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已散去,房中只剩朴柔衣、雷媚儿。
雷媚儿倒在朴柔衣怀中,仔细的端详着这位头脑中没有任何影迹却又感觉无比亲近的娘。
雷媚儿今年二十四岁,却和娘分开了二十四年,他在只有一个月大的时候,便离开了娘的怀抱,今天再次躺在娘的怀中,却没有一点陌生的感觉,二十几年,“娘”的这个概念、思维对她来说始终是个空白,但这二十几年的空白却在几个时辰中便填满了。
雷媚儿婴儿时的样子,依稀可寻,朴柔衣看女儿的表情是那么专注、痴迷,她仿佛要把这二十几年对女儿的思念一眼都看回来,她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那个只懂得啼哭和沉睡的女儿一下就长成了眼前这个美丽脱俗、娇两广可爱的大姑娘。
雷震天回来了,拿着蜡烛,他知道今晚对他们一家三口来说将是一个不眠夜,他们曾经有过多少的思念、牵挂,今夜就有多少话要说。
蜡烛被接上,房中的光线又明亮一些。
雷震天坐在朴柔衣身侧,握住妻子和女儿的手,他想笑,此刻却笑不出来,他想说话,此刻也突然无话可说。
朴柔衣、雷媚儿也没有说话,一家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所有的思念、牵挂都已成为过去,所有想说的话也变得了无意义,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足够了。
夜更深,人更静。
已三更天,再过两个时辰,天就亮了,明天将是一个崭新美好的一天。
突然,一阵笛声在黑夜中响起,就像一把剪刀剪断了一家人那浓浓的天伦之情。
笛声低沉如泣,且飘忽不定,使得本来祥和宁静的夜,突然间便变得阴森、诡异起来。
雷震天猛的惊起,未等他判断出那是什么笛声,就见朴柔衣突然“啊”的一声惨叫,同时她的手猛然从雷震天、雷媚儿手中抽出,她的身体也猛的跳起,发疯般的撞向了一面墙壁。
“柔衣”。
雷震天惊呼,随声扑出,一把抱住朴衣的腰,将她按在床上。
朴柔衣虽被按住,手却凶狠的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她的脸也变得眦牙瞪目,狰狞可怕。
“娘,你怎么了。”
雷媚儿连忙按住娘的手,大声疾呼。
雷震天惊慌失措,一只手紧紧抱紧妻子挣扎反抗的身体,另只手疾点朴柔衣的昏睡穴,以图令她安静下来。
昏睡穴在脑后,被点中便会立刻昏睡过去,可雷震天连点了七八指,朴柔衣却一点昏睡的样子都没有。
笛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高亢,随着笛声,朴柔衣的反抗能力越来越强。
“快去请丁大夫,冰姥姥。”
雷震天对雷媚儿大声呼到,他猛然想起了僵尸散,莫非朴柔衣也中了僵尸散之毒。
雷媚儿刚动,就听呼的一声,房门大开,随之一个人已从门外横飞而来。
这个人一直飞到床前,才呯然落地,雷震天看清了这个飞进来的人不由更加惊骇。
“冰姥姥。”
雷媚儿也看清了这个人,这个人有一头如银丝般闪亮的白发,不是冰姥姥还会是谁。
冰姥姥没有动,雷媚儿急忙俯身将她扶起,可雷媚儿刚刚将冰姥姥的脸转过来,突又惊叫一声,撒开了手。
冰姥姥的脸太恐怖,她的眼还在紧瞪着,她的嘴也在张开着,脸上充满惊怒激愤的表情,更恐怖的是她脸上的血,血从她嘴角、眼角、鼻孔和耳孔中流出来,鲜红的血在冰姥姥那光洁的脸上划出几道清晰的血迹,就像一条条红色的蜈蚣。
“化骨绵掌。”
雷震天一声悲喝:“刘瑾,我要杀了你。”
