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在等谁?”
“我真的没办法告诉你,因为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你是说你在等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们已认识九个月零八天,但我却不知他是谁一,他也不知道我是谁,我们只是酒友。”
“有人进门了,……是个女人,靠!原来你在等一个女人。”
“无聊。”
铁正一脸厌烦不屑的神色,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刚刚走进店里的那个人身上的时候,就再也无法挪动。
那个人的确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姑娘,铁正刚看她一眼就被深深的吸引了,她的确是个不错的姑娘。
她的身材高挑挺秀,纤瘦柔美,就像一根亭亭玉立的柔竹,铁正已看出,这个姑娘比自己还要高,至少高出两寸。
铁正喜欢黑色,黑色能够给人沉静稳健、神秘莫测的感觉,而这个姑娘的裙衫就是用黑色的柔纱做成的,做工精致,裁剪合身,穿在她那挺秀柔美的身体上,每走一步,飘逸洒脱得就像一根随风舞动的柔枝。
这个姑娘的衣服是黑色的,皮肤却很白晰滑嫩,她的脸没着任何粉妆,白得自然,嫩得真实,就像一只剥了壳的熟鸡蛋。她的眼睛很亮很大很清澈,也很有洞察力,抬眸凝望间很容易的就能洞穿别人的内心,高耸莹润的鼻子下是两片小巧丰满的唇,娇艳欲滴,红若樱桃,最吸引铁正的是她的那两道弯若新月,凝如重墨的眉,在女人的纤秀细致中又暗隐一股逼人的英气,这样的女人必定是一个心有主见,果敢干练,又有几分傲气的女人。
铁正不禁笑了,不过是在心里笑,当那个姑娘把目光投向他的时候,他却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知道这种女人是不喜欢被男人像苍蝇一样猛盯的。
徐六却不懂,他的目光就像一只盯在臭肉上的苍蝇,直到铁正一声咳嗽,他才看到铁正那极不友善的脸色。
徐六是开酒馆的,揣摩客人心思是他必须掌握的本领,他立刻看出这个和总督大人开玩笑的年青人心里要想干什么,所以他的神色立即回复正常,语气也是十分的职业。
“这位姑娘,十分对不起,本店已经打烊,不再待客。”
那位姑娘闻言,皱着眉扫了铁正一眼,道:“他不是客人吗?”
“他……”徐六讨好似的看着铁正,意思十分明白,就是想给铁正创造一个给人好感的机会。
铁正又在心里笑了,并且收起“明天就查封你店”的念头,道:“一只羊两只羊都是放,反正我一时不会走,人家一个姑娘深更半夜的不容易,你何不做这个买卖。”
“是是是”,徐六连连点头,随即吆喝伙计“快看看那位小姐需要什么?”
“庸俗。”
姑娘是用眼神把这句话传递给铁正的,随后便转过身坐下。
“果然有性格”,铁正忍不住赞叹,正准备做点什么便引起那位姑姑诉注意,就在这个时候,他等的人出现了。
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他穿的是一身黑缎长袍,目光很亮很深邃,深沉威戾得就像一只狮子,虽然是似笑非笑的表情,却难掩一股疲惫伤悲之色。
他当然是雷震天,不过铁正却不知道他就是威震天下的雷家堡堡主,看他站在门口,招手笑道:“我在等,我知道你会来。”
雷震天也笑了,“我已来,我知道你在等。”
徐六看到这个像狮子一样威戾的人,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这个人一出现就有一股骇人的戾气将他包围,他似乎见过这个人,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雷震天已落座,徐六奉上餐具酒杯,铁正拿起酒坛,满上一杯酒笑道:“不过你还是迟到了,该罚酒一杯。”
“该罚”,雷震天毫不犹豫的一干而尽,又道:“今天我俩不醉不归。”
“好”,铁正笑了,他是个酒鬼,而令酒鬼最高兴的事就是遇到另一个酒鬼,通常当两上酒鬼相遇的时候,除了酒便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吸引他们。现在铁正已经没有功夫去琢磨那个姑娘了。
那个姑娘也没功夫琢磨铁正,她的餐饭已上齐,正吃得津津有味。
转眼间,两人已连干六杯。
酒的确是好东西,六杯酒下去,雷震天的心境居然开朗好多,脸上也焕发出了光彩,看着已空的三个酒坛,笑道:“想要和我喝酒的人,有很多,可我却只想和你喝,你可知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酒鬼,和酒鬼喝酒不会扫兴。”
“只对一半,最重要的原因是你很吸引我。”
铁正笑着反问:“我吸引你?”
