇峰神功盖世,也被这一掌打得五内翻腾。

  华明驮一掌建功,第二掌接踵而至。直取雷奇峰背门,却只听一声虎吼,掌未至雷奇峰背门,雷奇峰的铁拳已经挟风雷之势压下来。华明驮双掌擎天,与雷奇峰单拳硬拼。轰的一声,振动苍岳,战虎之拳何等力道,华明驮被硬生生压下,双脚陷进泥土中。

  但华明驮棉掌功夫了得,被压入土中,双掌仍与雷奇峰单拳粘住。甫一落地,内力涌向双臂,变成与雷奇峰比拼内力的局面,他武功远远不及战虎,但是五十年修为的内力始终非比寻常。

  雷奇峰眉头一皱,丹田内气汹涌奔腾,将华明驮苦苦压制,只听他手臂骨骼格格作响,形式一边倒,根本支持不了多久。内家高手内功对抗,必须心无旁骛,连开口说话都不能,更不能肆意乱动,否则真气一乱,最为凶险。雷奇峰稳操胜券,但这样一来,在打到华明驮之前,自己就一丝一毫都不能动弹了,此刻任何人,纵然不会丝毫的武功,也能在战虎身上刺上两剑,华明驮主动比量内力,那是很明显的不要性命了。

  余下人中,练山东受创最轻,但他一动也不动,似乎刚才一撞,他已经昏过去了。整个世界仿佛静了下来,雷奇峰与华明驮都只听得见两人的心跳声,扑通,扑通……两人的生死,要看练山东何时醒来,华明驮出了这样一招,那已经是不要命的硬拼了。

  晃动的火光中,慢慢爬起一个身影,他的脸因痛苦而抽动,但他巨大的身体却依然挺得很直。南宫长万竟然还没死,他身体太过健壮,雷奇峰一拳可以打死一头水牛,却竟然还没打死他。

  他一步步向雷奇峰走去,一寸一寸地举起巨锏。

  他没死,他身后那燃烧的冰,又怎么会死?雷逸峰挣扎到了南宫的背后,一点一点的靠近他,冰刀举起。

  此时,南宫长万距雷奇峰不足三步远,雷逸峰距南宫长万也不足三步远。三步,四个高手的生死,竟只在三步之内!

  雷逸峰还在往前挣扎,冰刀不够长,他需要更接近南宫长万。但他走不动了,练山东的长鞭不知什么时候紧紧缠住自己受伤的左臂,让他一寸也前进不了。南宫长万的锏举过头顶,平日挥洒如飞的兵器如今重逾万斤。

  华明驮的笑已浮上嘴边,雷奇峰,就算你这次侥幸不死,也一定会重伤当场!

  但雷逸峰也笑了。雷逸峰挥刀,刀斩向长鞭,鞭一断,自己也就解放了。冰刀划过,蜈蚣鞭竟然没有断,这奇形兵刃竟不惧冰刀之利!炼山东的眼睛眯了起来,蜈蚣鞭是铸师猿百练的作品,哪有如此轻易了断的道理?

  雷逸峰又笑了,笑中有泪。冰刀挥起,又痛苦的斩落,他斩的不是长鞭,而是自己的左臂!

  冰刀滑过肌肉与骨骼,雷逸峰只感到一阵冰凉,随之而来的,是向全身蔓延的痛苦。热血涌出,雷逸峰重获自由;断臂之痛,给予雷逸峰最后一点力量。雷逸峰跨步,挥刀。他倒在地上。我有没有砍中南宫长万?大哥会不会有事?我又是死是活?雷逸峰不知道,也不再有力气去想了,恍惚中,雷逸峰眼前一片空白,他忽然想起了香儿,忽然觉得眼睛很湿……

  南宫长万背门一凉,衣衫破开,露出淡淡的刀痕,慢慢渗出一道血迹,突然,鲜艳的血液在丝丝声中喷出,带着他最后的力量。

  南宫长万也倒下了,将死的那一刻,他心里竟掠过一丝恐惧。原来我要死了,可是我不想死,香儿她答应了会嫁给我,我怎能现在死去?我怎能现在死去。

  等到那团冰火渐渐的熄灭,雷奇峰还呆呆的看着他的弟弟,惊恐中已然完全忘记了呼吸。好久,他才想到,逸峰死了,逸峰死了!他那么骄傲,怎么能死呢,怎么能死呢!