雷震天的大喝一声,笛音便即停止,朴柔衣也随之安静下来,之后,门外就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果真是刘瑾,他的手中拿根短笛,尖声细气的哈哈大笑。
“又见面了,雷堡主,咱家一时不见你就想得慌。”
“铿”然一声,惊雷出鞘,雷震天又变成了一只战狮。
可他未动,就听刘瑾笑道:“你最好别动,咱家的笛子只要一响,你妻子还会变疯。”
“阉驴,”雷震天狂骂,但他已不敢动。
刘瑾笑道:“咱家猜,现在你肯定特别后悔,如果在晋王藩坻一刀杀了我们,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
“丁郎中呢,他在哪儿”,雷震天沉喝。
“他没事,咱家还得留着他盯死晋王呢,其余的人,你再也见不到了。”
雷震天惊到:“萧斩、铁正难道也遭了你的毒手。”
“呵,”刘瑾一笑,“张森请他们喝酒,却在酒里放了毒 ,现在你的好弟弟正在那伺候他们忘了告诉你,张森十分听你弟弟的话,即使雷傲天放个屁,张森都得吃下去。”
“雷傲天,”雷震天的牙咬得咯咯做响,“咔嚓”一声,他耳边的一保椅子就被劈成两半。
“别激动,雷傲天曾经帮过你的大忙呢,若不是雷傲天,张森早给你强行戴上一顶绿帽子了,是你弟弟的出现避免了朴柔衣被强暴的厄运。”
“你放屁,张总正直侠义,光明磊落,绝做不出那种事。”
“你真是好坏不分,”刘瑾叹息,又道:“咱家不是来跟你评论人的好坏的,咱家是来跟你做交易的。”
“什么交易。”
“你该想到,朴柔衣中了僵尸散的毒,僵尸散必须在吃下三个月后,尸毒都会完全侵入人的血液,在这期间,只要用一种特殊的声音给她刺激,尸毒就会加速侵入,那么人就受不了,所以才出现发疯的状况,不过咱家现在有僵尸散的解药,你如果不想你妻子变成怪物,你就得用东西来换。”
雷震天凌厉的目光盯住刘瑾道:“你的解药是真的。”
“当然,朱除非不想活,不然他不会拿假东西来骗咱家。”
“你要换什么。”
“听说皇上给了你家一块免死铁券,借咱家玩几天。”
未等雷震天说话,就听呼的一声,一个身影已窜到刘瑾身边。
是雷傲天,雷傲天惊惑的看着刘瑾,道:“刘公公,我们不是讲好的吗,免死铁券归我。”
“对对对,”刘瑾歉然的拍了拍脑门,“咱家记性不好,免死铁券归你,雷家堡也归你,咱家的奖是两个王爷。”
说完,刘瑾不禁得意的哈哈大笑,雷傲天也笑了,笑得更加得意,嘴张得也更大。
灯光下,刘瑾看着雷傲天那狂笑的大嘴,他的手指突然“扑”的一弹,随之一颗粉红色的药丸猛的便射入雷傲天的嘴中。
情形和吃下糯米团的情形一样,那颗药丸一下便塞在雷傲天的嗓门处,也是下意识的一咽,药丸便进了雷傲天的腹中。
“那是什么,”雷傲天大惊。
“僵尸散的散药啊”,刘瑾笑道:“你不是很讨厌成为人不人,尸不尸的怪物吗,咱家在帮你。”
“你……”雷傲天不由惊怒交加,“你分明在害我,我若没有僵尸散就变成了废人。”
“谁说的,你的轻功已经绝天下,打不过就跑,咱家敢打赌,没人能追得上你。
刘瑾说完又阴笑道:“免死铁券多好的玩意,咱家怎么舍得给你,像你这种连亲哥哥都害的人,就算皇上不杀你,别人也不会放过你。”
“阉驴”,雷傲天狂骂,紧接“吼”的一声,他又变成了“僵尸”。
刘瑾却连看都未看一眼,因为雷傲天刚变,他的身体突然像一颗被风干的白菜,猛的变抽焉下来,他的脸、手臂,突然迸起无数血管,暗红的血管微微跳动着,就像一条条长藤缠满了他的全身。
“扑通”一声,雷傲天倒地,身体剧烈抽搐着。
“傲天,”雷震天看到弟弟那惨不忍睹的样子,忍不住失声呼唤,无论怎么样,他们都是一奶同胞,一根同生的亲兄弟,那份亲情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改变的。