“不错,不知你是否算过我们认识多长时间,在一起喝过多少回酒?”
“九个月零八天,今天是第十四次喝酒。”
“认识的时间并不长,喝酒的次数却不少,通过这十四次的交往,我发现你这个人聪明却不狡诈,正直却不迂腐,善良却不懦弱,自信却不自大,你是一个值得信赖,值得相交,也值得尊敬的朋友。”
“呵呵”铁正笑了,眼角的余光扫了扫那们姑娘,“原来我的优点女孩子看不到,却被一个酒友看到了,就为这一点,干三杯。”
三杯酒又下去。
铁正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却知道你绝不是个普通人,你身上散发着一种强烈的领袖气质,令人不由自主的想去接近你,甚至去崇拜你,这是你吸引我的原因。”
“哈……”雷震天大笑“人都说我是只狮子,可你要知道,狮子身边的动物一般都没有好下场,不是被狮子利用就是被狮子吃掉。”
铁正也笑了,“可狮子也需要朋友。”
“再干三杯”。
雷震天虽然在笑,心里却想哭,“朋友”这个本来很平凡的称谓,此刻却深深震动了他的心,他纵横一生,狂啸天下,身后有无数的好兄弟,却没有一个相知的朋友,朋友能够了解他,支撑他,也能够警醒他、鞭挞他,如果上天给他安排这样一个朋友,他走的或许是另外一条路。
酒干之后,铁正又道:“其它我已看出,你现在是一个心里藏着巨大悲苦的狮子。”
雷震天笑了一下,突然道:“我刚刚杀了人。”
铁正道:“我反对杀人,却不反对杀坏人。”
“我杀的人的确够坏,我杀的是锦衣卫。”
“锦衣卫”,铁正一怔,“锦衣卫权高势大,凶暴难缠,你惹上麻烦了。”
“哈……”雷震天大笑,“锦衣卫就是为了找我的麻烦,所以他们才先找到了我的兄弟。”
雷震天干下一杯酒,神色黯淡悲凉,“我的兄弟没给锦衣卫任何东西,却把命给了我。”
“他死了?”
“是的,死在我的剑下,可我却在这里喝酒。”
铁正默然,他已想到当时是怎样的情景,身为公门中人,他十分了解锦衣卫那惨无人道、毫无人性的逼供手段,被锦衣卫找上的人,死也许是一种解脱。
好久,铁正才道:“一个宁可去死也不出卖你的兄弟,的确是好兄弟,但是你们却错了。”
铁正干下一杯酒,接道:“世上没有永远能够守住的秘密,就像是纸无法包住火一样,一个人若能正视自己的过去,坦然的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也许比千方百计的掩饰错误更令人心情宽畅。”
雷震天苦笑道:“这个世上有很多一个人无法承担的事情,错是我犯的,但承担恶果的却不止我一个人,用兄弟的血来遮掩秘密,那种痛苦比死还要可怕,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铁正突然端起酒杯,道:“我们喝过十四次酒,我却从没敬过你,现在我要敬你一杯。”
“敬我,为什么?”