  然后华明驮发现雷奇峰仿佛发生着一些什么可怕的变化,亲人的死亡,让恶梦再次开始,以前的雷奇峰就算再可怕,也能让人看到他生命的痕迹。但现在的他,能够带给人的,是比恐惧还可怕的绝望!他仿佛已化身为死神!那双满藏野兽冲动的眸子失去了人性的光亮,完全的变成了红色,眼眶之中,全是鲜血一般。火焰色的头发成为血红色,舞动着,似燃烧着的血液。雷奇峰仰天虎吼,丧弟之痛,让雷奇峰变得彻底的——疯狂。

  再不会留情,雷奇峰十成功力混合着怒火,排山倒海向华明驮压下来。灼热内息不但挡住华明驮的进攻,更侵入他全身,击断骨骼,摧毁经脉,让愤怒在杀戮中平复。华明驮大叫一声飞滚出庙外,沉重的坠落,睁大的眼睛无法合上,颤抖着,身体奇怪的扭曲着。

  战虎一击,震断了华明驮全身骨骼!华明驮纵使武功再高,也无法活下去。血从全身涌出,华明驮连头都抬不动。血溶入雨水中,流到他身边东方苍龙的脚下。“少,少帮主……”

  大获全盛的雷奇峰,全身上下笼罩着一层虎气,脸上鲜血集结,形成一块一块的虎斑色痕迹,仿佛代表着他就是杀戮。茫然的,雷奇峰走到雷逸峰身边,看着身边的亲人,已经看不见呼吸的亲人。他茫然的松手,包裹中的孩子眼看坠地。

  一条长鞭飞来,卷走孩子,轻轻放在地上。纵是雷奇峰的儿子,炼山东也不忍他摔死。

  雷奇峰看着长鞭,又顺着长鞭看见练山东。仿佛老虎发现猎物般,向炼山东扑过来。练山东喉头一紧,双足离地,被雷奇峰提了起来,呼吸急促,一身武功,半点使不出去。

  但他的眼中,忽然闪现出惊喜,他看见一条金龙冲入庙中,悲愤咆哮,天地间响起一阵龙吟。

  东方苍龙!东方苍龙!

  在华明驮重伤的激发下,半个时辰才会解开的穴道,被苍龙一举冲破,此时的苍龙,同样处在悲愤之中,紫发虽愤怒飞动,眼神因仇恨血腥。

  龙吟响起,这一掌正是“幻龙掌”中的“龙吟九霄”,以苍龙之怒,聚九霄霸气,自有天开云动之力,掌风带动缸中火焰刮向雷奇峰,声势骇人。

  雷奇峰狂吼一声,重重扔出练山东,以疯狂无比的姿态,使出“怒拳”中的“恨满长空”,纵然九天震怒,难平长空恨意,这两股强大内劲互撼,斗气四溢,破庙如何经受的起?只震得瓦片哗哗的往下落。这一招过,两人都退了两步,秋色平分,雷奇峰大喝一声,怒拳八式疯狂挥出,每一拳都倾尽全力。东方苍龙无惧猛招,幻龙八掌式也是全力施为。风云交锋,天地动容,但见火光奔腾,夜雨飘散,狂风呼啸,雄云纵横,你一拳“黄沙万里”,我一掌“直捣黄龙”,我一招“毁天灭地”,我一式“颠倒乾坤”,怒拳与幻龙掌都是上古武学,据说都是源自一套神奇的武功,两者相生相克,幻化无穷。如今怒虎对狂龙,全力厮杀,自然天地惨淡,日月无光。这是两年前胡大先生与东皇定天的那惊世一战之后,江湖中最为萧杀的一战。

  雷奇峰果然可怕,重招不穷,他竟不须回气,每次旧力一灭,新力潜生。前十五招东方苍龙还可与雷奇峰争锋,到了第十六招时东方苍龙已然无法回气,只听雷奇峰大吼一声,恨满长空、疯魔乱舞、风声鹤唳三招连绵而来,东方苍龙苦苦支撑,躲过了前两招,但第三招再也无法抵抗,碰的一声,胸口中拳,烟雾袅袅,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火焰色的伤痕。

  这一拳打实,余下三招东方苍龙避无可避,只能用身体硬受。大叫声中飞出庙外,再无战力。但能连接与雷奇峰战到现在而不死,东方苍龙可算世间第一人了。

  尘埃落定,雷奇峰以胜利者的姿态站立着,但这个胜利者的脸上竟没有任何表情,他喃喃道:“都死了,都死了,他妈的都死了!啊!!啊!啊!”他迷茫的看着这一切,血色头发渐渐熄灭,但他的眼中,却不留一丝人类的清醒,只有那野兽一般的疯狂。

  他大喊大叫的,大哭大闹,疯疯癫癫,不理会地上自己的弟弟,不理会地上自己的骨肉,狂笑声中冲了出去,他撞破了南面的那堵墙,在疯狂的喊叫声中,消失在漆黑的夜。

  谁能想到,失去亲人的痛,失去昔日战友的悲,叫这十方武者之首,在这雨夜中,变成了彻头彻底的疯子!

  破庙之中,了无声息,只有雨滴敲打着地面,只有远方隆隆的雷声。

  忽然传出孩子的哭声,雷奇峰的儿子,哭了出来。哇哇的叫声,嘹亮,淹没了远方惊天动地的雷声。

  丐帮的帮册中,记载了这次追捕:大宋绍兴十一年六月十二,丐帮执法长老雷奇峰杀害丐帮第十代帮主东方苍穹。同年八月二十一,雷奇峰受武林英雄伏击,从此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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