“你刚才还想一剑劈了他,这会又怎么心疼了呢,你放心,那只是解药在发生作用,过一会他就没事了,这药绝对比丁检的糯米团子快速有效,咱家也是为了向你证明解药的真假,现在你该相信了吧。”
“好”,雷震天无奈的点头,“免死铁券可以给你。”
铁正已把免死券还给雷震天,雷震天从怀中掏出,对他来说,朴柔衣、雷媚儿才是他的一切,没有了他们,任何东西都已变得毫无意义。
“还不忙,”刘瑾的目光更亮,“咱家还想要个东西。”
“什么”。
“你的画押签名。”
刘瑾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笑道:“咱家走的太匆忙,供词还未来得及写,不过没关系,只要你在纸的下文写上你的名字,按上你的手印,供词咱家可以回去再填。”
雷震天惊声道:“你想借我的手陷害四王爷。”
刘瑾笑了,“你现就别管别人了,救你的妻子才要紧。”
雷震天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他已体会到当年,风逸飞被逼出卖自己时候的无奈心情,有时候,一个人只能为了一个人负责,一个人也只能对一个忠诚守义,一根绳子无法去救挂在悬崖上的两个人,更令他痛苦的是,他必须要为了救一个人去害另一个人,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家人,另一个是他的朋友,但他必须要在两个人之间选择一个,这世上已没有任何选择能难过这种选择。
雷媚儿在旁边看着已没有任何退路的父亲,她的一家人刚刚团聚,她当然希望父亲能救下她的娘,但若是为了娘害了四叔叔,她的良心也不会安宁,她也会怪父亲无情无义,可是现在还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雷震天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自私、阴暗,甚至是肮脏、龌龊,因为他选择了最亲近的朴柔衣,他是个人,是人就有私心,他曾经认为他会对得起他的每个朋友,每一个兄弟,可现在他心里想的只有朴柔衣一个人,他曾经处处显示出为朋友两肋插刀,为兄弟不惜一死的高尚姿态,可在这最紧要的关头,兄弟朋友都已不在他的视线之内,他想的是家人,其实也是为了自己,难道他真的和那些阴暗卑鄙的小人一样虚伪自私吗。
夜很凉,雷震天的额头上却沁出了汗,是冷汗,他为看清自己的真面目而感到汗颜无地,他岂非和雷傲天一样虚伪狡诈,雷傲天至少是光明正大的出卖人陷害人,可他呢,他一直都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血性男儿,事实上,他比雷傲天不要虚伪、阴暗。
夜很黑,他的心是否和黑夜一个颜色,没有了朴柔衣,他无法活下去,没有燕王,他还能活下去,他当然会选择朴柔衣了,选择了朴柔衣也就是选择了自己,这是伪装的自私,这是美化过的肮脏。
“把纸扔过来吧。”
雷震天的声音小得只有自己才听得到,因为他不仅怕别人听到,也怕让老天爷听到,此刻他已没有半点狮子的影子,他就像一只见不得人的野狗,就连他那高大伟岸的身躯也变得猥锁不堪。
刘瑾也听到了,他虽然没有笑,便脸上却不由控制的露出无比兴奋的表情,他要成功了,一根棍子打倒两个对手,他的收获太大了。
“嗖”的一声,那张纸已像一把刀射了出去,雷震天猛的咬破中指,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也按上了一个血印。
“雷震天,震天动地的雷震天。”