“我虽不知你做了什么错事,现在的你却在为别人承受着那种比死还要可怕的痛苦,这足以可敬。”
雷震天笑了,端起酒杯,“我也敬你一杯,这个世上也许只有你一个人还把我当做朋友。”
酒真的是好东西,性情中人绝对离不开酒。
铁正虽然是个捕头,但他更是个性情中人,他对是与非、善与恶的区分把握得更加细致、深入,江湖事错综复杂、纠缠不清,很难分得清对错。他虽然不知道这个像狮子一样的人到底是谁,但他敢肯定一个心里藏着悲苦,肯为别人着想的人绝对不是坏人。
那么雷震天呢,他是一只狮子,可狮子也有情感,也有欢、乐、悲、苦,他也需要一个能够倾诉愁苦的朋友,他已把铁正当做朋友。
十坛酒已干,铁正、雷震天两人却越喝越清醒,酒逢知己千杯少,这句话果然有他的道理。
徐六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溜了,他似乎无法忍住雷震天那骇人的戾气,悄悄地走了,就连店中的小二们都已没了踪影。
那们姑娘还在,她的餐饭虽已用完,却没有走,她正喝着茶水。
雷震天此刻才注意到那位姑娘,却看不到她的脸,她的脸始终对着门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酒鬼喝酒,最好的下酒菜不是那些珍馐佳肴,而是令他们感兴趣的话题。
雷震天已将烦苦倾泄出来,感觉畅快好多,心里畅快就更想喝酒,何况他本就是来醉的,所以他要找一个可以下酒的话题。
铁正是个年青人,并且还未成家,最令他感兴趣,最能让他喝下酒的话题就是姑娘,事实上,铁正的目光一直留连在那位姑娘的背影上。
雷震天笑了,他已看出铁正对那位姑娘有好感,所以他道:“你的年纪不小,为何不考虑成家。“
铁正苦笑道:“你看我长得就像一只猴子,如今的女孩子喜欢的却是大象。”
“哈……”雷震天大笑“你的身材虽不尽人意,但别的方面绝对堪称优秀,若是哪个姑娘看不上你,那就是她瞎了眼。”
雷震天的音量很高,显然是说给那位姑娘听。
铁正报以感激的一笑,看了一眼那姑娘,煞有介事地道:“其实喜欢我的女孩子有很多,我却不喜欢整天被一群女人像苍蝇似的围着,今晚我才好不容易甩掉一个。”
“不错,那样会很烦人的”。雷震天笑着附和,他想到应该把铁正抬得更高一点,才会引起那位姑娘的注意,所以他冲铁正眨了眨眼,道:“我听说前些日子,坐镇北平的燕四王爷,要把他最宠爱的一个郡主许配你,有没有这回事。”
“有”,铁正毫不脸红的就把话茬搭上“我却没有答应。”
“哧”的一声,那位姑娘的双肩颤动了一下。
“为什么”雷震天已忍不住要笑,像这样无中生有的胡说八道,他还是第一回,不过他的感觉很好,他似乎找回了一点丢失很久的东西,那种东西能够让他觉得轻松。
“她长得虽然很美,家世又显赫,却不属于我喜欢的类型,至少她不喜欢穿黑色的衣服。”
铁正喝下一杯酒,接着道:“我的拒绝对她打击很大,到现在还在寻死觅活,对此我只能表示同情和遗憾。”
“扑”的一声雷震天终于忍不住将一口酒喷出来,哈哈大笑。
雷震天的笑是那种无法忍住的笑,很畅快,也很真实,他已记不清他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在别人面前,他一直是狮子,而狮子是不会笑的,现在他已忘记了愁苦,笑得就像一个没有任何心事的孩子。
