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雷斩

一 失恋的捕头

　　寂寞的人，喝着苦涩的酒。

　　人本不寂寞，他寂寞只因为他失恋了，酒本不苦涩，酒苦涩也是因为他失恋了。

　　这次是他今年第五次失恋，以至于他懒得再去问原因，他目视着那个女孩如轻烟似的消失在视线里，他突然忍不住笑了。

　　“这种贪恋富贵，虚荣做作的女人怎能配得上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我，真不明白当初怎么会喜欢上她？”

　　这当然是一句自我安慰的话，他的心痛的一团糟，他心痛的不止是自己的一片真情付诸东流，付诸东瀛的还有他的银子。

　　和那个女孩相处不过两个月，却花掉他四个月的俸银，其中还不包括为她买零食的钱。

　　“透支了八百多两银子，却只牵了一次手，让我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他在心里嘀咕，表情苦恼的就像一个赔了血本的商人，他已忍不住怀疑那个女孩是不是个骗子。

　　越想心里越堵，心里越堵就越想喝酒。

　　他已喝光了三坛绍兴黄，从黄昏时一直喝到现在。

　　现在已是深夜，整个酒楼中只有他一个人还赖着不走。

　　这是一间规模很大的酒楼，老板涂六在扬州也是个有名的人物，可他不仅没把这个客人轰出去，反而亲自在一旁伺候，因为他见过这个失恋的年轻人。他曾在总督衙门看到这个年轻人和总督大人开玩笑。

　　总督是多大的官，徐六当然知道，而这个瘦小的和猴子一样的年轻人却和总督开玩笑，他会是个普通人吗？

　　“绝对不是”。

　　徐六敢和任何人保证，并深深为那个绝决无情的女孩惋惜。

　　“那丫头的大脑一定有毛病，这小子虽然一副猴相，却绝对是个有背景的人，只要有背景，就算是堆狗屎，也要拼着命往前扑，何况这小子长得比狗屎顺眼得多。”

　　徐六说的不错，这个失恋的年青人长的绝对比狗屎顺眼。

　　他的身材确实相对瘦小一些，他的腰尽管挺得很直，仍无法达到当今女孩们那种高大魁伍、伟岸挺拨的要求。但他的面相却很俊郎，如陡峰般犀峭的浓眉，如猎鹰般锐利的眼睛，还有一只高挺的鼻子和两片棱角分明的薄唇，使他的人看上去非常精明强干，英气逼人。

　　他的衣着也很华贵考究，徐六已看出他穿的长衫正是闻名遐迩的“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是江南最有名的裁缝铺，这里缝制出的衣服，做工是最精细的，布料是最上等的，样式是最考究的，价钱也是最昂贵的。能够穿上“天衣无缝”的人，不是家资过万的富商巨贾，便是显赫一进的达官权贵。

　　可是，像这样一个有背景，又有钱，又英俊的人居然会被人甩掉。

　　“你错了！”

　　这个年青人笑着否认，“我虽然够英俊，却不像你想的那样有背景，有钱，我只是个按月拿俸银的捕快，这身天衣无缝是借钱买的，现在我身下只剩下一顿酒钱。”

　　他的确是个捕快，不过，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捕快，他是江浙两省的总捕头，他叫铁正。

　　捕快的身材通常都是高大威猛，虎背熊腰，铁正却正好相反，他的身材瘦小得像只猴子。两省总捕的宝座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的。铁正却在这个位置上座了三年，并且已有传言，待刑部总捕张森张大人退隐之后，接替他位置的极有可能是年纪轻轻的铁正。

　　铁正并没有强硬的后台，他所认识品级最高的官员便是他的上宪江浙总督唐一龙和亦师亦友，相交莫逆的刑部总捕张森。这两个人的品级虽然不低，但在王侯遍地、公卿如毛的朝堂里，他们两人的影响也许还不如宫里面的一只狗。

　　铁正也不会逢迎媚上、投机取巧，就连皇上召见他，并想与他好好聊聊的时候，他也是心不在焉、吱吱唔唔，气得皇上差点把他发配到边疆放羊。

　　但结果却是，铁正不仅没去放羊，反而不断升迁。几年的功夫，便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捕快，升为一个领衔四品，总管两省捕务的总捕。

　　他靠的是什么？

　　“当然是因为他做得够出色。”

　　江浙总督唐一龙不止一次的这样说：“这小子入行以来，破获了多少悬疑大案，抓获了多少悍匪巨盗。除了刑部档案的记录，没人能记得清，他的有事已被人们当做传奇在颂扬传论。老百姓甚至还送给他一个‘为猴争光’的外号。哈……很贴切的名字。”

　　笑，唐一龙的笑容充满骄傲自豪，他为有这样一个能干的下属感到欣慰，但转眼间，他的笑容黯淡下来。

　　“只是这小子都三十岁了，连个媳妇都找不到，如果哪家有好姑娘，千万要想着他。”

　　的确，三十而立的年龄，若未成家，是令人看不下去。唐一龙四处为铁正物色美女。而铁正却极不提气，不到一年的功夫失恋五次，做为一个男人，没有比这更失败的了。

　　“你虽然不是富豪，也没有大背景，但你也算个有作为也很成功的男人，可你为什么总是被人蹬得鼻青脸肿呢？”

　　铁正笑了，笑容里隐藏着狡黠。

　　“其实，每一次恋爱，我都隐藏了身份，就像今晚我对那个女孩说，我只是个倒霉的就要卖裤子的落魄商人，现在全靠高利贷维持生计，说不定哪天会被人砍死在阴沟里。”

　　“你疯啦，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铁正喝下一杯酒，很有见解的侃侃而谈。

　　“我认为男女相爱，相互吸引爱恋的应该是对方本人，这个本人只包括人品、体貌、性格和学识，而不该涉及职业、背景、收入等向外的东西。我现在是个四品的捕头，她喜欢我，但如果有一天我沦为乞丐，她又会怎样。爱我本人的人定会一如即往，而图我其它的人定会弃我而去，如今世事无常、福祸难测，我不想在我最倒霉的时候，我心爱的女人再给我雪上加霜。”

　　“靠！你真是老谋深算，怪不得你总拿失恋当饭吃。”

　　“错！我不是失恋，我是失望，对如今的女孩子失望。”

　　“人家要打烊了，你还不走。”

　　“我还在等人。”

　　“等谁”。

　　“告诉你你也不会认识。”