雷震天喃喃自语,他的语气已不止是自嘲,更多的是对自己的鄙视和愤恨,但是,他还是把免死铁券夹在这张能够害死朋友的纸中,他的手虽然在颤抖,却没有犹豫,因为他现在的心里只有一个人,为了朴柔衣他可以承担所有的痛苦。
刘瑾的目光更亮,他的声音就像魔鬼的蛊惑,“好,现在咱家数三个数,然后我们同时将手中的东西抛出,最后你就可以有一个健康的妻子了。—”
“二”
“三”
“嗖、嗖”两声风响,刘瑾手中的解药抛出,雷震天手中的免死铁券和签押空纸也抛出。
刘瑾终于笑出来了,他终于成了游戏的最大赢家,但他笑得早了一点。
就在他伸手去接的时候,只听耳边一阵风响,一条瘦小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他身后闪过,雷震天抛过来的东西已落到那个人手中。
“铁猴子”,刘瑾看到那个人正微笑着站在他和雷震天之间,不由急了,“咱家绝不会放过你。”
果然是铁正。
雷震天看到铁正,他的表情就像一个偷东西的小孩被抓住时的那种惊慌、害怕的样子,雷震天狂啸江湖几十年,从来没有如此过的心虚、恐慌,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堆恶心、丑陋的狗屎,突然晾在大街上,任由人们审视、评判。
铁正看着雷震天笑了,笑容里充满了宽容和理解。
“你该先把药给你妻子吃了。”
泪夺眶而出,一瞬间,雷震天突然感觉到铁正的高大、光辉,但他没有说话,他已没必要说什么,转过身,将那颗揭露他灵魂的药丸塞入朴柔衣口中。
刘瑾在干什么。
他什么都没干,他只是在那站着,一动都不动,他不敢动,一动他就得死。
这世上有没有人能躲开萧斩的刀,刘瑾不知道,便他绝不敢冒险,虽然他恨不得把铁正撕个粉碎,现在却不行,他虽然看不到萧斩,但萧斩的刀锋般的锐气已将他笼罩。
雷傲天已停止抽搐,他的脸色已如死灰一般苍白惨淡,他的目光也不再炽红,却无比的怨毒。
雷傲天慢慢站起身,突然对雷震天道:“我死后,希望能葬在爹的身旁。”
雷震天一声长叹,道:“你回头,大哥仍可原谅你。”
“呵”,雷傲天惨然一笑,“我已走到心尽头,像我这样的人还能回头吗。”
雷傲天的目光突然又落在刘瑾身上,厉声大笑:“即使我死也要拉着你这阉驴。”
厉笑声中,雷傲天的人已向刘瑾扑出。
刘瑾笑了,因为他知道他可以动了,雷傲天的身形刚动,他突然旋身闪出,就在这个时候,一抹刀光闪过。
“嗤”的一声,雷傲天的身形猛然一顿,一条血箭已自他的喉节激射而出。
是萧斩,萧斩出手了,他的刀的确够快,快得不容眨眼,也的确够准,一刀划过喉节,但他此刻却不够稳,他本该在雷傲天与刘瑾的身影交错之后出手,可他偏偏提前了一点点,就这一点点,死的人就已不是刘瑾,而是雷傲天。
“傲天”,雷震天悲呼,抢在雷傲天的身体倒地之前,扑过扶住雷傲天的身体。
“我……该……死,大……哥……对……不……”
雷傲天的话并没有说完,他就断气了,但是凝固在他脸上的表情就已告诉别人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把这里包围,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是刘瑾,刘瑾已在房外。
无数只火把耀亮了夜空,在房外的不止是刘瑾,还有他的神弩战队,神弩战队已全部出动,把整个摘月楼围得水泄不通。
还没到结束的时候,还有机会全赢,刘瑾志在必得,他的神弩战队是他赢得胜利的最后保障。
队伍已完全铺开,一切又回到掌握之中,刘瑾的脸上又恢复了得意、自信的笑容,只要是个人,就无法冲出神弩战队的包围,只要雷震天冲不出去,那么他仍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公公,杀还是捕。”