快乐。
雷震天想起来他丢失很久的那种东西叫做快乐。
快乐是人群间最容易传染的情感,铁正是个快乐的人,他把快乐传染给了本不快乐的雷震天,雷震天立刻被这种感觉吸引了。
那位姑娘也在笑,声音虽然极力掩饰,双肩却花枝般的乱颤。
桌上的酒已干。
“拿酒来,”雷震天高喊。
“来了。”
答应的是徐六,他正抱着两坛酒气喘吁吁地跑出来。
酒被放到桌上,徐六却没立即启封,而是拿着一块洁净的抹布,微笑着站在一边。
酒是刚从地窖里取出来,酒坛上的泥污还未来得及擦拭,脏得就像刚从泥堆里挖出来一样,酒坛是陶制的,做工粗糙,甚至还有烧制时留下的划痕,酒封是用一砣黑泥糊盖上去的,看上去像一堆狗屎。
铁正的眼睛却亮了,酒坛是什么样的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酒坛里的酒。
“这两坛可称得上是酒中的极品,”徐六忍不住做介绍,“我敢保证,世上绝对没有比这更好的酒,这是我的祖父传传下来的镇店之宝,年头比我爸的岁数还要大,红粉赠佳人,好酒敬英豪,今天我特意取出两坛给两位爷尝尝。”
徐六边说边将酒坛擦拭干净,然后启封。
泥封乍一开启,顿时一阵泌人心脾的酒香便如潮水般的四溢开来,这是那种能够诱惑任何人的香气,香得无可抵挡,不容抗拒,如果人的肚子里真的有馋虫,恐怕早已跳出来了。
铁正、雷震天两人已完全陶醉在这种香气之中,如醉如痴地表情就像一个十几年没见过女人的色鬼在观看美女的裸舞。
酒绝对够老,已呈淡黄色,却清澈透明,不见一点杂质,倒在杯中,轻轻荡漾,莹润泽滑,就像一盏能够流动的琥珀。
铁正、雷震天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的把酒放在唇边,用舌尖浅尝了一下。
立时满口生香,香透百骸。
“干”
两人忍无可忍,猛的翻杯扬头,将一杯酒一干而尽。
一股清泉,顺喉而下,两个人只觉得他们的身体似乎是踩在一朵香云之上,正慢悠悠地飘起来。
“再满”。
徐六笑了,他的笑容里除了得意,还有一抹别的东西,但铁正、雷震天两个人此刻却已顾不得琢磨徐六的笑意,他们只顾着干酒。
转眼间,一坛酒已干,徐六又启开另一坛。
就在这个时候,那位姑娘突然清了清喉咙,说话了。
“越是美好的东西,它就越诡异可怕,比如有一种叫做“美人香”的花,花开的时候就像一位倾城倾国的美人,美得让人忘记一切,香得能够逆风十里,可是谁又知道,它的一片花瓣却可以毒死一头大象,酒也一样,喝上去虽然令你们飘飘欲仙,实际上你们却正慢慢的沉入地狱。”
那位姑娘转过身,喝了一口茶水,又笑道:“其实世上最安全最好喝的东西就是水。”
铁正、雷震天两人闻言,神色立刻变了,徐六虽然还在笑,笑得却是阴沉可怕,诡异莫测。
“原来这里还有一位高人,居然认识美人香。”
那位姑娘又笑了,道:“我不仅知道美人香,还知道用这种花酿的酒,也能够香飘十里,而喝了这种酒的人最好什么都不要做,甚至连动都不能动,因为你若一动,以后很有可能永远也动不了。”
铁正的手还在握着酒杯,此刻却定在了半空,他甚至连头都不敢扭,只有苦着脸笑道:“不知道说话可不可以。”
那位姑娘笑了,“没试过,应该可以吗,你现在有什么不良的反应没有?”
“好像没有,看来说话不成问题。”
徐六哈哈大笑,凑到铁正的杯子前,深深吸了一口酒气,道:“这种酒无论你怎样闻都没关系,却不可以喝,你真是够倒楣的,刚刚经历过失恋的打击,现在却又被连累着中毒。”
雷震天也没有动,他不仅听说过美人香这种花,他还知道这种花产在什么地方,除了苗疆蝴蝶门,谁能种出这种诡异的花,又有谁能酿出这种香死人也能毒死人的酒。
徐六来到雷震天面前,笑道:“我做梦都没想到,堂堂的雷家堡大堡主居然会到我的店里买醉,原来苍天也有睁眼的时候。”
雷震天叹息一声,问道:“蝴蝶门中人。”
“不,我娘的妹妹才是蝴蝶六中人,她叫金百凤,蝴蝶门门主。”
金百凤是你小姨,金百凰是你母亲,那么你就是唐门的少门主,你爹是唐俊。“
“正是,”徐六的眼中身出仇芒,“在我十六岁的时候,你的追风三组先后灭杀唐门、蝴蝶门,不到一个月时间,我便失去了所有亲人,爹娘临终前告诫我无论如何都不要找你报仇,可你却自己送上门来,爹、娘、小姨终于可以含笑九泉了。”
雷震天又是一叹,不再说话。
铁正怔住了,他的确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个酒友居然就是江湖中跺脚颤地、狂傲嗜血的雷家堡堡主,雷震天的事迹他早有耳闻,他却无法把这个心中藏着巨大悲苦的酒友和传言中的杀人狂魔联系起来,他不由苦笑道:“我本该早就是猜到,江湖中像狮子的人并不多,只是没想到雷震天是只痛苦的狮子。”
雷震天笑了,道:“我刚才还说狮子身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到你身上。”
铁正也笑了,“我已知道你是谁,你却不知道我是谁,似乎有些不公平,我就告诉你我是谁吧。”
雷震天道:“江湖中像猴子的人也不多,除了‘为猴争光’铁总捕,谁还会这么公平。”
“够了,”徐六打断两人的话,冷笑道:“无论是谁,中了美人香的毒也必死无疑。”
雷震天道:“我已连动都不能动,你可以一刀杀了我为你的家人报仇。不过,这希望你放过我的朋友。”
“你以为我不想杀你?”徐六下意识的看了看雷震天背后的惊雷剑,冷笑道:“究竟美人香是不是如传言所说能够令人一动即死,我并没有把握,何况像你这种绝顶高手,或许有办法动一动,惊雷斩天下第一,只需一动,便可杀人五步之外,我不想冒险。”
说完,徐六又阴阴一笑,“我算准你也不会冒险,所以你也不敢动。”
铁正笑了,“看不出你这个人还很诚实,我喜欢诚实的人。”
徐六也笑了,“你也算得上一个高手,我可以试试你能不能动。”
那位姑娘突然又笑道:“他们虽不敢动,我却敢动。”
徐六冷冷扫了那位姑娘一眼,“我是在报家仇,和你没有关系,请你不要多管闲事。”
“呵”,那位姑娘笑道:“你杀雷震天,我也许没有理由出手,但你若杀猴子,我却不得不管,因为我爹都要把我许配给他,我虽然被他拒绝,但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闻听此言,铁正、雷震天两人呆得就像两只木鸡,雷震天不敢动,但此刻他真想看看这位被铁正拒绝的郡主是什么样。
铁正看得见这位姑娘的脸,他的眼珠子都快流下来。
“你……你就是燕王爷的女儿?”
“是啊!其实我很喜欢黑色的衣服。”
“咳,咳”铁正看着雷震天干笑,“真巧,太巧了。”
雷震天又想笑,却忍住。
徐六却无法再忍,他的人已动,就像一只苍鹰,猛的飞扑而出。
“郡主小心,”铁正忍不住善意的提醒。
“无聊”
这句话是用眼神传递给铁正的,眼见徐六飞扑而来,那位姑娘的手腕猛的一抖,杯中的水化成一道水箭,射向徐六的眉心。
徐六冷笑,身体虽在空中,却能够活动自如,扬起他那宽大的衣袖,猛的一卷,便将那道水箭卷入袖中,同时,自他的袖中,飞出一道青绿色的光芒。
“小心毒蛇,”铁正惊呼。
徐六是唐门的少门主,又是蝴蝶门的外甥,而这两派在江湖中都是用毒的专家,他身上藏有毒物,的确令人防不胜防。
突听“锵然”一声,寒光一闪,姑娘的手已扬起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匕,她那柔枝般的身体猛地一滑,短匕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随即,一道寒光直切那道青绿色的东西。