西门烈寒立在刘瑾身侧,问道。
“杀”
刘瑾缓缓说出这个字,他那闪亮的目光,随着“杀”字的出口,变得无比凶残狠决,他现在已不必留下活口。
这个世上总会有些不尽人意的事情,有时候虽然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但若是上天不想让你成功,那么差的一步也足会令你功败垂成,刘瑾就差了一步,只要西门烈寒一挥手,他便大功千成,他便可以让整座摘月楼从扬州城中消失,但上天偏偏没让西门烈寒挥手,西门烈寒的手刚刚抬起,就听到一声高呼。
“皇上驾到。”
随着高呼之声,又一队人马冲进,这队人马之中最显眼夺目的就是皇上的銮驾。
×××××××
人都被集合在摘月楼的大厅中。
当今皇上朱元璋正襟危坐在正北的位置,他的下面依次站着燕王父女、刘瑾、皇长孙朱允炆、摘月楼的老板娘、雷震天一家三口,还有萧斩、铁正。
朱元璋的脸色威沉,不可捉摸的目光缓缓打量着厅房里的每一个人,直看得下面这些人安静得就像一只只兔子,好久,朱元璋才咳嗽一声,缓缓的道:
“整个事件,朕已一清二楚,事情的起因是因朕而起,朕不是昏君,也得负一定的责任,现在朕当着你们的面宣布,事情就到此为止,朕本就不想治雷氏夫妇的罪,更不想重翻旧案,但是朕希望你们用自己的良心去为因为这件事惨死的冤魂负责,还有朕从未赐过谁免死铁券,朕以后也不想听到有‘免死铁券’这个东西,朕最后再提醒你们一句,无论是为了什么目的做什么事,都必须把心放正、放平,朕不希望看到大明到处是奸人、恶人,好了,朕今天就驻摘月楼,除了铁正留下,其余的全都退了。”
“谨尊万岁圣训,臣等跪安。”
众人一同跪倒,
“铁正,”朱元璋的目光突然落在铁正的衣袖上,“你袖子里藏的什么东西。”
铁正闻言一惊,他袖子里的正是免死铁券和雷震天的押名,皇上到了的时候,他就把免死铁券连同那纸押名藏在了衣袖中,可在他跪拜的时候,免死铁券却顺袖滑落出来,未等他重新藏好就被朱元璋发现。
此刻铁正并不是担心皇上看到什么,他担心的是燕王朱棣,若是让燕王看到雷震天的押名,他会不会多想,会不会对雷震天起疑?
朱棣能够成为诸王中最有建树的藩王,有着极深的城府心机和锐利独到的眼睛,他知道雷震天为了朴柔衣什么都做得出来,他更知道人性的怎么和险恶,他本就是怕雷震天夫妇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做出对不起自己的事,所以南下亲自插手这件事,好在未等事情发生便已控制了局面。但是刚才返回时他看到刘瑾正在摘月楼举事,他就有点不踏实的感觉,他便忍不住往那个方面想,此刻若是看到雷震天的押名,那么无疑会加助他对雷震天的猜忌。
朱棣的目光明显带有疑惑,他下意识的去看雷震天,可雷震天此刻却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犯,他的头一直在垂着,他的身体也在微微颤栗着。
朱元璋见铁正磨磨蹭蹭、鬼鬼祟祟,更加起疑,大声威吓“掏出来”。
“臣尊旨。”
铁正硬着头皮将免死铁券掏出,故意举在头顶上晃了晃,道:“这是臣的腰牌,臣未收好,扰了圣驾,望皇上恕罪。”
“你袖子里好像还有一张纸,是什么东西。”朱元璋又问。
“纸,”铁正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吱唔道:“那是臣在无聊之时做的一首打油诗,皇上不信请问刘公公,刘公公见过。”
“死猴子,”刘瑾不由低骂,此刻他比谁都害怕那张纸被皇上看到,在场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他的对头,这事一旦闹开,这些人一定会异口同声的指认他栽赃陷害,违律逼供,弄虚作假,像这种陷害皇子的大罪绝对够诛九族了。