“嗤”的一声,短匕自那道青芒中横切而过,掉落在地上的果然是一条斩成两断的青蛇。
此刻,徐六身已落地,可未等他有所变化,就见一道寒光直刺而来。
徐六大惊,来不及多想,慌忙倒纵退避。
铁正笑了,因为他看到徐六的身后是一堵墙,他只顾得倒退,却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一堵墙。
“砰”的一声,徐六撞在墙上,他和身形立时顿住。
“不好”。
徐六暗呼,姑娘的动作好快,她手中的短匕几乎是贴徐六的衣衫追来的,现在,徐六已没有时间滑闪,他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膛。
可是就在姑娘的匕刃刺破徐六衣衫之际,姑娘的手猛的一偏,她的中指点中徐六的“膻中、期门”两处穴道,手中的匕首却已收入袖中。
徐六像根木桩似的伫在墙边,冷冷的看着这位姑娘。
“为何不一刀杀了我。”
姑娘笑道:“你该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
“你杀了我,又如何解得了他们的毒。”
“所以你最好把解药拿出来。”
铁正笑道:“你这样跟人家要,傻子才会给你,桌上还有酒,你让他喝几口不就行了。”
姑娘瞪了铁正一眼,这回传递的消息却是“庸俗”,不过办法虽然庸俗了一些,也许有效。
姑娘果然走去拿酒,可她的脚步刚动,就听门外有人道:
“他身上没有解药。”
话声很苍老,果然是一个白发老妪随着话声从门外走进来。
白发老妪的年纪的确不小,至少在七十开外,她的头发很白,也很稀疏,就像一根根银丝,被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发髻上插了一根奇特的发簪,她的脸虽然满脸皱纹,却很光洁,目光很亮,并隐藏着一股冰寒之气,她的年纪虽然不小,身体却很硬朗,腰依旧很直,步伐也很稳健、有力。
“解药在我身上。”
白发老妪又道,径直走到雷震天面前,沉声道:“你可认得老身。”
“冰姥姥,”雷震天淡淡地叹息,“金百凤的师傅”。
“正是”,白发老妪冷笑一声,又来到那位姑娘面前,奇特目光一下便落在姑娘的脸上。
“你可知道雷家堡杀了我们多少人,欠了我们多少血债。”
姑娘没有回答,她的眼神却被老妪的目光吸引住。
白发老妪的目光的确很奇怪,即空间淡漠,又深奥幽远,就像是门外那无尽的夜空,但这种空幽的目光却有一股强大的磁力,能够令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当你的目光完全的深入到她的眼睛里的时候,你就会发觉她的眼睛里隐藏着一块冰。
“千万不要注视她的眼睛。”雷震天突然惊喝。
但是,已经晚了,那位姑娘的眼神已牢牢被白发老妪的目光吸引住。
这位姑娘发现了老妪眼中的那块冰,只觉一阵无可抵挡的寒意从心头向四肢扩散,她已忍不住发抖。
“冰神摄魄”,铁正惊呼,他听说过冰老姥姥这个人,也知道“冰神摄魄”这种功夫会在不知不觉间摄捕人的意志,冻结人的心脉。
这位姑娘早已感觉到不妙,但她却没办法将目光收回,白发老妪的眼睛里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她的意志死死扼住,她只觉她的身体越来越冷,她的意识也正在模糊。
雷震天突又大喊道:“金银铜铁,还不现身,更待何时”。
雷震天的话声一落,便听“嗤”的一声风响,一只羽翎长箭已从门外疾射而入。
这只箭是金色的,而且比寻常的箭长了很多,也粗了很多,箭尾的羽翎在迅疾的飞行中,响起一阵刺耳的呼啸声,这只箭似乎长着眼睛,它能自己确认目标并改变飞行方向,现在它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之后,刺向白发老妪的后背。
徐六大惊,高喊道:“姥姥小心。”
白发老妪听到箭响 ,唇边泛起一抹冷笑,她没有立刻就躲,而是等到箭就要刺中她的时候,她才猛一拧身,避了出去。
“郡主小心。”
这次是铁正的惊呼,因为白发老妪和姑娘是呈直线对面而立,相距不过四尺,而那只金箭在并未刺中白发老妪的情况下,又夹带风声,刺向了那位姑娘。
“蹭”的一声,一条瘦小的身影闪电般的扑起。
是铁正,他见那位姑娘还未回过神的样子,居然忘记不能动的告诫,飞扑相救。
可铁正还是晚了一步,他并未抓到箭。
那么箭呢。
箭在姑娘手中,她的手脚虽已冻得麻木,但她还是抓到了箭,那只箭飞到她面前的时候,就像有灵性一样,猛的便慢下来,慢得任何人都能抓到。
姑娘终于摆脱白发老妪那冷得要命的目光,她吃惊的看着铁正,她不明白这个人怎么敢动。
白发老妪和徐六也吃惊的看着铁正,他们难以相信,中了美人香毒的人居然还能动,并且他现在还未倒下。
铁正自己更为吃惊,定定的看着雷震天,连呼吸都不敢太快,他在等待着不良反应。
“我能把毒聚在一处由太阳经逼出体外,所以我可以动,而你为了什么能动。”
雷震天突然站起身,关切的看着铁正。
铁正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便会毒发身亡。
“苍天无眼啊。”
白发老妪突然一声凄厉的悲叹,身形陡地一滑,滑到墙边,抓起徐六便向门外扑去。
可是她刚扑到门口,又退了回来,因为在门外有四个人挡住了她的路。
是四个如铁塔般高大的人,四个人穿着四种颜色的衣服,拿着四种不同的武器。
穿金色衣衫的人手里提着巨大的金方,一只又粗又长的羽翎金箭正在弦上,穿银色衣衫的人擎着一面银色的盾牌,盾牌又厚又大,已挡住半个门口,金衣人的身边,站着一个空紫黄色衣衫的人,他的双手各提一根铜鞭,正好弥补弓箭无法近击的弱点。而银盾的后面,则站着一个穿褐色衣衫的人,他手里的一杆红樱铁枪,正可以与银盾达到攻守兼备的效果。
“金弓银盾,铜鞭铁枪,四大天王,天下无双。”
白发老妪又是一声厉笑,“你们四人居然还留在雷家堡。”
金衣人道:“追风三组随时听候堡主的召唤。”
雷震天闻言,那种无法忍受的痛苦又像恶魔一样侵扰而来。
“你们的脚力很快,却还是晚了一步,开山棍他已经死了。”
金衣人的神色一暗,道:“属下已经见过他,并已做了妥善安置。”
“滋”的一声,是铁正发出的声音,一抹鲜血已不由控制的从嘴角溢出,他的身体随之而倒。
“猴子”
这位姑娘急了,不管怎么说,铁正也是为了救她才落得这个下场,她又怎能无动于衷,急忙把铁正扶入怀中,素手疾点,封住铁正身上十几处穴道。
雷震天也急了,狮子般的目光紧紧逼住白发老妪,沉声道:“快把解药交出来。”
老妪突然笑了“美人香根本无药可解,他现在还没死是因为阎王爷还没到。”
“那你就先死。”
锵然一声伴随着一声厉吼,雷震天的惊雷剑又出鞘了。
“咳咳。”
这时又伟来铁正的咳嗽声,雷震天急忙看过去。
这一看,雷震天又要忍不住笑出来,因为他看到铁正的手正慢慢揽向姑娘的腰,他的头正伏在姑娘的香肩之上,舒服得直冲他眨眼。
剑又入鞘,雷震天看了一眼白发老妪和徐六,叹到:“你们走吧。”
“你让我们走?”白发老妪不由怔住,自从雷震天出道那天起,他就没给敌人留下过活路。
“是”,雷震天缓缓道:“不论当初我对你们的怨恨有多深,毕竟是我杀了你们那么多的人,你们报仇理所当然,但下次希望你们不要因为杀我而伤及无辜。”
四大天王已闪开一条路。
白发老妪将信将疑,但还是扶着徐六慢慢踱出房外,毕竟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等一等,”雷震天突又喊到。
白发老妪一惊,冷笑道:“我就知道你在玩猫捉老鼠的把式。”
“这里是你们的酒楼,该走的是我们。”
“接着。”
白发老妪突一扬手,两颗粉红色的药丸便已抛到雷震天手中。
“美人香虽不歹毒,却很霸道,即使把毒逼出,仍有余毒会伤及经脉,药丸每人一颗,有毒解毒,无毒强身。”
“谢……谢”,雷震天略一犹豫,最终收下解药。
白发老妪又道:“不过我想知道,唐门、蝴蝶门和雷家堡素无仇怨,到底是哪里得罪你而招致如此杀戮。”
这句话似乎刺到雷震天最软弱最痛苦的地方。
“早去早回,女儿会想你,我也会想你”,一个温柔甜美,满含依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的心一刹那间又裂了,他的声音又充满了怨恨。
“那些趋炎附势、卖人求荣的小人毁掉了我一生的幸福。”
“原来江湖传言都是真的。”
白发老妪一叹,眼中的冰寒之所消逝得无影无踪,神色充满无尽的惋痛,“一时错念,误人一生,不仅为自己招来横祸,还累及同门家人,罪莫大焉啊!”