“刘瑾,铁正说的可是真话,”朱元璋又盯住刘瑾。
“他在胡说,”刘瑾大声道“老奴请求皇上定铁正一个亵渎皇家犯上不敬之罪,那张纸上并不是什么打油诗,而是一道不堪入目的情词,那首词就是铁正这个瘶蛤蟆写给风情郡主的。”
“哈……”朱元璋大笑,道:“你既然对情丫头有意,就该托个媒人向燕王求亲,偷偷摸摸的写什么歪诗,你小子长的虽然奇怪了点,却也有可取之处,说不定情丫头看得上你呢。”
×××××××
黑夜即将过去,所有的事情终于结束了。
朱元璋苍老的脸上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隐忧,房中的烛光抖动着,他的目光也随着烛光的明暗忽愁忽烦,他已坐了很久。
铁正坐在朱元璋的对面,他知道皇上留下他要说什么,皇上毕竟是老了,无论他曾经多么的专横、残暴、冷血、无情,但他始终是个人,一个人若是老了,他的心就会变得柔软脆弱且渴望真情,他虽然是一国之君,但皇上做久了就会更加需要真情,他或许从未尝过天伦之乐的滋味,皇家只有血缘关系,而没有亲情,他对他的每个一儿孙都像对臣下那般充满戒备猜忌,他老了,也累了,他也想过上一段儿孙绕膝、父慈子孝的平常日子,但是他能吗,他那至高无上的权利已把他从人间的真情中分离了出去,他就像天上的一颗星星,每个人都在对他顶礼膜拜,但是有谁不在暗地里盘算着该如何能分享到更多的光辉,又有谁不在谋划着直接跳上去将他取代,这些人中绝对包括着和他流着相同血液的儿孙。
权力,是世上最吸引人的东西,也是最能毁灭人性的东西,朱元璋处在权力的最高峰,他深知权力对人的影响有多大,他最讨厌有权欲的人,但铁正绝不是个有权欲的人,所以朱元璋才喜欢和铁正聊天,才会如此信任的让铁正充当自己的眼睛。
“咚、咚、咚”
远处依稀传来更鼓声,已经五更天了,说话间天就要亮了,朱元璋突然一声长叹,站起身来,松了松筋骨,坐下后才道:“你可知朕为什么草草的就结束了这场戏。”
铁正道:“因为这本就是一出不好看的戏,它只能让人越看越心寒,越看就越对人性失去信心。”
“正是,朕已经看得害怕,他们这些人中,只有允炆的表现令朕满意,若是让他们继续下去,肯定没有一个人能够善终,但他们之中有朕的亲生骨肉,有对朝廷有功的宠臣,朕杀的人太多了,到老了朕的手不想再沾血了。”
铁正默默点头。
朱元璋又道:“在权利、利益面前,根本无法分辨人的真假,界定人的善恶,一开始朕就错了。”
铁正道:“真假难辨,善恶难定,其实这就是最真的世界,最真的人生。”
朱元璋神色凄惶的一叹,道:“朕已对人性失去了信心,朕看不到人性的光辉闪现在哪里。”
铁正笑了笑,道:“其实,每一个人都有人性闪亮的时候,也有人性阴暗的时候,老天爷造人本就不完美,他给了人真情,却又附带着自私,给了人正直却又附带着险恶,不过,皇上大可不必对人失去信心,因为大多数人在正常的情况下,都是善良、正直,充满真情的,只有一小部分人自私、邪恶,正因为正多于邪,这个世界才得以延续下去。”
“什么才算是正常情况。”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阴暗自私的一面,在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将人性阴暗自私引诱出来的时候,就是正常的情况。”
朱元璋细细的琢磨着铁正的话,最后点了点头道:“不过有的人很容易被引诱,这样的人太多了”。
“呵呵,”铁正笑了,道:“但是上天太吝啬,他没给每个人都准备了能够引诱他们的东西,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他们只为活得舒服一点,但那叫希望,而不是欲望,有希望而无欲望,他就能保持一颗正直的心。”
朱元璋也笑了,“没想到你小子也挺能胡说八道的,不过倒有一些道理,那么你在替朕给他们几个总结点评语吧。”
“遵旨”,铁正屈身点头,然后便道:“臣先说晋王,晋王在诸王之中,王龄高、财富多,难免会诱起他对权利的渴望这就是贪欲,贪欲也是人的本性之一,不过只要注意自控,便不会遗害世间,为自己招来横祸,但晋王的自控能力明显差了一些。”
“嗯,”朱元璋点头,“所以朕必须要削他的藩,让他回京来过本份的日子,那么刘瑾呢。”
“刘瑾做事虽然阴诈狠毒,不择手段,却不是为己,他可取的地方就是有一颗重恩之心,但恰巧也是重恩之心,加助了他的恣意妄为,胆大包天,他可以是个好朋友,却不会是个好人。”
“你说的不错,也正因为他重恩,所以朕就饶了他,胅的皇子太多,大多数有自己的势力,可允炆生性宽厚,与世不争,必须有刘瑾给允炆增加重量,你再说说雷震天。”
“雷震天虽然狂暴嗜杀,但他杀的大多数都是那种心怀不轨的小人,他不能归入坏人的行列,他不自私贪婪,不阴险邪恶,他的苦难都是因为别人而起,因为爱的深,所以恨的深,他错就错在他暴怒冲动、快意恩仇的狮子性格,他即是个好朋友,也是个好人。”
“难道他就没有一点自私之心,你敢保证到最后他不会出卖陷害燕王。”
“会,但他那也是为了他和妻子,一个若是在不为己的情况下做出对不起别人的事情,他就该值得原谅。”
“那么燕王呢。”
“燕王在这件事情中没有表现出什么,”铁正略一迟疑之后,又道:“但燕王是诸诸皇子之中和皇上最相像的人,您若想知道燕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可以细细看看自己。”
“唉”朱元璋一叹,“朕担心的就是他和朕的脾性相同,所以才立刻终断了这场戏,若是换了朕被别人逼到无路可走的时候,也许比雷震天还要更像狮子,确切说是疯狮子,一只疯了的狮子眼中有的只有自己而没有别人了,那样的话,朕也将无法控制他了。”
“皇上圣明,臣知道任何人任何事都逃不过皇上的眼睛。”
“哼,”朱元璋突然冷哼道:“那你还不把藏在怀里的免死铁券还给朕,它若是落入心怀不轨之人手中,定会令他们做事无所顾及,这也许是这场戏带给朕的最大收获。”
铁正吃惊的道:“皇上知道那是免死铁券。”
“废话,朕还知道你藏的那张纸一定是刘瑾逼出来的伪证,朕未揭穿你是不想引起燕王和雷震天的矛盾,他们这两只狮子若是打起来,必会引出一场大乱。”
“臣更加佩服皇上了,”铁正由衷的叹道,将藏在怀里的免死铁券交出后又道:“生遇明主,真是铁正百世修来的福分。”
“你小子别在这溜须拍马,你还没说雷傲天、张森。”
“张森正直侠义,绝对是个好人,虽然一时糊涂,差点铸成大错,却用死洗刷了过错,可敬、可偑,雷傲天就不是个好人,自私贪婪、虚伪阴诈,所有人之中,只有他最坏,最该死。”
“那么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呢?”
铁正一怔,笑道:“臣无法客观公正的评判自己,臣也是人,也有人性的弱点,不过臣会尽力去克服。”
朱元璋笑了,“张森已死,那么朕也该把你安排到刑部,你若只是个四品官,也没有办法和情丫头套近乎。”
铁正道:“若是郡主真心喜欢臣,她就绝不会在乎臣的品级,臣斗胆请皇上帮个忙。”
“说说看”
“请皇上附龙耳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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