启明星已亮在天空,远处传来了雄鸡的报晓声,天快亮了。
铁正的药是那位姑娘亲手喂服的,姑娘的肩很软,也很香,她 腰很细,也很柔,铁正倚在姑娘的怀中,舒服的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雷震天又笑了,道:“造化弄人,没想到我一个罪恶累累的黑帮头子却认识了一个捕头朋友,老天爷真会开玩笑。”
铁正终于睁开眼,道:“我认识的是现在的你,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错事,但我知道你以后不会再错,这并不违背我交朋友的原则。”
雷震天重重点头,又对那位姑娘道:“多谢郡主相救,雷某感激不尽,郡主北归后,代我向四王爷问好,算起来,我已有十多年没见过四王爷了。”
未等这位姑娘说话,雷震天的脸色突然变了,因为他终于看清了姑娘的脸,他的表情就像遇到了债主般的震惊、恐慌,失声道:
“你是风大哥的女儿风情。”
这位姑娘被雷震天这反常的举动弄得一怔,惊诧的道:“雷堡主怎会知道我叫风情,难道父王和你说过我。”
搔了搔眉,姑娘又道:“风大哥,谁是你的风大哥。”
“你果真是四王爷的女儿?”雷震天仍然充满惊疑,“你为何取名风情。”
“我也没问过父王为何给我娶了这个名字,我长得和那个风大哥很像吗?”
“怎会有这么巧的事,”雷震疑惑的自语,“她太像风大哥了,她也叫风情。”
雷震天定了定神,好久才叹道:“郡主的相貌像极了雷某的一位故人,郡主莫怪。”
“没关系,世上相像的人很多,雷堡主定是十分想念那位故人,才会有此错觉。”
雷震天的嘴角牵动一下,却没说出话来。
“你还赖在这干吗,难道你还不想回家吗。”
风情突然把铁正推到一边,脸色红红的叫道,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回家,”铁正的眼睛亮了,“你让我跟你回家。”
无论是谁,若有风情这样的一个美女喊他回家,他的眼睛都会亮的,外面也绝不会再有什么事能够留住他。
“我没说让你跟我回家,”风情的脸色更红,“是你们总督大人叫你回去。”
“你虽没说,但你的意思却是,我至今独身,总督府并不是我的家,若是有一个心爱的姑娘陪我,那就是家了”。
铁正的胆子大了,他发现这个郡主很好欺负,并没有他想像中的那样带着金枝玉叶的骄奢之气。
雷震天又笑了,转身走出,他也该回家了。
可是他的家在哪呢,雷家堡很大,也很奢华,可那里只是他的一个住所,虽然那里还有一个漂亮可爱的女儿,可他却仍然觉得孤独寂寞,因为那里没有他女儿的母亲。
“若是有一个心爱的人陪我,那就是家。”
雷震天却不知道,他心爱的人到底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人世。
心,忽又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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